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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祷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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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停得极其突兀。
仿佛有一只无形巨手瞬间拧紧了天空的水龙头，哗啦啦的喧嚣戛然而止，只剩下屋檐残存的积水滴滴答答，敲打着死一般的寂静。天空依旧是那片压抑的、不分昼夜的猩红黑暗。
允慎看出来这位姑娘没生气，松了一口气，他正准备迈步走出这破败的庙宇，去看看外面的情况，眼角余光却瞥见了那名白衣女子的动作。
他脚步一顿，有些愕然地转过身。
只见那女子不知何时，已跪倒在一个尚且完好的、颜色褪尽的旧蒲团上。她背脊挺得笔直，双手在胸前十指相扣，姿态是前所未有的虔诚与恭顺，正对着那尊面容模糊、半身坍塌的神像低声祈祷着。她的声音极轻，如同梦呓，允慎凝神去听，却只捕捉到一些模糊不清的音节，无法分辨其意。
他愣在原地，不明白她为何突然如此。
过了一会儿，女子祈祷完毕，缓缓站起身，脸上恢复了之前的清冷。她转过身，恰好看到站在门口、一脸茫然的允慎。
“站住。”她忽然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硬。
允慎疑惑地回头：“怎么了？”
女子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眼神变得非常奇怪，混合着审视、疑惑，甚至还有一丝难以置信？她盯着允慎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道：“你出去之前，不向神明大人行礼祷告吗？”
“行礼……祷告？为什么？”允慎疑惑的心想，但是表面什么话都没说，依旧看着女孩。
“进出神庙，自然需向神明行礼祷告，祈求庇佑，感谢恩泽。这是最基本的规矩。”女子的语气带着理所当然，仿佛在陈述一个天经地义的真理，随即她微微蹙眉，“方才进来避雨时，你不是还……好好的，与我一同祈祷的吗？”
允慎心中猛地一凛。
进来的时候？一起祈祷？
他清清楚楚地记得，自己冲进这破庙后根本没有任何祈祷的行为！他甚至没多看那神像几眼！
可看这女子的神情，完全不似作伪，她似乎笃定地“记得”自己和她一起进行过某种仪式。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悄然爬升。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想说“我没有”，但在女子那越来越锐利、越来越诡异的注视下，话卡在了喉咙里。他被看得头皮发麻，一种无形的压力笼罩下来。
“……我没打算出去的，你误会了。”他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说道，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察觉到的勉强。
“那你再祈祷一次。”女孩清冷的声音响起，带着怀疑，探究，盯他的眼神愈发的不自然。
他不敢再与她对视，僵硬地挪动脚步，走到另一个布满灰尘的蒲团前。学着女子刚才的样子，缓缓跪了下去。蒲团下的木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他模仿着，将双手在胸前合十，微微低下头。
然而，就在他低下头的瞬间，眼角的余光不由自主地向上瞥，想要看清那尊神像的模样——
奇怪，刚才还没注意，此刻他却发现，无论他怎么调整角度，那神像的脸部都笼罩在一片模糊的阴影之中，仿佛被一层无形的薄纱遮盖，只能看到一个大概的轮廓，根本看不清具体容貌。是光线太暗？还是……
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怖感悄无声息地弥漫开来。他感觉周围的空气似乎变得更加阴冷，残破庙宇的阴影在猩红天光的映衬下，扭曲蠕动着，仿佛活了过来。寂静中，只有他自己逐渐加速的心跳声，咚咚作响。
他维持着祈祷的姿势，脊背发凉，一动不敢动，维持着合十的姿势，冷汗几乎要浸湿新换的衣襟。
他强迫自己将目光聚焦在身前的地面上，不敢再向上瞥视。
试探性一看，恐怖的印象已经烙入脑海——那张仿佛瞬间浮现呲牙咧嘴的神像脸孔，眼睛像是被撕裂过一样，瞪得特别大，嘴角诡异的笑，似乎没笑，又似乎嘴角已经笑得裂开，面目狰狞，是如此真实。
是幻觉吗？还是这庙宇本身就有问题？
他再也忍不住，猛地回头，看向那白衣女子，眼神里充满了惊疑和求助。
女子原本正警惕地留意着庙门外，察觉到允慎异样的目光，她心头一凛，几乎是立刻顺着他之前的视线，抬头望向那尊残破的神像——
与之前并无区别。
但女子的脸色却在瞬间变得极其严肃，甚至透出紧绷的警惕。她并未因为没看到允慎所见而放松，反而像是印证了某种更糟糕的猜测。她的目光锐利如刀，迅速扫过庙宇的每一个角落，每一处阴影。
“不对……”她低语，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紧绷，“这庙里的气息……我们中招了。”
允慎还没反应过来，就听女子猛地转向他，那双清冷的眸子此刻紧紧锁住他，带着不容置疑的审问：“你是真人吗？现在，立刻回答我！”
她的语气急促而严厉，仿佛这个问题关乎生死。
允慎被这突如其来的质问弄得一愣，但立刻点头，斩钉截铁：“我是！我当然是真的！这到底怎么回事？”
听到他肯定的回答，并且主动反问，女子紧绷的神色似乎微微松了一瞬，但眼神依旧凝重。她快速解释道：“幻境之中，由幻力凝聚或扭曲出来的人形，只会机械地回答施术者预设的问题，或者遵循简单的幻境逻辑，绝不会主动询问或回答‘怎么回事’这类超出框架的疑问。你能这么问，说明你是真人，意识未被完全操控或替代。”
她的话让允慎心头寒意更盛：“幻境？我们现在……在幻境里？那这里还是刚才那座庙吗？”
“不是了。”女子摇头，手中已悄然按住了剑柄，“我们还在庙中，但感知已被拖入他人制造的幻境。这座破庙里，原本就藏着别人。而且……对方很强，能在我毫无察觉的情况下布下幻境，将我……不，将我们一起拖进来。”
就在她话音落落的刹那，整座破庙的景象开始发生诡异的变化。墙壁上的裂纹如同活物般蔓延、扭曲，猩红的天光从破洞透入，却染上了一层不祥的幽绿。原本只是阴冷的气息，此刻化作了实质般的黑气，丝丝缕缕地从地面、从神像底座、从每一处阴影中渗出，缓缓缭绕，将庙宇内部逐渐包围、隔绝。
女子眼神一厉：“必须破开幻境核心！不然困得越久，越危险！”
与此同时，破庙真实的、物理的空间内。
一个年轻的僧人，身着朴素的灰色僧衣，正静静地盘坐在庙宇最深处、那尊真正残破模糊的神像侧后方阴影里。他双目微阖，面容平和，仿佛已入定多时，与周围的环境融为一体，气息收敛得近乎虚无。
一串深褐色的佛珠悬停在他面前，缓缓自行旋转。每一颗珠子都黯淡无光，唯有最上方的那一颗，正散发着稳定而柔和的淡金色微光，亮度远超其他。
若有人能以灵视观之，便能“看到”，那发光的佛珠内，正隐约映现出两个微小的人影轮廓——正是陷入幻境、被黑气逐渐包围的允慎和那白衣女子。他们的一举一动，甚至脸上细微的表情变化，都仿佛被浓缩、投射在这颗小小的珠子之中。
年轻僧人依旧闭目，神色无波无澜，指尖极其轻微地捻动着，仿佛在无声地拨动那幻境中的丝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