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4、第 24 章 ...

  •   西海岸的碎石滩在十一月清晨呈现出一种冷峻的灰色。海水是铅色的,天空压得很低,云层厚实得像浸湿的棉絮。风从海面刮过来,带着咸腥和寒意,把蒲泛星的橙粉色头发吹得向后扬起,发丝在空中像一小簇挣扎的火苗。

      她穿了件明黄色的雨衣,在灰调背景里亮得有点突兀。雨衣帽子没戴,松饼蹲在她肩上——猫今天也穿了件特制的小雨衣,蓝色,背后有个猫爪图案,是蒲泛星用旧雨伞布改的。松饼看起来不太高兴,耳朵向后撇着,每次风吹过就发出低低的“呜噜”声。

      “军师对天气条件提出严正抗议。”蒲泛星把猫从肩上抱下来,塞进自己雨衣前襟,只露出个脑袋,“但抗议无效,清单第四十一项必须今天执行——‘在海滩捡拾十件有故事感的废弃物’。”

      她看向郗泠觉,后者穿了深灰色防风外套,领子竖起来挡住半边脸:“你觉得这天气能找到十件吗?”

      郗泠觉望向长长的海岸线。碎石滩上散落着各种东西:断裂的渔网浮标、褪色的塑料瓶、被海水磨圆了的玻璃碎片、不知名海洋生物的白色骨骼。在灰白天光下,每样东西都像蒙了层雾,故事感稀薄得近乎无。

      “能。”她说。

      “那就开始。”蒲泛星从背包里掏出两个帆布袋,递一个给郗泠觉,“标准是:第一,必须是人造物;第二,必须有明显使用痕迹;第三,必须能引发至少三句话的想象故事。松饼担任质量审核员。”

      她们沿着潮线走。海浪在十几米外拍打,声音沉闷,退去时带走碎石,发出哗啦哗啦的细响。蒲泛星很快发现了第一件藏品:半个塑料玩具小车,红色,轮子没了,车身上有贝壳附着的痕迹。

      “这辆小车可能从某个孩子的沙滩桶里逃出来。”她举着它对着光看,“它想看看海,结果被浪卷走。在海上漂流了……嗯,看这磨损程度,至少两个月。最后被冲回岸上,但已经认不出回家的路了。”

      她把小车放进帆布袋。松饼从雨衣里探出爪子,碰了碰袋子,“喵”了一声。

      “审核通过。”蒲泛星翻译,“军师补充:小车现在更想当船。”

      第二件是块碎瓷片,白底蓝花,边缘被海水磨得光滑。郗泠觉捡起来时,瓷片在她掌心泛着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青色光晕——不是生命光辉,是某种物质记忆的残留,很微弱,像远山的回声。

      “这可能是某个渔船上的碗。”她看着瓷片上的花纹,“用了很多年,盛过鱼汤,装过米饭。有天船晃得厉害,碗从桌上滑落,碎了。最大的一片被留在船上,这小片掉进海里。”

      蒲泛星凑过来看:“花纹是波浪纹,很适合大海。你觉得它在海里漂了多久?”

      “不知道。”郗泠觉翻看瓷片背面,那里有褐色的沉积物,“但它在海底躺过,被沙埋过,又被潮水翻出来。”

      “好故事。”蒲泛星在自己的小本子上记下,“二号藏品:想当碗的瓷片,实际做了海底居民。”

      她们继续走。风大了些,把雨衣吹得哗啦作响。松饼彻底缩进雨衣里,只从领口露出眼睛,警惕地盯着海浪。郗泠觉发现蒲泛星走路的节奏比平时慢,偶尔会停下深吸一口气,手指无意识地按一下左肋下方——那是她上次说“有点闷”的位置。

      “你累了就休息。”郗泠觉说。

      “不累。”蒲泛星立刻摇头,声音被风吹得有点散,“而且清单项目必须一口气完成,中断会破坏仪式感。”

      但她接下来还是找了块大石头坐下,说是“让审核员透透气”。松饼跳出来,在石头旁嗅来嗅去,突然对着一片海藻“哈”了一声——海藻底下藏着只小螃蟹,迅速横着逃进石缝。

      “军师发现非清单目标。”蒲泛星笑,“但批准临时观察。”

      郗泠觉在她旁边坐下。从这个角度看海,铅灰色的水面一直延伸到云层垂下的地方,海天交界线模糊不清,像世界还未完全分开时的混沌状态。海浪声规律而沉重,像巨大生物的呼吸。

      “其实我不喜欢这种天气的海。”蒲泛星忽然说,“太严肃了。夏天海是活泼的,蓝的,会笑的。秋天的海就……像在思考很深的问题,不想被打扰。”

      她顿了顿:“但清单上写的是‘在海滩捡拾’,没规定季节和天气。所以阴天的海滩也是海滩,严肃的海也有它严肃的礼物。”

      仿佛为了印证她的话,下一波潮水退去时,在她们脚边留下一件东西:一个玻璃瓶,巴掌大小,深棕色,瓶口用木塞封着,塞子上缠着已经褪色的红绳。

      两人同时看见,同时愣住。蒲泛星先反应过来,跳下石头——动作有点急,踉跄了一下,郗泠觉下意识伸手扶住她胳膊。雨衣布料滑溜溜的,底下手臂的触感比看上去更细。

      “我没事。”蒲泛星站稳,眼睛盯着瓶子,“看,这就是海的礼物。”

      她小心地捡起瓶子。玻璃表面有磨损的雾白色,但还能看出原本的形状。瓶身沉甸甸的,里面似乎有东西。红绳已经脆了,一碰就掉下碎屑。

      “要打开吗?”郗泠觉问。

      “当然。”蒲泛星眼睛发亮,“漂流瓶的使命就是被打开。”

      但她试了试,木塞卡得很紧,多年海水浸泡让它膨胀了。郗泠觉接过瓶子,从钥匙串上取下小刀,小心地沿着瓶口边缘撬。木塞发出细微的碎裂声,但终于松动了。再一用力,“噗”一声轻响,塞子出来了。

      一股气息飘出来——不是臭味,是陈旧的、混合着海水、纸张和时间的味道。蒲泛星把瓶子倒过来,轻轻摇晃。一张卷着的纸滑出来,落在她掌心。

      纸是防水的牛皮纸材质,边缘有些破损,但整体完好。用细绳捆着,绳子也是棕色的,打成简单的结。蒲泛星看了郗泠觉一眼,得到点头后,才小心地解开绳子。

      纸展开。上面是用钢笔写的字,墨水有些晕开,但还能辨认。字迹工整,甚至可以说优美,写的是——

      “致拾到此瓶者:

      若你读到此信,说明我已不在原处。不必寻我,因我正去往想去之地。

      瓶中有三枚贝壳,取自南海三处不同海滩。一枚纯白,取自旭日初升时的沙滩;一枚淡紫,取自暴雨过后的礁石滩;一枚灰蓝,取自午夜月光下的浅湾。

      它们代表一天中的三个时刻,也代表生命的三种状态:开始、经历、沉淀。

      请收下它们。若你愿意,可留一枚自藏,其余两枚请掷回海中,让旅程继续。

      另:今日风向西南,风速三级,海鸥在我头顶盘旋三圈后向东飞去。是个适合启程的日子。

      无名旅人
      2007年秋”

      纸的背面还有一行小字:“附:若你遇见一个喜欢在海边画日出的人,请告诉他,他画的第三幅最好。”

      蒲泛星读完,沉默了很久。风把纸吹得微微颤动,她小心地卷好,重新系上绳子。然后她把瓶子倒过来,果然,三枚贝壳滑落掌心——纯白、淡紫、灰蓝,每枚都有拇指指甲大小,表面光滑,在灰白天光下泛着柔和的色泽。

      “2007年。”她轻声说,“十六年前。”

      郗泠觉看着那些贝壳。在她的感知里,每枚贝壳都有极其微弱的光晕,颜色和贝壳本身呼应:纯白贝壳是珍珠白的光,淡紫贝壳是极淡的紫晕,灰蓝贝壳是雾蓝色的光。这些光晕很稳定,像被时间固定住的瞬间。

      “写信的人可能已经不在了。”蒲泛星说,“但他留下的贝壳还在,信还在,故事还在。”

      她拿起那枚纯白贝壳,对着光看:“开始的状态。”又拿起淡紫:“经历的状态。”最后是灰蓝:“沉淀的状态。”

      然后她做了一个出乎意料的决定——把三枚贝壳都放进郗泠觉手里。

      “你保管。”

      郗泠觉愣住了:“为什么?”

      “因为你更擅长保存东西。”蒲泛星说,“而且我觉得……你应该能看见它们的故事。不是信上写的那种故事,是更深的、藏在光里面的故事。”

      她说着,眼睛认真地看着郗泠觉。那目光里有某种洞察,像她早就知道什么,但选择不说破。

      郗泠觉握着三枚贝壳。微凉,光滑,重量很轻,但感觉沉甸甸的。那些光晕在她掌心似乎更明显了些,尤其是灰蓝贝壳,雾蓝色的光像在缓慢呼吸。

      “那信呢?”她问。

      “信我保管。”蒲泛星把卷好的纸小心地放进雨衣内袋,贴在靠近胸口的位置,“等我们找到那个‘喜欢在海边画日出的人’,就转交给他。虽然十六年过去了,他可能已经不画了,或者搬走了,但……万一呢?”

      她站起来,拍拍身上的沙:“好了,三号藏品太重磅了,我们需要调整状态。继续找剩下的七件。”

      接下来的寻找变得轻快了些。也许是因为漂流瓶带来的那种奇异连接感,也许只是因为习惯了海风。她们又找到了:一个生锈的指南针,指针卡在东北方向;一把塑料梳子,缺了三根齿;半本湿透又晒干的书,纸页粘在一起,只能辨认出几个零散的字;一个玻璃浮球,蓝色,表面有网状勒痕;甚至还有一只橡胶小鸭,褪色成淡黄,但依然咧嘴笑着。

      每捡一件,蒲泛星都会编个小故事。指南针是“固执的向导,坚持自己的方向”。梳子是“试图给海浪梳头的失败尝试”。书是“海想要阅读,但水字不适合纸质媒介”。浮球是“想上岸的渔网部件”。小鸭是“洗澡时逃出来的勇敢探险家”。

      松饼审核了每件藏品,有时通过,有时要求补充细节。到第七件时,猫已经困了,蜷在蒲泛星雨衣里打盹,审核工作改为“睡梦中点头通过”。

      潮水开始上涨。她们退到更高的碎石滩,坐在防波堤的水泥台阶上。帆布袋已经半满,里面躺着九件藏品——加上漂流瓶里的三枚贝壳,算三件,总共十二件,超额完成。

      蒲泛星把藏品一件件摆出来,在水泥台阶上排成一排。九件人造物在灰白背景下显得有点孤单,又有点倔强。她拿出手机拍照,风把头发吹进镜头,她也不拨开。

      “好了,清单第四十一项完成。”她说,声音有些沙哑,“还超了。”

      她把藏品收回袋子,只留下那三枚贝壳,放在掌心。纯白、淡紫、灰蓝,在铅灰色天空下像三个小小的、安静的奇迹。

      “我想留下淡紫。”蒲泛星忽然说,“开始和沉淀的状态给你,经历的状态给我。因为我现在……正在经历。”

      郗泠觉点头。蒲泛星把淡紫贝壳放进自己口袋,把纯白和灰蓝推给她。然后她站起来,望向大海。潮水已经淹没了她们刚才走过的区域,海浪拍打防波堤,溅起白色泡沫。

      “该把剩下的贝壳扔回去了。”她说,“让旅程继续。”

      她走到防波堤边缘,从口袋里掏出纯白和灰蓝贝壳——郗泠觉刚才悄悄放回她手里的。她握了握,然后奋力扔出去。贝壳在空中划出两道微弱的弧线,落入十几米外的海水中,连水花都看不见。

      “好了。”蒲泛星走回来,脸上有被风吹出的红晕,“它们会去往下一个地方,被下一个人捡到。或者沉入海底,变成鱼的家。无论如何,旅程继续。”

      她背起帆布袋,抱起还在睡的松饼:“回去吧,我有点冷。”

      回程路上两人都没怎么说话。海风在身后推着,把雨衣吹得鼓起来。郗泠觉看着蒲泛星的背影,明黄色雨衣在灰色世界里像一盏移动的灯。

      走到海岸步道时,蒲泛星忽然停下,转头说:“你知道吗,那个漂流瓶让我想起一件事。”

      “什么?”

      “我们每个人其实都是漂流瓶。”她说,眼睛望着远处海面,“装着一些经历、一些想法、一些光,在时间里漂流。遇到合适的人,瓶子被打开,里面的东西被看见。然后可能被留下一些,再装上一些新的,继续漂。”

      她顿了顿:“所以被打开不是结束,是旅程的一部分。被留下也不是终点,是另一种开始。”

      说完,她笑了笑:“我又说奇怪的话了。可能是被海风吹傻了。”

      她们继续走。步道两旁的路灯开始亮起,在傍晚的灰暗里投下一圈圈暖黄的光。郗泠觉握着口袋里的两枚贝壳,纯白和灰蓝,一个开始一个沉淀。

      而经历的那枚淡紫,在蒲泛星口袋里,贴着她身体,感受着她的温度和心跳。

      像某种交换。

      像某种延续。

      像两个漂流瓶在浩瀚的海上短暂相遇,打开彼此,留下一点光,再继续各自的旅程。

      只是这一次,它们约好了还要再见。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