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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 3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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岚港市立医院731病房在周日上午十点变成了临时音乐会现场——如果音乐会允许观众包括一位穿病号服的病人、四只动物,以及几位看起来不像来探病的年轻人的话。
苏暮词带来的不是那架电子琴,是个更小巧的簧片乐器,深棕色木制,巴掌大小,放在掌心像只收拢翅膀的鸟。他说这叫“口弦”,音域有限但音色纯净,适合小空间演奏。此刻他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手指轻托着乐器,嘴唇靠近簧片,吹出第一个音。
那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松针的沙沙声,但在安静的病房里清晰可辨。在郗泠觉的视觉里,音符在空气中激起淡绿色的光晕,涟漪般扩散开来,触碰到墙壁又柔和地折返。而当这些光晕触及蒲泛星时,那些紊乱的金芒流动似乎……减缓了一拍。
“C调的泛音。”苏暮词在演奏间隙轻声解释,“有稳定情绪的效果。我昨晚试了几种组合,这个频率最适合医院环境。”
蒲泛星靠在床头,身上盖着医院的白色薄被。她今天脸色比昨晚好些,但眼下的阴影还是很明显。听到音乐时她闭上眼睛,呼吸慢慢调整到和音乐节奏同步。那些金芒——记忆印记——开始随着音乐的旋律起伏,不再是无序的闪烁,而是有了波浪般的韵律。
林叙白站在床尾,双手虚按在空中,眼睛半闭。那些银色的光点在他周身聚集,延伸出细密的光丝,轻轻探入蒲泛星的能量场。他不是在干预,更像是在“梳理”——光丝轻柔地拨开那些纠缠在一起的金芒流束,让它们恢复平行有序的流动。
“情绪纹理在稳定。”林叙白闭着眼睛汇报,“深蓝色的沉重感开始稀释,柠檬黄色的焦虑光刺在减弱。现在主导的是……柔和的浅灰色,像雨前的宁静。”
江见深坐在病房角落的小凳子上,膝盖上摊着笔记本。他没带眼镜,眼睛专注地盯着蒲泛星周围的空间,手指在纸上快速记录:“能量场波动频率从每秒三点五次降至二点八次。裂痕扩大速度减缓百分之四十。金芒流动开始出现定向模式——主要流向几个固定节点。”
他说的节点,郗泠觉也看见了。蒲泛星的金芒网络中有几个特别明亮的光点,分布在头部、胸口和双手位置。当音乐响起,林叙白开始梳理时,这些节点开始有规律地闪烁,像心脏起搏器在调整紊乱的心律。
而郗泠觉自己的角色是观察和协调。她站在床的另一侧,视线在蒲泛星的生命光辉、金芒网络、连接光丝之间快速切换,同时留意着其他灵痕者的能量消耗。她的笔记本摊在床头柜上,已经记满了半页数据:
“上午10:15,协同干预开始。
苏暮音乐介入后,金芒紊乱度下降30%。
林情绪梳理使裂痕扩大速度减缓40%。
江能量场观测提供实时反馈。
当前蒲生命光辉波动幅度:±5%,较昨晚±15%明显改善。
注意:外部干预可持续时间?个体消耗程度?长期效果?”
动物们也各司其职。松饼蹲在枕边,前爪搭在蒲泛星手边,猫的橙黄色光晕稳定地包裹着她的手腕。暴暴趴在床尾的地板上,金毛犬的温暖能量场像一张柔软的毯子,覆盖着蒲泛星的脚部。小哲学家待在床头柜上的仓鼠笼里,不再进行哲学沉思,而是专注地“盯”着蒲泛星——在郗泠觉的视觉里,仓鼠的米白色光晕正伸出极细的光丝,轻轻触碰蒲泛星头部那个最亮的节点。
话痨先生站在窗台的特制栖架上,今天异常安静,只是偶尔小声嘀咕:“稳定……稳定……像树一样……”
音乐持续了二十分钟。苏暮词换了三个调式,从C调转到G调再回到C调。林叙白的光丝始终保持着温和而稳定的梳理节奏。江见深的记录已经写满了两页纸。蒲泛星的呼吸越来越平稳,那些金芒网络的裂痕虽然没有愈合,但停止了扩大。最令人鼓舞的是,那些暗色斑点在她生命光辉中的扩散速度也减缓了。
“可以了。”林叙白先开口,收回光丝,睁开眼睛时额角有细汗,“再继续我的感知会过载。”
苏暮词放下口弦,嘴唇因为长时间接触簧片而有些发白。江见深合上笔记本,揉了揉眼睛。
蒲泛星这时睁开眼睛。她的眼神比早上清澈了许多,那些紊乱的金芒已经恢复了大半秩序,虽然裂痕还在,但不再扩大。
“谢谢。”她说,声音还有些虚弱,但很清晰,“刚才……像有人轻轻把我脑子里打结的线一根根理开了。”
她看向郗泠觉:“我的光现在怎么样?”
“稳定多了。”郗泠觉如实汇报,“裂痕停止扩大,金芒流动恢复秩序。生命光辉的波动幅度从±15%降到±5%。暗斑扩散速度减缓。”
她顿了顿,补充:“但问题还在。这就像暂时止住了出血,伤口还没愈合。”
蒲泛星点头,手指轻轻抚摸松饼的脑袋。猫发出呼噜声,橙黄色光晕更加温暖地包裹着她的手腕。
“那下一步呢?”苏暮词问,小心地擦拭着口弦,“这种干预可以每天做吗?还是需要间隔?”
林叙白思考着:“我觉得每天可以做,但时间要短。每次二十分钟左右,像康复训练一样循序渐进。而且……”他看向郗泠觉,“我们需要监测每个人的消耗。这种协同干预如果导致帮助者负担过重,就不可持续。”
郗泠觉已经检查过了。在她的观察里,刚才的干预中,苏暮词的生命光辉亮度下降了约百分之二,林叙白下降了百分之三,江见深几乎没有变化——他的能力主要是观测,消耗最小。而她自己,因为只是观察和记录,消耗可以忽略不计。
“消耗在安全范围内。”她说,“但确实需要轮流值班,不能总让同一个人承担主要消耗。”
他们开始制定排班表。苏暮词上午,林叙白下午,江见深负责监测和记录,郗泠觉全天观察。蒲月说她会每天带不同的动物来——动物的稳定能量场本身就是一种治疗环境。
“还有一件事。”江见深忽然说,重新戴上眼镜,“我刚才观测到,在音乐和情绪梳理的同时,病房里的能量场出现了‘共振’。不是我们任何一个人单独产生的,是大家一起作用时自然出现的。”
他翻开笔记本的某一页,上面画着复杂的波形图:“看这里。当音乐频率、情绪梳理节奏、动物能量场波动这三者达到某个特定比例时,能量场会自发形成稳定的结构,像……像穹顶一样笼罩着病床。在这种结构下,裂痕的修复速度会暂时提升。”
所有人都凑过去看。那些波形图虽然抽象,但能看出明显的规律性。
“所以协同的关键是找到那个‘共振点’?”林叙白问。
“应该是。”江见深点头,“今天我们是误打误撞碰上的。如果能有意识地调整,也许效果会更好。”
蒲泛星听着这些讨论,眼睛慢慢弯起来。虽然还在病床上,虽然生命光辉依然薄如蝉翼,但那些金芒此刻温暖而稳定地流动着,像在说:我不孤单。
“那我们就继续实验。”她说,声音里有了些力气,“不过现在……我有点饿了。医院的早餐太难吃了。”
这话让大家笑起来。沉重的气氛被打破了。苏暮词说去楼下便利店买点好吃的,林叙白说要给叶微澜打电话问问有没有适合病人的花草茶,江见深继续研究他的波形图。
郗泠觉留在床边。她看着蒲泛星,后者正低头和松饼说话,声音很轻:“你今天表现很好,像个真正的军师。”
松饼“喵”了一声,用脑袋蹭她的手。
在郗泠觉的视觉里,那条连接蒲泛星和松饼的光丝——那个有裂痕的光丝——此刻正在缓慢地自我修复。不是完全愈合,是裂痕边缘出现了新的金芒,像光的结缔组织,一点点填补缺口。
而蒲泛星自己的生命光辉,在朋友们离开后,亮度没有下降,反而因为刚才的“共振”效应,微微提升了一点。
虽然只是极其细微的一点,可能只有百分之零点几。
但这是三天来的第一次提升。
窗外,上午的阳光终于穿透云层,照进病房。光线在白色床单上切出明亮的方块,灰尘在光柱里缓慢旋转。
蒲泛星抬头看向阳光,眯起眼睛:“今天天气真好。”
“嗯。”郗泠觉应道。
“我想快点好起来。”蒲泛星轻声说,手指无意识地卷着被角,“清单还有那么多项目没完成呢。而且……”她顿了顿,“而且我不想让大家的努力白费。”
郗泠觉看着她。阳光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那些金芒在光线里像无数细小的星星,环绕着她,守护着她。
而那些光丝——连接着她与松饼,与暴暴,与小哲学家,与话痨先生,与林叙白,与苏暮词,与江见深,与蒲月,还有……与郗泠觉自己的——此刻都在阳光下清晰可见。
虽然有的还有裂痕。
但都在。
都在努力维持连接。
都在尝试修复。
“不会白费的。”郗泠觉说,声音很轻,但很肯定。
蒲泛星转头看她,笑了。那个笑容在阳光里温暖得像窗外好不容易露脸的冬日太阳。
“嗯。”她说,“我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