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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 3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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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清梧医生的诊室在岚港市立医院七楼,窗户朝南,下午的阳光能直射进来,把整个房间照得白亮到几乎刺眼。但此刻是晚上八点,窗外只有远处街道的霓虹灯光,诊室里亮着惨白的LED顶灯,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没有血色。
蒲泛星坐在诊桌前的椅子上,身上还穿着下午出门时那件浅灰色的针织开衫,但肩膀明显垮了下来。她左手手背上贴着医用胶带,下面隐约可见留置针的轮廓。右手无意识地揪着开衫下摆的线头,一圈,又一圈。
陆清梧站在灯箱前,手里捏着两张CT胶片,对着光仔细看着。她的白大褂在灯光下白得晃眼,短发一丝不苟地别在耳后,表情专业而凝重。诊室里安静得能听见中央空调送风的嘶嘶声,还有蒲泛星稍显急促的呼吸声。
郗泠觉站在诊室角落,背靠着墙。她的视线落在蒲泛星身上,但不是在看她苍白的脸色或紧绷的肩膀,而是在看那些金芒——记忆印记——此刻正以异常活跃的状态在蒲泛星周身流动。
不是平时的温暖旋转,是紊乱的、急促的闪烁。像夜空中受干扰的信号灯,明明灭灭,没有规律。更让郗泠觉心惊的是蒲泛星的生命光辉——那些薄如蝉翼的淡金色光芒,此刻边缘出现了细微的、锯齿状的波动,像水面被风吹皱,而波纹深处,有极其细微的暗色斑点正在缓慢扩散。
“肿瘤有进展。”陆清梧终于开口,声音平稳但每个字都像石子投入寂静的水面,“不是急剧恶化,是缓慢但确切的生长。你看这里——”
她把一张CT胶片放在灯箱上,用笔尖指着某个位置。郗泠觉看不见具体细节,但能看到陆清梧手指的地方,蒲泛星的生命光辉对应的位置,确实有一个暗淡的漩涡,正在缓慢吞噬周围的光芒。
“比三个月前增大了大约百分之八。”陆清梧放下笔,转身面对蒲泛星,“这意味着目前的治疗方案效果在减退。我们需要调整。”
蒲泛星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她的手指还在揪线头,那个动作机械而持续。
“我建议住院观察一周。”陆清梧继续说,语气柔和了些,“做更详细的检查,同时调整用药方案。如果情况允许,可能考虑新的靶向药,但需要先评估你的身体耐受度。”
住院。这个词在诊室里回荡。蒲泛星终于抬起头,眼睛看向陆清梧,又转向郗泠觉,然后回到陆清梧脸上:“一周?”
“至少。也可能更长,取决于检查结果和药物反应。”
蒲泛星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呼出一口气:“好。”
这个“好”说得很轻,但诊室里的空气似乎因为这句话而沉重了几分。陆清梧开始开住院单,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音。蒲泛星转头看向窗外,霓虹灯光在她的眼睛里反射出细碎的光点。
郗泠觉的视觉里,那些金芒的紊乱流动在这一刻突然加剧。不是恐慌——蒲泛星的情绪颜色显示出的是深蓝色的沉静,夹杂着柠檬黄色的焦虑,但没有红色的恐慌——而是一种……能量层面的失衡。像精密仪器内部某个零件突然松动,整个系统开始不稳定。
更让她注意的是那些金芒之间的联系。之前她观察到蒲泛星与动物、与人之间的连接光丝,此刻这些光丝正在……震颤?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拉扯,绷紧,然后出现极其细微的裂痕。
最粗的那条连接松饼的光丝,靠近蒲泛星的一端,出现了一个针尖大小的缺口。缺口周围的金芒正在试图修复它,像光的血小板聚集到伤口处,但修复速度极慢,而且每聚集一点,蒲泛星的生命光辉就微弱一丝。
这是渠道在崩溃?还是金芒网络因为本体的不稳定而出现裂痕?
住院手续办得很快。陆清梧亲自带着她们去住院部,安排了单人间——说是单人间,其实是个双人间只安排了一个病人,另一张床空着。房间朝东,不大,但有窗户。窗外能看到医院内庭的小花园,虽然冬天里只剩枯枝,但至少不是对着水泥墙。
护士来给蒲泛星换上病号服,蓝白条纹,布料洗得发硬。她换衣服时背对着郗泠觉,但郗泠觉看见她肩胛骨的轮廓在布料下清晰可见,像两只即将折断的翅膀。
“好了。”蒲泛星换好衣服,坐在床边,手指抚平了病号服上的褶皱,“现在像个真正的病人了。”
她试图笑一下,但那个笑容只停留在嘴角,没到眼睛。金芒的紊乱流动在她换衣服时短暂平息,现在又开始加剧。
“需要我通知你姑姑吗?”陆清梧问。
“明天吧。”蒲泛星说,“今天太晚了,让她好好休息。而且……”她顿了顿,“而且我想先适应一下。”
陆清梧点头,又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然后离开了。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医院特有的消毒水气味弥漫在空气里,混合着暖气片的金属味。走廊里偶尔有护士推车经过的声音,橡胶轮子在地板上发出规律的咕噜声。
郗泠觉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下。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做什么。这不是清单项目,不是茶话会,不是可以靠“完成”来应对的事情。这是疾病,是医院,是那些她从小就害怕的白色墙壁和闪烁的监护仪屏幕。
蒲泛星靠在床头,闭上眼睛。她的呼吸很浅,胸口几乎看不见起伏。金芒在她周身剧烈波动,那些连接光丝的裂痕在缓慢扩大。最让郗泠觉心惊的是,她自己的那条连接光丝——那条特别宽特别稳固的——此刻也在震颤,靠近蒲泛星的一端已经出现了细如发丝的裂纹。
“泠觉。”蒲泛星忽然开口,眼睛还闭着。
“嗯?”
“你能看见……我的光现在是什么样子吗?”
问题来得直接。郗泠觉沉默了两秒,然后选择说实话:“很乱。金芒在紊乱流动,连接光丝出现裂痕。你的生命光辉……边缘在波动,内部有暗斑在扩散。”
蒲泛星睁开眼睛,转过头看她。医院走廊的灯光从门上的玻璃窗透进来,在她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光影。
“所以我的身体在影响能量层面。”她轻声说,“不是反过来——不是能量问题导致身体恶化,是身体恶化导致能量失衡。”
这个观察很敏锐。郗泠觉点头:“看起来是的。金芒网络依赖你的生命光辉作为基础。基础不稳,网络就出现裂痕。”
“那如果裂痕扩大……”蒲泛星没说完,但郗泠觉知道她在问什么。
如果裂痕扩大,那些连接会不会断裂?金芒会不会消散?那些记忆印记,那些与动物、与人、与世界的深刻连接,会不会因为身体的崩溃而消失?
郗泠觉不知道答案。家族笔记里没有记载这种情况。
“我们会想办法。”她最终说,声音比想象中坚定,“灵痕者茶会不是白开的。林叙白能感知情绪纹理,苏暮词能用音乐引导能量,江见深能观察能量场变化,蒲月能沟通动物……还有我,我能看见问题所在。我们一起想办法。”
蒲泛星看着她,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亮了一下。那些紊乱的金芒在这一刻短暂地平静下来,像被这番话安抚了。
“好。”她说,“我们一起想办法。”
她重新闭上眼睛,但这次呼吸深了一些。手指也不再揪线头,而是平放在被子上,掌心向上,像在接纳什么。
郗泠觉继续观察。她发现当蒲泛星真正放松时,那些金芒的紊乱会减轻,裂痕的扩大速度会减慢。虽然无法逆转,但至少可以延缓。
她拿出手机,给林叙白发了条简短的信息:“泛星住院,情况有变。明天能来医院吗?可能需要大家帮忙。”
回复几乎是立刻的:“地址发我。上午十点到。”
她又给苏暮词、江见深发了类似的信息。回复都很迅速,没有多余的询问,只有肯定的答复和具体的时间。
这就是灵痕者社群的承诺——不用多解释,因为彼此理解那种“特别”的感受和需要。
深夜,蒲泛星睡着了。药物起了作用,她的呼吸变得平稳悠长。郗泠觉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没有睡。她看着蒲泛星的睡脸,看着那些金芒在睡眠中逐渐恢复有序的流动,看着裂痕的扩大暂时停止。
然后她拿出自己的实验笔记本,翻开新的一页。笔尖在纸上移动:
“紧急记录:蒲泛星病情进展,入院观察。
观察现象:生命光辉边缘波动,内部暗斑扩散。金芒网络出现裂痕,连接光丝受损。
推论:物理层面疾病导致能量层面失衡,且失衡会进一步削弱身体状态,形成恶性循环。
行动计划:1. 召集灵痕者社群协助稳定能量场;2. 研究金芒网络修复可能性;3. 寻找物理治疗与能量干预的平衡点。
备注:裂痕修复需要能量,但蒲泛星自身能量已不足。需探索外部能量注入的可能性,但需警惕渠道承受力。”
写完,她合上笔记本,看向窗外。医院内庭的路灯还亮着,在枯枝间投下孤单的光斑。远处街道有夜班公交车驶过,车灯在夜色里划出短暂的光轨。
而在这个安静的、充满消毒水气味的病房里,蒲泛星的生命光辉微弱但持续地亮着。那些金芒——记忆的印记,连接的证明——在她周身缓缓旋转,像守护重病的星球的卫星环。
环上已经有了裂痕。
但卫星还在运转。
守护还在继续。
郗泠觉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她知道明天开始,会有一场新的、更艰难的实验。不是关于金芒的转移和效果,是关于如何在崩塌的边缘,用光和连接搭建临时的支架。
而这场实验,她不能失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