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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 2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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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底的风已经有了刀刃般的锋利,刮过岚港市街道时卷起满地金黄。阳光倒是慷慨,把整个东郊公园镀成温暖的琥珀色。银杏大道上落叶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咔嚓作响,像在嚼着一片片酥脆的秋天。
蒲泛星蹲在一棵特别高大的银杏树下,手里举着个透明文件袋,眼睛眯成一条缝,正对着光检查刚捡到的一片叶子。叶子近乎完美的扇形,边缘没有破损,颜色是均匀的金黄,只在叶柄处还残留一点点夏日的绿意。
“这片可以。”她郑重地把叶子放进文件袋,袋子上已经躺了四五片类似的藏品,“叶脉清晰,颜色标准,形状完整——松饼,这能评几级?”
松饼坐在旁边的长椅上——准确说是坐在郗泠觉的外套上,那件深灰色外套被蒲泛星强行铺在长椅上,说是“不能让军师着凉”。猫伸出前爪,碰了碰蒲泛星递过来的文件袋,然后“喵”了一声。
“军师给出B+评分。”蒲泛星一本正经地翻译,“优点是颜色均匀,缺点是叶柄处的绿意破坏了纯金黄的纯粹性。但鉴于这是季节过渡的天然证明,加分,最终评级A-。”
她把文件袋小心地放在长椅上,又从随身背包里掏出个笔记本,翻到某一页。那一页画着个手绘表格,列着“收集十种不同树木的落叶”的项目细则,下面已经打了三个勾:银杏、枫树、梧桐。表格旁边还画着可爱的叶子拟人图,银杏叶子戴着眼镜,枫叶在跳舞,梧桐叶在打哈欠。
郗泠觉站在另一棵银杏树下,手里也拿着文件袋,动作比蒲泛星谨慎得多。她刚发现一片近乎完美的叶子,但在捡起来的瞬间,叶柄处发出轻微的断裂声——太脆了,秋意已经彻底渗透了它的骨骼。
“这片不行。”她轻声说,把叶子放回落叶堆,“一碰就碎。”
“那是已经完成生命周期的叶子。”蒲泛星走过来,蹲下看了看,“它们变成了土壤的一部分,明年春天会以另一种形式回来。不过我们确实需要完整点的——来,看那片。”
她指向郗泠觉脚边。一片颜色稍浅的银杏叶半埋在落叶堆里,只露出扇形的一角。郗泠觉小心地拨开周围的叶子,把它取出来。这片叶子边缘有个微小的缺口,像是被虫咬过,但整体完整,叶脉在阳光下像金色的血管。
“有瑕疵的美。”蒲泛星评价,“可以收。清单上只说‘收集’,没说必须完美。而且瑕疵让每片叶子都有故事——比如这片,它可能和某只毛毛虫有过短暂的邂逅。”
郗泠觉把叶子放进文件袋。在她的感知里,这片叶子还有极其微弱的生命光晕——不是绿色植物的那种饱满光晕,是淡金色的、即将消散的光,像烛火熄灭前最后的那一下跳动。而当叶子被她拿在手里时,那些光晕似乎微微亮了一瞬,然后才彻底平静下来。
她想起昨晚在家族笔记里读到的内容。那本皮质封面的旧笔记本里,有一页用纤细的毛笔字写着:“万物皆有光,光有盛衰。盛时光耀,衰时微茫。然深刻之忆,可暂留微光,如呵气暖手,虽瞬逝,亦有温存。”
当时她盯着这段话看了很久。“深刻之忆”指的是什么?她和蒲泛星一起完成的那些清单项目,那些深夜聊天,那些共同学习的时刻,算不算“深刻之忆”?如果是,那么这些记忆真的能像呵气暖手那样,短暂地留住一些光吗?
“泠觉?”蒲泛星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你发什么呆呢?松饼说前面有棵特别红的枫树,我们要不要过去看看?”
郗泠觉抬起头。蒲泛星已经收拾好东西,抱着文件袋站在几步外,橙粉色头发在金黄落叶的背景里像一小团温暖的火焰。松饼跳下长椅,走到她脚边,仰头“喵”了一声,尾巴尖轻轻晃动。
“走吧。”她说。
她们沿着银杏大道往公园深处走。午后阳光斜穿过树枝,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风偶尔刮过,便有一阵金色的雨簌簌落下,有几片叶子落在蒲泛星头发上,她也不拂去,任它们像自然的发饰。
枫树区在公园东侧,远远就能看见一片燃烧般的红。不是统一的红,是渐变——深红、绛红、橙红、甚至有些叶子边缘还带着夏末的绿,像不小心打翻的调色盘。
蒲泛星在一棵尤其壮观的枫树下停住,仰头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轻声说:“这棵树在发光。”
郗泠觉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枫树确实在发光——物理意义上的,阳光透过半透明的红色叶片,把整棵树变成了巨大的彩色灯笼。但在郗泠觉的特殊视觉里,这棵树的光晕更加复杂:主干是沉静的深棕色光晕,枝条是流动的琥珀色,而那些红叶,每一片都有不同的红色光晕——有的鲜亮如火焰,有的深沉如暮色,有的带着金色的边缘。
“每片叶子都不一样。”她下意识地说。
“就像人。”蒲泛星从地上捡起一片刚落下的枫叶,举到眼前,“你看,这片有五道深刻的裂,像手掌。这片只有三道,形状更圆润。这片边缘有焦痕,可能被太阳晒伤了。但它们都在同一棵树上,一起变红,一起落下。”
她蹲下,开始认真挑选。这次标准变了——不要最完美的,要最有特点的。一片形状特别不对称的,一片颜色一半红一半黄的,一片叶脉异常清晰的。每选一片,她都轻声说一个理由:“这片像地图。”“这片在犹豫要不要彻底变红。”“这片叶脉长得很有想法。”
松饼也参与了筛选。他会用鼻子嗅嗅某些叶子,然后“喵”一声,蒲泛星就翻译:“军师说这片有松鼠的味道,不收。”“这片有阳光晒过的香气,可以留。”
很快枫叶文件袋也满了。蒲泛星心满意足地拉上拉链,把两个文件袋并排放在长椅上,像展示战利品。
“银杏代表永恒,枫叶代表变化。”她说,“一个沉稳,一个热烈。正好。”
她们在枫树下的长椅坐下休息。蒲泛星从背包里拿出保温杯,倒了两杯热茶,桂花乌龙的香气混着枫叶的清气,在空气中漫开。松饼得到了一小盒猫用酸奶,蹲在长椅一端认真地舔。
远处有孩子们在落叶堆里打滚,笑声清脆。几个老人慢悠悠地散步,手里拿着相机拍叶子。更远处,公园湖面泛着细碎的银光,几只水鸟掠过水面,留下一圈圈涟漪。
蒲泛星喝了口茶,忽然说:“其实我以前不太喜欢秋天。”
郗泠觉转头看她。
“因为秋天意味着结束。”蒲泛星望着满地落叶,“叶子落了,花谢了,天气变冷,一切都往内收,往沉寂走。像一场盛大的告别。”
她顿了顿,手指轻轻划过文件袋的透明表面:“但后来生病了,反而开始欣赏秋天。因为秋天很诚实——它不假装永恒,不回避衰落。叶子该红就红,该落就落,干脆利落。而且你看——”
她指向一棵正在落叶的枫树。一阵风吹过,几十片红叶同时脱离枝头,在空中旋转、飘荡、缓缓落下,像一场慢镜头的舞蹈。
“它们落得多好看。不是垂头丧气地掉下来,是转着圈,跳着舞,用最后的时间展示最美的样子。而且落叶不是终点,是循环的一部分。明年春天,新叶子会在同样的地方长出来。”
她说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对不起,突然说这么严肃的话。可能因为茶太好喝,或者因为叶子太好看。”
郗泠觉摇摇头。她看着蒲泛星的侧脸,看着那些在她周身缓慢旋转的金芒——那些“记忆印记”,此刻比平时更加明亮,像在呼应她的话。而蒲泛星的生命光晕,那些薄如蝉翼的淡金色光芒,似乎……似乎真的比初见时厚了那么一点点。
非常细微的变化,可能只是她的错觉。但她记得昨晚笔记上的话:“深刻之忆,可暂留微光。”
“你说得对。”她轻声说。
蒲泛星转过头,眼睛弯起来:“对吧?秋天其实很慷慨,它把所有的颜色都拿出来,在消失之前再燃烧一次。”
她从背包里又掏出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热乎乎的糖炒栗子,还冒着白气。
“季节限定零食。”她递过去几颗,“栗子壳我已经剥好了,小心烫。”
郗泠觉接过栗子。果仁金黄饱满,表面裹着一层晶莹的糖霜,热热的温度透过油纸传到指尖。她咬了一口,甜糯的滋味在嘴里化开,带着秋天特有的香气。
“好吃吗?”蒲泛星期待地问。
“好吃。”
“那就好。”蒲泛星自己也吃了一颗,满足地眯起眼睛,“秋天必须有糖炒栗子,就像夏天必须有西瓜,冬天必须有烤红薯。这是季节的仪式感。”
她们安静地吃栗子,看落叶,喝茶。松饼舔完了酸奶,跳上长椅,挤在两人中间,开始梳理毛发。阳光又移动了一点,把三个影子拉长,投在满地金黄上。
“清单第四十项完成。”蒲泛星吃完最后一颗栗子,拍了拍手上的糖屑,“‘收集十种不同树木的落叶’,今天完成了两种,进度百分之二十。按照这个速度,我们需要再来四次公园——但我不介意,秋天值得多来几次。”
她收起文件袋,整理背包,动作轻快有条理。郗泠觉帮忙把松饼抱起来——猫在她臂弯里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发出满意的呼噜声。
回程时她们走了另一条路,经过一片水杉林。水杉的叶子不是黄色也不是红色,是一种锈褐色,细密的针叶像羽毛,落在地上形成柔软的地毯。蒲泛星又忍不住捡了几片,说要“丰富收藏的色系”。
走出公园大门时,夕阳已经开始西斜,把整个天空染成暖色调。街边的小摊飘来各种食物的香气,烤红薯、炒栗子、热豆浆。蒲泛星在一个老奶奶的摊前停下,买了两杯热豆浆,插上吸管,递一杯给郗泠觉。
“暖手用。”她说,自己的手捧着纸杯,指尖被烫得微微发红。
她们沿着傍晚的街道往回走,步伐不紧不慢。松饼在郗泠觉怀里睡着了,小肚子一起一伏。文件袋在蒲泛星背包里沙沙作响,像秋天的私语。
走到公寓楼下时,蒲泛星突然说:“对了,你那些多肉是不是该换盆了?我看玉露的根好像从盆底冒出来了。”
郗泠觉想了想:“可能是。”
“那周末我们一起换吧。我有多余的盆和土,叶微澜还给了我一些缓释肥,说对多肉好。”蒲泛星眼睛亮亮的,“而且换盆的时候可以看看根系的生长情况,像给植物做体检。”
“好。”
“那就说定了。”蒲泛星笑起来,从背包里掏出一个小纸袋,塞给郗泠觉,“这个给你,今天捡叶子的纪念品。”
郗泠觉打开纸袋。里面是几片她今天捡的银杏叶和枫叶,每片都用透明薄膜小心地封好了,背面贴着小小的标签,用蒲泛星的笔迹写着日期和地点。
“这样能保存久一点。”蒲泛星说,“等我们收集齐十种,可以做成标本册。或者贴在窗户上,让秋天多留一会儿。”
她说完,挥挥手,抱着松饼进了电梯。郗泠觉站在楼道里,手里捧着那袋封好的叶子,豆浆杯还温热着。
电梯门关上前的最后一瞬,她看见蒲泛星转过头,对她做了个口型:“谢谢。”
电梯上行。楼道里安静下来。
郗泠觉走回自己房间。窗台上,静静、朝霞、浮云在傍晚的光线里安静呼吸。她把那袋叶子放在白色贝壳旁边,然后打开笔记本。
炭笔在纸上移动:
“10月末,东郊公园。落叶收集项目。
·银杏叶:金黄,扇形,叶脉如金色血管。生命光晕淡金,将散未散。
·枫叶:红有深浅,形状各异。光晕红色系,每片不同,如火焰渐变。
·观察:蒲泛星的生命光晕似乎……有极其微弱的增厚?不确定,需持续观察。
·笔记记载:‘深刻之忆,可暂留微光。’若真如此,则每一次共同完成清单项目,每一次对话,每一次共享的糖炒栗子……都可能是在‘呵气暖手’。
·疑问:这微光能持续多久?能否累积?
·下一步:继续观察,继续记录。”
她停笔,看着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暗下去。
然后拿起一片封在薄膜里的银杏叶,举到台灯下。叶子在光里透明起来,叶脉清晰得像地图上的河流。
而在叶脉的交汇处,她仿佛看见了一点极其微弱的、几乎不存在的光。
像记忆。
像希望。
像秋天过后,对春天的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