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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

  •   上午十一点零八分,郗泠觉的门被敲响。这次的敲门声很有节奏:咚咚,咚咚咚,咚咚——像是某种加密的烹饪密码。

      她打开门。蒲泛星站在门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围裙,围裙上印着“主厨(自封)”字样,手里提着一个大环保袋,袋子里能看见意面包装、番茄罐头、还有几颗蒜头的轮廓。她的橙粉色头发今天编成了鱼骨辫,发尾系着一根蓝色的丝带。

      “清单第三十五项执行日。”她宣布,眼睛亮得像刚擦过的玻璃,“海鲜意面课程现在开始。我是你的主厨兼导师,你是我的助手兼试吃员。松饼——”她侧身,让郗泠觉看到她脚边的猫,“是今天的品鉴官,虽然他只能吃无调料的虾仁。”

      松饼脖子上系着个小领结——这次是蓝色波点,和蒲泛星发带的颜色配套。他抬头“喵”了一声,尾巴高高竖起。

      “他说‘我对虾仁的标准很高,别想糊弄我’。”蒲泛星翻译,“但我们有信心,对吧?”

      郗泠觉点头,侧身让她们进来。她今天特意穿了件不怕溅油的深色T恤,头发扎成利落的马尾——虽然她知道自己大概率只负责递东西和切菜,但仪式感要到位。

      “首先,食材检查。”蒲泛星把环保袋放在餐桌上,开始一件件往外拿,“意面——我选了linguine,扁细型的,更容易挂汁。番茄罐头——整颗剥皮番茄,比番茄酱更有质感。大蒜——五瓣,因为蒜香是海鲜意面的灵魂。洋葱半个,白葡萄酒一小瓶,欧芹一把,还有……”

      她拿出一个密封盒,打开,里面是冰块和几种海鲜:去壳的虾仁,洗净的蛤蜊,还有切块的鱿鱼圈。

      “海鲜是从楼下水产店现买的,阿姨说今天刚到的,很新鲜。”蒲泛星拿起一只虾仁,对着光看了看,“看,透明度好,没有黑线,完美。”

      松饼跳上餐桌,凑近闻了闻海鲜,然后“喵”了一声。

      “品鉴官初步认可。”蒲泛星笑了,“但他要求虾仁必须完全煮熟,不能有腥味。”

      接下来是工具准备。郗泠觉的厨房很简单,但基本工具都有:深口锅煮面,平底锅炒酱,漏勺,木铲,几个碗。蒲泛星还从自己家带来了专用工具:一个压蒜器,一个开罐器,还有一小瓶特级初榨橄榄油。

      “这是我姑姑从意大利带回来的。”她展示那瓶橄榄油,“味道很浓郁,适合最后淋上一点,提升风味。”

      准备工作就绪。蒲泛星洗了手,戴上一次性手套,开始分工:“你来处理蔬菜——洋葱切丁,蒜压泥,欧芹切碎。我来处理海鲜——虾仁开背,蛤蜊吐沙检查,鱿鱼切花刀。”

      郗泠觉接过刀。她很少做饭,切菜动作生疏。洋葱刚切一刀,眼睛就开始发酸。

      “技巧。”蒲泛星凑过来,“刀沾点水,或者把洋葱对半切后泡一下冷水。还有,用嘴巴呼吸,别用鼻子。”

      她示范,动作流畅。郗泠觉照做,果然好一些。洋葱丁切得大小不一,但至少是丁状。蒜压成泥——这个简单,压蒜器很省力。欧芹切碎时,绿色的小叶子粘在刀上,她笨拙地往下刮。

      蒲泛星那边,海鲜处理得像艺术。虾背开得笔直,去掉泥肠;蛤蜊一个个检查,确保都是活的;鱿鱼切出整齐的十字花刀,焯水后会卷成漂亮的小卷。

      “好了,食材准备完毕。”蒲泛星满意地看着摆满的操作台,“现在进入核心阶段:烹饪。记住,海鲜意面的关键在于节奏——煮面、炒酱、煮海鲜,三者要在合适的时间交汇。”

      她点燃炉火。深口锅加水,加盐——“煮面水要像海水一样咸”,这是她的原话。平底锅倒橄榄油,加热。

      “首先,炒香蒜末和洋葱。”蒲泛星把蒜泥和洋葱丁倒进平底锅,瞬间,滋滋声响起,香气弥漫开来。蒜香混合着洋葱的甜香,充满厨房。

      郗泠觉站在旁边,看着蒲泛星熟练地翻炒。她的动作有条不紊,手腕轻轻抖动让食材均匀受热。在炉火的光线下,她的侧脸专注而柔和,那些金芒在热气的氤氲中微微波动。

      “蒜末变成金黄色时,加入番茄。”蒲泛星边说边操作,打开番茄罐头,把整颗番茄倒进锅里,用木铲压碎,“现在加入白葡萄酒——去腥增香。”

      她倒入小半杯白葡萄酒。酒精遇热蒸发,带出更浓郁的香气。锅里咕嘟咕嘟冒泡,红色的酱汁开始变浓稠。

      另一边,煮面水开了。蒲泛星让郗泠觉把意面放进去:“像放下一把竖琴,让它们慢慢躺平。”

      意面在沸水中逐渐软化。蒲泛星调小火炖酱,转身处理海鲜:“现在,蛤蜊先下锅,因为它们需要时间开口。”

      她把蛤蜊倒进酱汁里,盖上锅盖。几分钟后,打开盖子时,大部分蛤蜊已经张开了嘴,露出里面的嫩肉。

      “好了,鱿鱼和虾仁。”她加入剩下的海鲜,“鱿鱼很快熟,虾仁也是。所以时间要准,老了就不好吃了。”

      海鲜在酱汁中迅速变色。虾仁变成粉红色,鱿鱼卷成漂亮的小卷。整个厨房现在充满了复杂的香气:蒜香,番茄的酸香,海鲜的鲜甜,还有白葡萄酒的醇香。

      松饼在厨房门口坐得笔直,鼻子抽动着,尾巴尖轻轻摆动。

      “品鉴官表示满意。”蒲泛星翻译,“但他提醒我们不要烧糊了。”

      最后一步:合并。蒲泛星用漏勺捞出煮好的意面——刚好al dente,弹牙但不硬——直接倒进海鲜酱汁的锅里。她快速翻炒,让每一根面条都裹上酱汁。红色酱汁,白色面条,粉色的虾,白色的鱿鱼,张开的蛤蜊,绿色的欧芹碎——颜色丰富得像一幅静物画。

      “关火,淋一点特级橄榄油,再撒上剩下的欧芹碎。”蒲泛星完成最后动作,“好了,清单第三十五项:学做一道需要三个以上步骤的复杂菜肴——完成!”

      她把意面盛进两个大碗里。酱汁浓郁,海鲜饱满,面条均匀裹汁。看起来确实很专业。

      “等等,还有一步。”她想起什么,从环保袋里又拿出一个小瓶子,“干酪粉。虽然正宗的海鲜意面不加干酪,但我喜欢。一点点,提味。”

      她撒上干酪粉,然后后退一步,欣赏作品:“好了,现在进入最重要的环节:品尝。”

      她们把碗端到餐桌。松饼跳上旁边的椅子,面前摆着他的专属小碗——里面是几颗单独煮的无盐虾仁。

      “品鉴程序开始。”蒲泛星双手合十,“我开动了——虽然我不信教,但仪式感很重要。”

      郗泠觉学着她的样子合掌,然后拿起叉子。她卷起一束面条,上面挂着酱汁和一小块鱿鱼。送入口中的瞬间,味道炸开:首先是蒜香和番茄的酸甜,然后是海鲜的鲜甜,最后是橄榄油的醇厚和干酪的咸香。面条弹牙,酱汁浓郁,海鲜嫩滑。

      “怎么样?”蒲泛星期待地看着她。

      “好吃。”郗泠觉说,这是真心的。

      “真的?不是客气?”

      “真的。”郗泠觉又吃了一口,“比我吃过的大多数餐厅还好。”

      蒲泛星的眼睛弯成月牙:“太好了!那我也尝尝自己做的。”

      她吃了一口,闭上眼睛咀嚼,然后满足地叹了口气:“嗯,发挥正常。蒜香够,海鲜新鲜,面条火候刚好。给自己打八十五分——扣十五分是因为蛤蜊有两个没开口,我偷偷扔了。”

      松饼也在吃他的虾仁,发出细碎的咀嚼声。吃完后,他“喵”了一声。

      “品鉴官说‘虾仁合格,但希望下次有扇贝’。”蒲泛星翻译,“猫的胃口越来越高级了。”

      她们安静地吃了一会儿。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在餐桌上,照在意面碗上,照在两人之间。厨房还弥漫着烹饪的余香,锅里还剩一点酱汁,炉子还没完全冷却。

      “你知道吗,”蒲泛星边吃边说,“烹饪很像绘画。都有准备阶段(备菜/打草稿),都有创作阶段(烹饪/上色),都有完成阶段(装盘/签名)。而且都需要耐心和精准。”

      她顿了顿,补充:“但烹饪比绘画更即时——你马上就能知道结果,马上就能获得反馈。吃的人的表情,就是最直接的评分。”

      郗泠觉看着她:“你很喜欢烹饪?”

      “喜欢。”蒲泛星点头,“因为能创造实体的、能被消耗的美好。一幅画可以挂很久,但一顿饭只存在那么一会儿。那种短暂的美好,有种特别的珍贵。”

      她吃完了最后一口,放下叉子:“而且,和人分享食物,是一种很古老的连接方式。从原始人围着火堆分享猎物,到现在我们坐在这里吃意面,本质没变——都是‘我把这份美好分给你’。”

      郗泠觉看着自己碗里还剩一半的意面。她吃饭一向慢,但今天更慢——她在品味,不只是味道,还有这个时刻:阳光,香气,坐在对面的蒲泛星,脚边满足的猫,还有胃里温暖的食物。

      “你学烹饪多久了?”她问。

      “三年。”蒲泛星托着腮,“生病后开始的。一开始是因为要控制饮食,得自己做饭。后来发现,专注于切菜、调味、火候的时候,会忘记疼痛。像一种……移动冥想。”

      她拿起水杯喝了一口:“陆医生说这是很好的心理调节。而且,能给自己做好吃的,是对自己的一种照顾。我姑姑说,爱自己的人,才能好好爱别人。”

      这话让郗泠觉心里一动。她想起自己这些年对自己的“照顾”——主要是保持距离,避免伤害。和蒲泛星的“烹饪式照顾”完全不同。

      “你教得很好。”她说,“虽然我只切了菜。”

      “助手的工作很重要。”蒲泛星认真地说,“没有稳定的基础,主厨也做不出好菜。就像没有好的画布,画家也画不出好画。”

      她站起来,开始收拾碗筷:“好了,吃完后的工作:清理。这是烹饪的最后一步,也是最不浪漫但必要的一步。”

      郗泠觉帮忙。洗碗时,蒲泛星说起下次的计划:“清单第三十六项是‘整理一次衣柜’。听起来无聊,但我们可以把它变得有趣——比如,给每件衣服起名字,或者搭配出从未试过的组合。”

      “听起来……很奇怪。”

      “奇怪就是有趣的开端。”蒲泛星笑了,“而且我有很多奇怪的衣服,可以借你穿。比如那件印着‘我是问号’的T恤,或者那件背后有拉链但拉链是装饰的卫衣。”

      郗泠觉想象自己穿那些衣服的样子,忍不住嘴角上扬。

      洗完碗,厨房恢复整洁。阳光移到了客厅中央,在地板上投出明亮的光斑。松饼在光斑里躺下,伸展开身体,开始睡午觉。

      “烹饪后遗症:饱腹和困倦。”蒲泛星在沙发上坐下,揉了揉眼睛,“但我还不能睡,下午要去姑姑店里。今天有宠物美容培训,我要去学习怎么给暴暴剪一个更帅的发型。”

      她看向郗泠觉:“你要一起去吗?可以学习怎么给猫梳毛不被打——这是个高级技能,需要实践。”

      郗泠觉想了想今天的计划——她原本要完成一张设计稿,但客户延期了。

      “好。”她说。

      “太好了!”蒲泛星眼睛亮起来,“那休息半小时就出发。现在,进入‘饭后消化时间’,选项有:A,看松饼睡觉;B,发呆;C,讨论下一个清单项目。”

      “A和B。”郗泠觉说。

      “明智的选择。”蒲泛星笑了,靠在沙发上,真的开始发呆。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松饼轻微的呼噜声,远处隐约的车声,还有阳光在房间里缓慢移动的声音。郗泠觉看着光斑里的猫,看着沙发上闭目养神的蒲泛星,看着餐桌上那个空了的橄榄油瓶。

      她能感觉到,这个中午像一颗被完美煮熟的蛤蜊——外壳紧闭时普通,但打开后,里面是柔软、鲜美、完整的一刻。

      而那些金色丝线,此刻在静止的空气里几乎看不见。但在她的感知里,它们还在,微弱但持续地连接着她和蒲泛星,连接着沙发和餐桌,连接着人和猫,甚至连接着那锅还没完全冷却的炉灶。

      像是这个空间里所有的生命和非生命,都被一张看不见的光网轻柔地编织在一起。

      “泠觉。”蒲泛星突然开口,眼睛没睁开。

      “嗯?”

      “你觉得,如果我们给今天的意面起个名字,叫什么好?”

      郗泠觉想了想:“‘清单意面’?”

      “太直白。”蒲泛星摇头,“要有点诗意。比如……‘十月阳光与海鲜的协奏曲’?”

      “太长了。”

      “那‘蒜香海洋’?”

      “可以。”

      “好,那就‘蒜香海洋意面’。”蒲泛星满意了,“记录在案:清单第三十五项完成品名称确定。”

      她又安静了一会儿,然后说:“其实,我今天有点紧张。”

      “紧张什么?”

      “怕做不好。”蒲泛星睁开眼,看着天花板,“虽然我经常做饭,但教别人做,还是第一次。怕步骤说错,怕火候掌握不好,怕你吃了觉得不好吃。”

      “但结果很好。”

      “嗯,结果很好。”蒲泛星笑了,“所以紧张是多余的。但紧张也是过程的一部分——像做菜时的油烟,有点呛,但证明锅热了。”

      郗泠觉看着她。在沙发上的阳光里,蒲泛星的轮廓被镀上一层金边。她的光晕此刻平稳,那些金芒像细小的光尘,在光线里缓慢飘浮。

      “你是个好老师。”郗泠觉说。

      蒲泛星转头看她,眼睛里有惊讶,然后变成温暖的笑意:“谢谢。你是个好学生——虽然切菜技术有待提高。”

      半小时后,她们出发去宠物店。松饼被留在家里午睡——蒲泛星说“学习剪毛时不能有猫干扰,否则他会以为我们要剪他”。

      下楼时,在二楼遇到了叶微澜。花店老板正抱着一盆开满小白花的植物往外走,看见她们,笑了:“哟,什么味道这么香?蒜香……还有海鲜?”

      “我们刚做完海鲜意面。”蒲泛星自豪地说,“清单第三十五项完成。”

      “真不错。”叶微澜闻了闻空气,“我能闻到……满足的味道。不只是食物的香,是那种‘一起完成了什么’的满足感。”

      她的目光在两人之间停留片刻,然后说:“这盆茉莉送给你们。放在窗台,晚上开花时很香,能助眠。”

      “微澜姐,这太……”

      “不贵重。”叶微澜把花盆递给蒲泛星,“花就是要给人带来快乐的。而且我觉得……你们俩在一起的画面,很像这盆茉莉——各自生长,但根在同一个盆里,开一样的花。”

      这话说得有点诗意。蒲泛星接过茉莉,小心地捧着:“谢谢微澜姐。我们会好好养的。”

      “我知道你们会。”叶微澜微笑,然后看向郗泠觉,“郗小姐,你的多肉长得很好。每次路过都能感觉到,它们很快乐。”

      郗泠觉愣了一下:“你能感觉到植物快乐?”

      “能感觉到氛围。”叶微澜眨眨眼,“就像能感觉到人是否开心。你的窗台现在有一种……平静而充满希望的氛围。很好。”

      她转身回花店了。蒲泛星捧着茉莉,低头闻了闻还未开放的花苞:“微澜姐总是这样,说的话像诗,但很准。”

      她们继续下楼。郗泠觉想着叶微澜的话——“平静而充满希望”。她从未这样想过自己的窗台,但听到这个描述时,心里某处轻轻动了一下。

      也许,她的生活确实在变化。从观察者到参与者,从保持距离到允许连接。

      就像那盆茉莉——根在同一个盆里,开一样的花。

      简单,但美好。

      走到一楼时,蒲泛星突然说:“对了,茉莉的花语是‘你是我的’。不过那是西方花语,在中国,茉莉更多是‘纯洁、亲切’的意思。”

      她顿了顿,笑了:“我觉得两个意思都挺好。‘你是我的’盟友,‘纯洁、亲切’的友谊。”

      郗泠觉看着她抱着茉莉的侧影。阳光从大门玻璃照进来,在她身上投出明亮的光斑。

      那些金色丝线,在这一刻,似乎变得更清晰了。

      不是错觉。

      是真的在变化。

      缓慢地,但确定地,在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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