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5、第 45 章 ...
-
手机在课桌抽屉里安静下来，但脊椎间隙里的采样器保持着那种微弱的、持续的存在感。相寻壑能感觉到那个微型装置在待机状态下的低频脉冲，像某种第二心脏，节奏缓慢但不容忽视。物理老师的声音在教室里继续回荡，讲解着最后一题的另一种解法，粉笔在黑板上画出新的电路图，线条笔直得近乎冷酷。
相寻壑低着头，笔尖在练习册上移动，写下最后一个答案。过程完美，结果准确。他合上练习册，抬起头，视线落在黑板上那些复杂的符号上，但脑子里在计算别的东西。
采样器的激活时间。
接触距离阈值。
数据采集频率。
家族的技术规格他了解一部分——毕竟是植入他体内的东西。采样器会在距离目标三米内自动激活，记录接触期间的完整数据流。能量波动、生理指标、环境参数，全部打包加密。接触结束后半小时内自动上传，除非他手动触发紧急中断——但那个操作会立即触发最高级别警报。
他不能中断。
只能接受。
但可以在数据本身上做文章。
这个念头像黑暗中擦亮的第一根火柴。相寻壑的手指在桌下微微收紧。伪造数据。不是完全伪造，那样太容易被识破。而是……调整。稀释。把那些可能暴露情感波动的峰值抹平，把依赖度进化的速度数据修改到合理范围，把一切异常的痕迹掩盖在看似正常的监测曲线之下。
就像他现在坐在这里，表面上是完美的优等生，内里却在崩解。
他需要工具。
不是物理工具，是算法工具。家族的数据加密系统很复杂，但并非无懈可击——毕竟芯片植入的是他的身体，数据流经的是他的神经通路。如果能在上传前介入，在数据包被加密的瞬间进行微调……
可能吗？
他不知道。家族训练不包括这个。他们只教他如何执行任务，如何维持伪装，如何做一个合格的“工具”，没教他如何反抗，如何欺骗，如何保护一个不应该在乎的人。
但轻缚羽……
胃部又传来抽痛。相寻壑的手按在腹部，隔着校服衬衫，能感觉到皮肤下肌肉的紧绷。这次疼痛和之前不同——不全是排斥反应，还有一种更深层的、像预警一样的悸动。他的身体在提醒他能量水平正在逼近危险阈值，提醒他距离下一次有效补给还有多久，提醒他……
手机在抽屉里震动。
不是短信，是直接通讯请求——加密频道的视频通话。屏幕亮起幽蓝的光，在抽屉阴影里像一小块燃烧的冰。相寻壑的心脏停跳了一拍。家族直接通话，这意味着事态升级，意味着刚才的解释不够，意味着……
他不能接。
在教室里，在课堂上，在周围全是同学的情况下，绝对不能。他迅速把手伸进抽屉，按了拒绝。震动停止，但下一秒，新消息弹出来，红色加密文字，比之前的警告更刺眼：
“拒绝通讯视为异常行为。十秒内解释，否则启动强制响应。”
强制响应。
这个词让相寻壑的血液几乎凝固。他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但家族的手段从来不是玩笑。可能是远程激活痛觉神经，可能是强制注射镇静剂，可能是直接锁定肌肉让他无法移动——等待回收小组到来。
十秒。
他看了眼讲台，物理老师背对着学生在黑板上写字。同学们大多在低头看练习册，或偷偷玩手机。周明宇在认真记笔记，笔尖沙沙作响。
五秒。
相寻壑的手指在抽屉里快速输入：
“在课堂，无法视频。老师巡视中。”
发送。
三秒。
两秒。
一秒。
回复来了，灰色文字，语气冰冷：
“三分钟内离开教室，到安全区域回拨。逾期后果自负。”
三分钟。
他需要三分钟内找到一个理由离开教室，找到一个没人的地方，接通家族的视频通话，面对青崖的质询，解释所有异常，同时不暴露轻缚羽，不暴露自己的真实状态，不暴露……
胃部又一阵剧烈的抽痛。
这次伴随着强烈的眩晕。相寻壑扶住桌沿，手指紧紧扣住木质边缘。冷汗从额角渗出，顺着脸颊滑下来。他需要能量，需要轻缚羽的气息，需要撑过这次通话，需要……
“老师。”
他站起来，声音比想象中更稳。全班的目光集中过来，物理老师转过身，疑惑地看着他。
“我不太舒服。”相寻壑说，脸色确实苍白，汗水在阳光下泛着微光，“想去医务室。”
物理老师打量了他两秒，然后点头。“去吧。需要人陪吗？”
“不用。”他摇头，“我自己可以。”
他收拾书包，动作很慢，很稳。练习册，课本，笔袋，一样样放进去。拉上拉链，背上肩。然后他走出座位，走向教室后门。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但他在走。
走廊空荡荡的。
上课时间，所有教室都关着门，隐约传来老师们讲课的声音。阳光从尽头的窗户涌进来，在地面上铺开大片明亮的光斑。相寻壑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还有两分十五秒。
他需要找一个安全区域。厕所？楼梯间？天台？都需要时间。他必须现在决定。
手机又在震动。
新消息，灰色文字：“倒计时：一分五十秒。”
相寻壑深吸一口气，推开最近的楼梯间门。防火门在身后沉重地合拢，隔绝了走廊的光线和声音。楼梯间很暗，只有安全出口标志泛着幽绿的光。空气里有灰尘和旧油漆的味道。
他走到角落，背靠着冰冷的水泥墙，从书包里掏出蓝牙耳机戴上，然后接通视频通话。
屏幕亮起。
青崖的脸出现在画面里。和七年前记忆中的样子相比，这张脸几乎没有变化——同样的冰冷眼神，同样的面无表情，同样的……非人感。背景是家族基地的标准白色房间，墙壁光滑得反光。
“报告情况。”青崖开口，声音经过加密处理，带着机械般的平直。
“低血糖发作，已补充营养剂。”相寻壑说，声音很稳，“课堂上不便通讯，故拒绝。”
“监测数据显示不止低血糖。”青崖的眼睛盯着屏幕，像在分析数据，“胃部排斥反应达到三级，能量波动曲线异常，皮质醇水平持续偏高。解释。”
“营养剂批次可能有问题。”相寻壑说，这是他路上临时想出的理由，“上周领的那批，服用后一直有不适感。”
“批次编号。”
“LX-4732。”
青崖的手指在画面外操作了什么。三秒后，他说：“该批次检测记录正常。”
“可能是我的个体反应。”相寻壑继续，“体质差异。”
“体质差异不会在两周内突然出现。”青崖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更合理的解释是：你对目标的依赖度进化速度超出预期。数据显示，接触期间你的生理指标与目标气息波动高度同步，超出标准共生模式范畴。”
同步。
这个词像针一样扎进意识里。相寻壑的手指在身侧收紧，指甲陷进掌心。疼痛能带来清醒，能帮助他维持表情的平静。
“任务需要深度接触。”他说，“为了更好地辅导目标，建立信任。”
“信任不是任务必要环节。”青崖的眼睛微微眯起，“任务要求是获取能量，维持生存。情感连接是干扰项，需要清除。”
清除。
相寻壑的心脏重重一跳。“清除”在家族术语里意味着强制干预——可能是记忆处理，可能是情感剥离，可能是更极端的手段。
“目前没有影响任务执行。”他说，声音比想象中更冷静，“相反，信任有助于长期稳定获取能量。目标戒备心强，没有信任基础难以接近。”
青崖沉默了几秒。屏幕那边传来键盘敲击的声音，像在调取数据，进行分析。
“今晚的接触，”青崖终于开口，“采样器会记录完整数据。如果分析确认情感连接达到危险阈值，将启动纠正程序。”
纠正程序。
又一个冰冷的术语。相寻壑的胃部又抽痛了一下，这次疼痛混合着一种近乎窒息的恐惧。但他维持着表情，维持着声音的平稳：
“明白。”
“另外，”青崖继续说，“提交一份详细接触报告。包括每次接触的时间、时长、对话内容、目标情绪状态、你的应对策略。今晚零点前上传。”
“明白。”
“保持监测。任何异常立即报告。”
“明白。”
通讯切断。
屏幕暗下去，楼梯间重新陷入昏暗。只有安全出口标志那点幽绿的光，勉强勾勒出水泥墙粗糙的纹理。相寻壑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胃部的绞痛在加剧。
冷汗浸湿了衬衫后背，布料贴在皮肤上，冰凉粘腻。他需要能量，需要轻缚羽的气息，需要撑过今晚，需要……
伪造数据。
伪造报告。
在家族的眼皮底下，在芯片的实时监控下，在采样器的持续记录下，开始他的第一次真正的欺骗。
为了轻缚羽。
为了那个琥珀色眼睛的少年，那个在墙上刻鸟的少年，那个说“你不一样”的少年。
为了那根他握在手里的线。
他睁开眼睛，看向楼梯间上方那扇小小的、布满灰尘的窗户。窗外是城市的天际线，高楼林立，天空湛蓝，云像棉花一样柔软。
而他站在这个昏暗的楼梯间里，脊椎里嵌着激活的采样器，胃里翻腾着渴求和疼痛，脑子里计划着如何伪造数据欺骗家族。
硬撑。
必须硬撑下去。
为了晚上七点。
为了那句“晚上见”。
为了那只鸟。
和他手里握着的那根——已经开始颤抖的——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