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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 3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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岚港市今年的第一场雪在十一月的最后一个周末悄然而至。起初只是细碎的冰晶混在雨里，敲打窗玻璃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到了深夜，温度骤降，冰晶凝结成真正的雪花，开始在路灯的光晕里旋转飘落。等到天亮时，整个城市已经覆上了一层薄薄的白，像被撒了层细盐。
郗泠觉醒来时，窗外的世界安静得反常。她推开窗，冷空气裹挟着雪的气息涌进来，清冽干净。楼下街道上积雪不深，但足够把平时熟悉的景象变成素净的水墨画。对面屋顶的老烟囱冒着白烟，在灰白天空里笔直上升，像在宣告这个冬天的开始。
她转身看向书桌。家族笔记摊开在昨晚停下的那一页，旁边是她自己的实验记录本，已经写满了十几页。昨晚她研究到凌晨三点，终于理清了金芒转移的基本原理——至少是理论上的。
笔记中有一段用朱砂笔圈出的记载：“……灵力相引，如磁吸铁。弱者需导，强者可输。然导者如引水渠，需固其岸，否则渠溃水漫，两相俱伤。”
这段话下面有更细的注解：“曾见族兄强输灵力予垂危之雀，雀得活，然兄三日目盲，七日方复。问之，曰：‘渠窄水急，岸崩矣。’”
“渠窄水急，岸崩矣。”郗泠觉轻声重复这句话。用现代的话说，就是输送渠道承载不了那么大的流量，崩溃了。所以金芒转移的关键不仅在于“给多少”，还在于“怎么给”——需要合适的渠道，需要稳固的基础。
她看向窗外的雪景，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蒲泛星就是那个“渠”，她与动物之间的深刻连接就是渠道。但如果是更严重的状况呢？比如像笔记中记载的“垂危之雀”，需要大量金芒急救的情况，蒲泛星的“渠”够宽吗？会不会“岸崩”？
这个问题让她在清晨的冷空气里感到一丝寒意。
上午九点，她敲响了401的门。门几乎是立刻打开的，蒲泛星站在门口，穿了件毛茸茸的白色毛衣，头发乱糟糟的，眼睛却亮得像盛了雪光。
“下雪了！”她第一句话就是这个，声音里带着孩子气的兴奋，“岚港市很少这么早下雪的，今年冬天一定很特别。”
她把郗泠觉拉进屋。客厅的窗户开着一条缝，冷空气和雪的气息流进来。松饼蹲在窗台上，正专注地看着外面飘落的雪花，偶尔伸出爪子试图接住一片，但雪花总是还没碰到肉垫就融化了。
“军师在研究雪的物理性质。”蒲泛星解释，“他怀疑雪是某种会消失的羽毛。”
郗泠觉在沙发上坐下，拿出笔记本。蒲泛星立刻凑过来，眼睛盯着上面的字：“有新发现？”
“关于金芒转移的渠道问题。”郗泠觉翻开笔记，指着那段朱砂笔圈出的记载，“你看这里。转移需要‘渠道’，而渠道的稳固程度决定了能安全转移的量。如果强行转移过多，渠道会崩溃——对双方都有伤害。”
蒲泛星认真读完，眉头微皱：“所以那晚救拿铁，我的‘渠道’其实承受了压力？”
“应该没有到危险的程度。”郗泠觉说，“因为拿铁当时虽然伤重，但还没到‘垂危’的地步。而且你和动物有天然连接，渠道比普通人宽。但如果是更严重的情况……”
她没说完，但蒲泛星懂了。她沉默了几秒，手指无意识地卷着毛衣袖子：“所以笔记里那个人救了一只鸟，自己却失明了三天。”
“因为鸟太小，伤太重，需要大量灵力，但他的渠道不够宽。”郗泠觉点头，“而且他可能是强行输送，不是自然流动。”
窗外飘进的雪落在窗台上，很快融化成小小的水渍。松饼还在固执地伸爪子，每一次都落空，但他乐此不疲。
“那怎么知道渠道有多宽呢？”蒲泛星问，“怎么知道什么程度是安全的？”
郗泠觉翻到下一页。那里有一幅手绘的示意图，画着两个相连的光晕，中间有粗细不等的通道，旁边标注着：“以念探之，如手触壁，知厚薄，知深浅。”
“用意识探查。”她解释，“就像用手触摸墙壁，能知道墙壁有多厚，有没有裂缝。笔记里说，有经验的人可以通过意识感知自己和对方的‘渠道状态’。”
蒲泛星眼睛亮了：“那我们现在试试？你帮我探查我的渠道？”
这个提议很突然，但郗泠觉没有拒绝。她其实也想验证笔记中的方法是否有效。
她们面对面坐在沙发上。蒲泛星闭上眼睛，深呼吸几次，让自己放松下来。郗泠觉也闭上眼睛，但她不是用眼睛看，而是按照笔记中的方法，将意识集中在两人之间。
起初什么也没有，只有窗外的风声和雪落的声音。但当她静下心来，让意识像触须般延伸出去时，渐渐感觉到了什么——
首先是蒲泛星的生命光辉，那些薄而明亮的淡金色光芒，在她意识里呈现出清晰的轮廓。然后是她周身的金芒，那些记忆印记，像无数细小的光点环绕着她旋转。
接着，郗泠觉尝试探查更深层的东西。她的意识轻轻触碰蒲泛星光晕的边缘，不是强行进入，而是像手指轻抚水面，感受水的质地和温度。
她“感觉”到了通道的存在。不是视觉上的，是感知层面的——蒲泛星与外界连接的那些无形渠道。最粗的一条连接着松饼，温暖而稳固；有几条较细的连接着店里的动物们；还有一条……一条很特别的，连接着她自己。
那条通道比想象中的宽，而且异常稳固。郗泠觉的意识顺着通道轻轻探入，感受到了通道的“质地”——不是坚硬的水泥管道，更像活着的、有弹性的组织，内部流淌着温暖的金色能量。
她在通道里“看见”了一些东西：记忆的碎片。不是完整的画面，是情绪的痕迹——开心的暖黄色，安宁的淡蓝色，偶尔闪过的忧虑的灰白色。这些痕迹嵌在通道壁上，像鹅卵石铺成的河床。
而通道的宽度……郗泠觉尝试用意识丈量。很难量化，但凭感觉判断，这条通道足以承载中等程度的金芒转移，不会轻易崩溃。
就在这时，她突然感觉到通道深处传来一丝极其细微的颤动。不是不稳固，更像是……疲劳？就像一根长期使用的橡皮筋，弹性依然好，但已经有了微不可察的松弛。
她立刻收回意识，睁开眼睛。
蒲泛星也几乎同时睁开眼睛，表情有些困惑：“刚才……我感觉到了什么。像有人轻轻碰了我的额头，很温暖，但不突兀。”
“那是我在探查。”郗泠觉说。她犹豫了一下，决定如实告知探查结果：“你的主要通道很稳固，比我预期的宽。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有细微的疲劳迹象。”郗泠觉尽量说得温和，“可能因为最近使用频繁——和动物互动，做点心，还有那次急救。虽然每次消耗都不大，但累积起来，渠道需要休息。”
蒲泛星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就像肌肉用多了会酸，对吧？”
“差不多。”
“那简单。”蒲泛星站起来，走到窗边，把手伸出窗外，接住几片雪花。雪花在她掌心迅速融化，变成小小的水珠，“休息就好了。就像运动后要拉伸，要补充营养，要让身体恢复。”
她转回身，脸上的笑容在雪光里显得很清澈：“而且知道了渠道的宽度和状态，以后就可以更安全地使用了。就像开车知道刹车和油门的限度，就不会出事故。”
这个比喻让郗泠觉稍微放松了些。确实，知道风险比不知道要安全。就像知道水有多深，才不会贸然跳进去。
“对了。”蒲泛星忽然想起什么，从茶几抽屉里拿出一个小木盒，打开，里面是几个小巧的玻璃瓶，瓶子里装着不同颜色的干花，“叶微澜昨天送来的。她说这些花可以帮助‘稳定能量场’，建议我泡茶喝。我想……也许对渠道的恢复也有帮助？”
郗泠觉接过木盒。在接触的瞬间，她感觉到这些干花散发着微弱但稳定的能量——不是金芒那种活性的光，更像是植物的、沉静的能量。茉莉花是珍珠白的光，薰衣草是淡紫色，洋甘菊是柔和的鹅黄色。
“可以试试。”她说，“笔记里也提到过植物辅助。有些植物有天然的‘安抚’和‘稳定’效果。”
蒲泛星眼睛一亮：“那我们泡茶！正好下雪天适合喝热茶。”
她烧了水，取出一小撮茉莉花和洋甘菊，放进茶壶。热水冲下去时，花香和蒸汽一起升腾，在寒冷的空气里形成一小团温暖的雾。松饼终于放弃了研究雪，跳下窗台，凑到茶壶边嗅了嗅，然后打了个喷嚏。
“军师说花香太正经了。”蒲泛星笑着翻译，倒了两杯茶，“他更喜欢猫薄荷那种直接上头的味道。”
她们捧着热茶，坐在窗边看雪。雪势小了，变成稀疏的雪花缓缓飘落。远处街道上有孩子在堆雪人，笑声隐约传来。世界安静而洁白，像被按下了暂停键。
“其实，”蒲泛星忽然说，声音很轻，“知道渠道有极限，我反而更安心了。”
郗泠觉转头看她。
“因为有限制，才真实。”蒲泛星看着窗外，“如果什么都可以无限制地做，那才可怕——就像没有刹车的车，没有堤坝的河。有限制，意味着需要选择，需要珍惜每一次使用的机会。”
她喝了口茶，呼出的白气混着茶香：“所以以后我会更小心。能不用金芒就不用，必须用时也控制在安全范围内。而且……”
她顿了顿，眼睛弯起来：“而且有你在旁边帮我看着，提醒我渠道的状态，我就不会不小心‘岸崩’了。”
郗泠觉看着她的侧脸，看着雪花在她身后的窗外无声飘落。那些金芒在蒲泛星周身温暖地流动，虽然有一丝疲劳的痕迹，但依然明亮，依然充满生命力。
而她刚刚探查到的那条连接两人的通道，此刻正传来温暖的、安心的感觉——像无声的承诺，像雪天里的热茶，像所有有限但珍贵的事物。
“嗯。”郗泠觉轻声回应，“我会看着。”
窗外，雪还在下。
但茶是热的，房间是暖的，渠道是稳固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