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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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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点,天台铁门推开时发出熟悉的吱呀声。风立刻灌进来,带着秋天特有的干爽。天空是一片毫无保留的湛蓝,几缕云丝像被随手划过的铅笔痕,淡得几乎要融进底色里。
蒲泛星率先踏出去,手里举着一本硬壳书——《云朵图鉴:天空的表情》。书封是淡蓝色的,印着各种云的照片。她今天穿了件白色卫衣,背后印着个巨大的问号,和郗泠觉那件形成无声的呼应。
松饼跟在她脚边,脖子上系着个新装备——一个小型望远镜,用绳子挂在项圈上,镜头盖还没打开。
“军师今天兼任观测员。”蒲泛星解释,“我教了他怎么用望远镜,但他坚持要用肉眼看,说‘望远镜会把云吓跑’。”
猫走到天台中央,仰头望天,尾巴竖直不动,像根小小的风向标。
郗泠觉跟出来,手里拿着蒲泛星昨晚发来的“预习材料”:一张手绘的云型分类表,用彩色铅笔标注,边缘画着卡通云朵表情。卷云在笑,积云在发呆,雨层云在哭——很蒲泛星的风格。
“好了,云朵课堂开课。”蒲泛星把图鉴摊开放在一张旧木桌上,书本在晨光里纸页微黄,“清单第三十八项:‘学会辨认五种云的类型’。我是你的导师蒲泛星,这位是助教松饼。今天天气完美,天空提供了充足的教具。”
她指向天空:“首先,找一朵云。任何一朵。”
郗泠觉抬头。天空很干净,云不多。东边有一缕细丝状的,西边有一小团蓬松的,头顶正上方……什么也没有,只有纯粹的蓝。
“那缕细的。”她指向东边。
“好眼力。”蒲泛星翻开图鉴,“那是卷云。拉丁文名 cirrus,意为‘一缕头发’。由冰晶组成,高度很高,通常在天晴时出现。民间说法:‘马尾云,天好晴’。”
她眯眼细看:“这缕卷云很典型——纤细,分离,像用羽毛在天上轻轻划了一道。”
松饼“喵”了一声,继续仰头看。
“助教说卷云看起来‘吃起来应该很脆,像猫饼干’。”蒲泛星翻译,“但请不要尝试,高度六千米以上,够不到。”
郗泠觉看着那缕云。在她的感知里,云的光晕和地面物体完全不同——不是实体的光,是飘散、稀薄、几乎透明的淡白色。卷云的光晕尤其微弱,像呼吸在冷玻璃上留下的雾痕,下一秒就会消失。
“现在看那团蓬松的。”蒲泛星转向西边,“那是积云。拉丁文名 cumulus,意为‘堆积’。典型的晴天云,底部平坦,顶部隆起,像棉花糖或者……嗯,绵羊。”
那团云确实蓬松,边缘清晰,在蓝天下白得耀眼。它缓慢地移动,形状在风里微妙地变化。
“积云是乐观的云。”蒲泛星说,“它们出现通常意味着好天气。而且你看——”她指着云顶那些细微的凸起,“那里在生长。积云是活的,它们在呼吸,在变化。”
郗泠觉专注地看着。积云的光晕比卷云明显些,是饱满的奶白色,边缘有极淡的金色光边。而且,她能看见云内部细微的流动——不是真的看见,是感知层面那种“活着的”脉动。
“好了,两种了。”蒲泛星在图鉴上打了个勾,“卷云,积云。还差三种。但我们运气不太好,今天没有雨云,没有层云,也没有那朵最壮观的——”
“积雨云。”郗泠觉接上。她预习了。
“对,积雨云。”蒲泛星眼睛亮起来,“雷暴云,云中之王。能长到一万八千米高,顶部展开成砧状,内部有强烈的上升气流,能产生闪电、雷暴,甚至冰雹。可惜今天看不到。”
她有点遗憾,但很快又振作:“不过我们可以看图片。图鉴第78页。”
她翻到那一页。照片里,巨大的积雨云像一座灰黑色的山,耸立在天际,顶部向两侧展开,遮天蔽日。图片下的文字写着:“自然界最壮观的垂直建筑。”
郗泠觉看着照片。即使只是图片,那种压迫感也透过纸面传来。在她的想象中,这种云的光晕应该是深灰色的,内部有剧烈跳动的银白色闪电光痕。
“我想看真的。”她说。
“我也是。”蒲泛星合上图鉴,“但积雨云可遇不可求。需要特定的天气条件:温暖潮湿的空气,不稳定的大气层结,还有抬升力。就像人——需要合适的时机和环境,才能展现出最壮观的形态。”
她顿了顿,笑了:“不过我们可以等。清单项目没有期限,今天学基础知识,以后有机会再补考。”
这时,松饼突然发出急促的“喵喵”声。他盯着西边那团积云,尾巴快速摆动。
“助教发现异常。”蒲泛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哦,那团积云在长大。”
确实,刚才还只是小小一团的云,现在开始向上隆起,底部依然平坦,但顶部像发酵的面团一样膨胀开来。云体变厚,白色变得更加浓郁。
“它在向浓积云发展。”蒲泛星兴奋起来,“看,顶部开始出现清晰的轮廓,像花椰菜的结构。如果继续发展,可能会变成秃积雨云——积雨云的初级阶段。”
她们专注地观察。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化。形状从简单的蓬松团块,变成有着复杂凹凸表面的立体结构。阳光从侧面照射,在云的凸起处投下明亮的白光,在凹陷处留下柔和的阴影。
在郗泠觉的感知里,这团云的光晕正在剧烈变化。奶白色的光变得稠密,内部出现细碎的金色光点——那是上升气流中水汽凝结释放的能量。而那些金色光点,和蒲泛星光晕里的金芒有某种相似性,都是“生命活动”的视觉呈现。
“云在呼吸。”她轻声说。
“对。”蒲泛星点头,眼睛没有离开云,“每一朵活着的云都在呼吸——水汽凝结释放热量,上升气流带来新的水汽,凝结继续……循环往复,直到能量耗尽,云消散,或者发展成更大的云。”
她举起图鉴,快速翻到某一页:“看,浓积云。特征是显著的垂直发展,顶部有明显的隆起,但还没有展开成砧状。如果这朵云继续长大,再过一小时,可能会变成——”
她话没说完,云的变化突然加速。顶部不再只是隆起,开始向水平方向伸展,形成一个小小的平台。颜色也从纯白色,变成底部略带灰暗的色调。
“它在变成秃积雨云!”蒲泛星几乎跳起来,“看,顶部开始展开!虽然还很微小,但那是砧状云的雏形!”
郗泠觉看着。云确实在变化,而且变化之快让人目不暇接。形状、颜色、结构,每一分钟都在不同。在她的感知里,那些金色光点开始聚集,在云的中心形成一个小型的、旋转的光涡。
“这是……”她眯起眼睛。
“上升气流的核心。”蒲泛星解释,声音里充满发现的喜悦,“温暖潮湿的空气被抬升,到一定高度后水汽凝结,释放潜热,加热空气,让它继续上升……自我强化的过程。就像——”她想了想,“就像一个好的想法,一旦开始,就会自己生长。”
松饼已经不再只是看了。他在天台上小跑起来,从东到西,眼睛始终盯着那朵云,嘴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助教在测量云的运动轨迹。”蒲泛星翻译,“但我觉得他只是在兴奋。”
她们继续观察。云的发展在达到某个顶点后开始放缓。顶部没有再继续展开,底部的灰色也没有加深。相反,云的边缘开始变得模糊,形状不再那么清晰。
“能量不够了。”蒲泛星判断,“可能上层的风太强,把云吹散了。或者水汽供应不足。它不会变成完整的积雨云了。”
她语气里有淡淡的遗憾,但很快转为欣赏:“不过我们已经看到了整个过程——从普通的积云,发展到浓积云,再尝试变成秃积雨云。虽然最后没有成功,但尝试本身就很美。”
郗泠觉点头。那朵云现在开始消散。边缘变得稀薄,结构模糊,奶白色的光晕在感知里逐渐变淡。那些金色光点慢慢熄灭,旋转的光涡消散。
就像一场没有完成的蜕变。
“好了,我们看到了第三种云:浓积云。”蒲泛星在图鉴上记录,“虽然它原本可能变成第四种秃积雨云,但没有成功,所以不算。我们还需要找另外两种。”
她环顾天空。东边的卷云还在,细得像要消失。西边那朵浓积云正在缓慢消散。南边出现了一小片薄薄的云层,淡灰色,均匀地铺开。
“那是层云。”郗泠觉指向南边。她认出来了,从图鉴上。
“正确!”蒲泛星高兴地说,“层云,拉丁文名 stratus,意为‘层’。低云,通常灰白色,覆盖大片天空,可能带来毛毛雨或小雪。看起来像雾,但离地有一定距离。”
她观察了一下:“这片层云很薄,应该不会下雨。而且它正在被风吹散。看,边缘已经开始断裂。”
确实,那片淡灰色的云层正在分解,从一整片变成几块,再从几块变成缕状,最后融进蓝天里。
“第四种。”蒲泛星打勾,“卷云,积云,浓积云,层云。还差一种。”
她们继续寻找。天空现在更干净了,云几乎都消散了。只有极远处,地平线附近,有一线暗灰色的云带,但太远,看不清楚。
“可能需要等云来。”蒲泛星看了看时间,“或者……我们可以进行理论教学。第五种,雨层云,典型的坏天气云。厚,灰暗,覆盖整个天空,带来持续性降水。图鉴第102页。”
她翻开,展示照片。一片沉重的灰色云层,低垂,压抑,阳光完全被遮挡。
“这种云的光晕应该是深灰色的。”郗泠觉说。
蒲泛星看着她:“你能看见云的光晕?”
问题来得突然。郗泠觉顿了一下,然后点头:“能看见一点。不同的云,光晕不同。”
“像我能看见动物的颜色一样?”蒲泛星眼睛亮起来,“你的版本是云的光晕?”
“差不多。”
“那现在这朵——”蒲泛星指向西边那朵正在消散的浓积云,“它是什么光晕?”
“奶白色,边缘有金色光点。刚才内部还有一个小光涡,现在消散了。”
蒲泛星认真地听着,像学生在记录重要数据。然后她笑了:“这比图鉴描述更生动。图鉴只说‘白色,轮廓清晰’,你说‘奶白色,有金色光点’。后者更有生命感。”
她合上图鉴:“好了,虽然今天只看到四种云,但理论上学习了第五种。而且你还提供了独家观察数据。所以清单第三十八项……算完成百分之八十。剩下的百分之二十,留给以后的雨天,实地观察雨层云。”
她收起书本,伸展了一下因为仰头太久而发酸的脖子:“云朵课堂结束。现在进入自由观察时间——或者,我们可以进行云朵艺术创作。”
她从背包里拿出一个素描本和两支铅笔:“画下今天看到的云。虽然它们快消散了,但我们可以用笔把它们留下来。”
她们在旧木桌旁坐下。松饼跳上桌子,趴在素描本旁边,像在监督创作。
郗泠觉接过铅笔。她很少画自然景物,更少画云。云没有固定形状,时刻在变,难以捕捉。
“不要追求精确。”蒲泛星已经开始画了,笔尖快速移动,“捕捉感觉。那朵卷云的纤细,那朵积云的蓬松,那朵浓积云的生机勃勃。形状可以抽象,但神韵要留住。”
郗泠觉尝试。铅笔在纸上划过,勾勒出一缕细丝。太僵硬,不像云,像线。她擦掉,重来。
第二次,她放松手腕,让线条更轻盈。一缕,两缕,交错,分离……渐渐有了卷云那种飘忽感。
旁边,蒲泛星画得很快。她已经完成了积云的草图——一团蓬松的云,边缘用虚线表示正在消散。现在在画那朵浓积云,笔触有力,强调垂直发展的结构。
松饼看着两张画,脑袋转来转去,然后“喵”了一声。
“助教说我的积云看起来‘可以躺上去睡觉’,你的卷云看起来‘容易绊倒猫’。”蒲泛星笑着翻译,“但他承认两者都抓住了云的精髓。”
她们继续画。郗泠觉开始画那朵浓积云。这次她不再只勾勒外形,而是尝试表现那种“生长”的感觉——线条从下往上,由密到疏,像云在向上伸展。
画到一半时,她抬头看了一眼天空。那朵云现在已经几乎完全消散了,只剩一点点白色的痕迹,很快就会消失不见。
但在她的画纸上,它还保持着最旺盛时的形态。
“这就是画云的意义。”蒲泛星轻声说,她也看着天空,“云会消散,但画会留下。记忆会留下。就像人……但记忆让瞬间变成永恒。”
她说完,快速在自己的画旁边写下标注:“十月某日上午,浓积云尝试成为积雨云,未果。但尝试很美。”
郗泠觉也在自己画的卷云旁边写下:“纤细,易逝,像时间本身。”
她们交换画作。蒲泛星的画生动活泼,充满动感。郗泠觉的画更冷静克制,但细节精准。
“我们可以交换。”蒲泛星提议,“你保存我的,我保存你的。这样我们都有对方的云朵记忆。”
“好。”
她们小心地撕下画纸,交换。纸张在手中沙沙作响。
这时,一阵风吹过天台。蒲泛星抬起头,深吸一口气:“风里有秋天的味道了。干燥,凉爽,带一点点落叶的气息。”
她转向郗泠觉:“你知道吗,不同季节的云也不同。春天的云轻快,夏天的云旺盛,秋天的云清朗,冬天的云沉静。我们看到了秋天的云,清朗但短暂。”
郗泠觉看着手里蒲泛星的画。那朵浓积云在纸上昂然挺立,仿佛下一秒就会继续向上生长。
“以后可以看其他季节的云。”她说。
“对。”蒲泛星点头,“清单可以加项:‘观察四季的云’。春天看层积云,夏天看积雨云,秋天看卷云,冬天看雨层云。完整的一套。”
她站起来,收起素描本和铅笔:“好了,今天的云朵课程正式结束。收获:四种云的实地辨认,一种云的理论学习,两幅云朵素描,还有……”
她顿了顿,看向郗泠觉:“还有知道了你能看见云的光晕。这比图鉴上的任何知识都珍贵。”
郗泠觉也站起来。手里的画纸轻飘飘的,但感觉沉甸甸的。
她们收拾东西,准备下楼。松饼先跑到门边,回头“喵”了一声。
“助教说‘该补充能量了,观测消耗猫力’。”蒲泛星翻译,“他总是在恰当的时候提出恰当的要求。”
推开铁门时,郗泠觉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天空。
那朵浓积云已经完全消失了。西边天空一片纯净的蓝,仿佛那朵云从未存在过。
但在她的画纸上,在蒲泛星的画纸上,在她们的记忆里,它存在过。努力生长过,尝试蜕变过,虽然未果。
就像很多事。
就像很多人。
门在身后关上。天台上的风被隔绝,走廊里安静温暖。
蒲泛星抱着图鉴和素描本,突然说:“下次下雨的时候,我们来看雨层云。真正的,完整的,带来降雨的云。”
“好。”
“约好了。”
“约好了。”
她们在四楼分开。郗泠觉回到自己房间,把蒲泛星画的云朵素描贴在墙上,和之前的设计稿并列。
纸上的云在静止中保持着生长的姿态。
她走到窗边,看向天空。
云已经散了。
但光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