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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 39 章 ...

  •   岚港市立医院急诊室的荧光灯白得刺眼,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像褪色的照片。空气里有消毒水、血和焦虑混合成的特殊气味,像无形的手掐着咽喉。凌晨两点十七分,走廊尽头的抢救室门紧闭,红灯亮着,像一只不眠的独眼。

      郗泠觉坐在走廊的长椅上,背挺得笔直,双手死死攥着膝盖上的深灰色帆布包。帆布包被她捏得变形,布料在手心皱成一团。她的视线盯着抢救室门上那盏红灯,眼睛一眨不眨,像怕一眨眼那扇门就会打开,然后传出什么她无法承受的消息。

      三个小时前,蒲月的电话把她从睡梦中惊醒。声音在听筒里抖得不成样子:“泠觉,泛星……呼吸……叫不醒……”

      她记不清自己是怎么穿上衣服、怎么下楼的。只记得冬夜的冷风像刀子刮在脸上,记得出租车窗外的路灯连成模糊的光带,记得冲进急诊室时看到的景象:蒲泛星躺在移动病床上,脸白得像纸,眼睑半合,胸口的起伏微弱得几乎看不见。陆清梧和几个医护人员围着她,监护仪的线条跳动得急促而紊乱。

      然后就是抢救室的门在眼前关上。红灯亮起。蒲月靠着墙滑坐在地上,手捂住脸,肩膀颤抖。郗泠觉站在原地,感觉整个世界的颜色都在那一刻褪去,只剩下刺眼的白,刺耳的声音,和胸腔里某种东西碎裂的闷响。

      而现在,她坐在长椅上,努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但内里——内里已经完全失控。

      在她特殊的视觉里,一切都乱了。走廊里来来往往的生命光辉像被搅乱的光池,各种颜色混杂流动:医护人员急步经过时是锐利的银白色,病人家属瘫在椅子上时是黯淡的灰黑色,清洁工推着拖车走过时是疲惫的土黄色。所有这些光辉边缘都出现了细密的毛刺,像信号不良的电视屏幕,不断闪烁、扭曲。

      更糟的是她自己的视觉在失控地扩张。她不想看,但那些生命光辉的细节强行涌入她的视野:她能看见每个人光辉内部细微的裂纹,看见情绪在光辉表面激起的涟漪,看见记忆的碎片像气泡般从光辉深处浮上来——

      推着急救设备的护士经过时,她“看见”了一闪而过的画面:昨晚值夜班前和女儿视频通话,三岁的小女孩在屏幕那头奶声奶气地说“妈妈早点回家”。

      蹲在墙角抽烟的男人,生命光辉里浮起破碎的片段:妻子推进手术室前最后的微笑,还有他捏在手里已经被揉皱的病危通知书。

      连从她面前走过的清洁工阿姨,光辉里都飘出记忆残像:年轻时在乡下种田,雨水打在稻田里的声音;儿子考上大学时全家人围坐吃饭的场景。

      这些记忆碎片不是完整的,是破碎的,像打碎的镜子,每个碎片都反射着一段人生。它们不受控制地涌向郗泠觉,通过视觉直接烙印在她的意识里。她试图闭上眼睛,但闭上眼睛后那些画面反而更加清晰——因为这不是物理视觉,是能力视觉,是直接作用于感知层面的信息流。

      “泠觉。”

      有人碰了碰她的肩膀。她猛地一震,几乎从椅子上跳起来。转过头,是蒲月。姑姑的脸色比刚才好些,但眼睛红肿,手里端着两杯热水。

      “喝点水。”蒲月把一杯水递给她,声音沙哑,“陆医生刚出来说,暂时稳定了。颅内压降下来了,呼吸机辅助呼吸,但……还在危险期。”

      郗泠觉接过纸杯,手指碰到温热的水时才发现自己的手冷得像冰。她试着喝水,但喉咙发紧,水在嘴里尝不出味道。

      在她失控的视觉里,蒲月的生命光辉此刻呈现出复杂的层次:外层是焦虑的灰白色,中层是担忧的深蓝色,最内层却有一种奇特的、顽强的金色——那是母爱,是保护的本能,是即使天塌下来也要撑住的力量。而在这光辉的深处,也浮起了记忆碎片:蒲泛星小时候学走路摔倒了不哭,自己爬起来继续走;第一次化疗后头发掉光了,她戴着假发对镜子做鬼脸;还有那个雨天,她在宠物店门口捡到被遗弃的松饼,把湿漉漉的小猫抱在怀里说“以后我养你”。

      这些碎片刺痛了郗泠觉。她移开视线,看向抢救室的门。门紧闭着,但她的视觉穿透了物理屏障——

      她看见了里面的景象。

      不是清晰的画面,是模糊的光影。陆清梧和其他医护人员的生命光辉在病床周围忙碌,像围绕恒星旋转的行星。而在病床中央,蒲泛星的生命光辉……

      郗泠觉的手指猛地收紧,纸杯被捏扁,热水洒出来烫到手背,但她毫无知觉。

      蒲泛星的生命光辉,那些曾经薄如蝉翼但明亮稳定的淡金色光芒,此刻黯淡得像快要燃尽的蜡烛。光辉边缘不再光滑,出现了锯齿状的缺口,像被什么东西啃噬。最可怕的是内部——那些暗色斑点已经不再是斑点,它们连成了片,形成了黑色的漩涡,正在缓慢但坚定地吞噬周围的光芒。

      而金芒网络——那些记忆印记组成的、连接着她与世界的网络——此刻布满了裂痕。不是之前那种细小的、可以修复的裂痕,是深刻的、贯穿性的断裂。有些连接光丝已经完全断开,断裂处飘散着金色的光尘,像在无声地消散。

      更让郗泠觉心碎的是,即使在这种状态下,那些金芒还在本能地流动,试图修复网络,试图维持连接。但它们太微弱了,像风中残烛,每一次流动都让蒲泛星的生命光辉更加黯淡。

      她想冲进去。想抓住那些金芒,想堵住那些裂痕,想把所有正在消散的光都塞回那个身体里。但她动不了。身体像被钉在椅子上,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光在一点点熄灭。

      失控的视觉还在扩张。她开始“看见”更深处的东西——不是此刻的抢救室,是蒲泛星光辉深处的记忆碎片。那些碎片不受控制地涌向她:

      一个雨夜,十岁左右的蒲泛星站在医院走廊里,看着两个医护人员推着盖白布的床经过。她手里拿着没送出去的画,画上是全家福。

      十六岁,她坐在诊室里,对面医生的话像隔着水传来:“星形细胞瘤……晚期……”窗外的阳光很亮,亮得不真实。

      确诊后的第一个夜晚,她趴在书桌前,在笔记本上写下“100件小事清单”,第一项是“凌晨四点逛24小时超市”,第二项是“在天台画星座”。

      然后是更多的碎片:第一次化疗后对着马桶呕吐,吐完后漱口,对着镜子练习微笑;深夜抱着松饼哭,眼泪浸湿了猫毛;在海边学游泳,呛了水却大笑;在天台看云,说云在呼吸;在宠物店做点心,面粉沾在鼻尖……

      还有——郗泠觉看见了自己。在这些记忆碎片里,自己以不同的形象出现:初见时走廊里那个“生命光辉很特别的人”;清单盟友;实验搭档;茶话会伙伴;还有……还有蒲泛星闭着眼睛靠在沙发上,心里想的是“如果能一直这样该多好”。

      这些碎片像刀子,一片片割着郗泠觉的感知。她承受不住了。闭上眼睛,低下头,双手捂住脸。但那些画面还在眼前闪烁,那些记忆还在意识里翻腾。

      “泠觉?”蒲月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担心,“你脸色很不好。要不要去休息一下?”

      郗泠觉摇头。她放下手,抬起头,努力让视线聚焦在现实世界——走廊的白墙,长椅的金属扶手,地上的瓷砖接缝。但那些记忆碎片还在边缘闪烁,像坏掉的显示器。

      “我没事。”她听到自己的声音,陌生而干涩,“我等。”

      蒲月看了她一会儿,没再劝,只是在她身边坐下。两个人并排坐着,盯着抢救室的门。走廊里偶尔有人经过,脚步声在深夜的医院里回荡得格外空旷。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郗泠觉的视觉慢慢从失控中恢复。那些强塞进来的记忆碎片逐渐退去,不再是强制性的涌入,变成了背景里的微弱回响。她重新获得了对自己能力的控制——或者说,能力在剧烈波动后暂时稳定在了某个新的状态。

      她发现,即使不刻意去看,她也能感知到周围人生命光辉的基本状态。不是完整的画面,是某种“质感”:左边椅子上那个年轻母亲的焦虑像冰冷的铁丝;右边那个老人的疲惫像浸水的棉絮;远处护士站的忙碌像快速旋转的陀螺。

      而对她最重要的是,她可以“看见”记忆碎片了——不是被强行塞入,是有选择地探知。当她专注地看向一个人,放松地让意识延伸,那些记忆的碎片就会像水底的珍珠,在光辉深处隐约可见。

      这个发现让她心里一动。她看向抢救室的门,尝试用新的方式去感知。

      不再是强行穿透,是轻柔地触碰。她的意识像无形的手,轻轻抚过门的表面,然后渗进去,触碰到了里面的能量场。

      她“看见”了抢救室里的能量流动:各种医疗设备发出的稳定银色光流,医护人员专注的白色光辉,还有——蒲泛星那微弱但持续的淡金色。

      而在那淡金色的最深处,在黑色漩涡的边缘,她感知到了什么:不是记忆碎片,是更本质的东西。像……像某种“存在感”的核心。即使生命光辉在黯淡,即使金芒网络在崩坏,那个核心还在顽强地亮着,像风暴中心的寂静之眼。

      这个感知让她混乱的心突然定了一下。那个核心还在。蒲泛星还在。不是在生理意义上——生理上她随时可能离去——是在更深的、存在的层面上,那个独特的、明亮的、会画星星清单会跟猫说话会在雨天看云的蒲泛星,还在。

      抢救室的门突然开了。

      郗泠觉和蒲月同时站起来。陆清梧走出来,摘掉口罩,脸上有深深的疲惫,但眼神里有种如释重负。

      “暂时稳定了。”她说,声音因为长时间高度集中而沙哑,“颅内压控制住了,呼吸机辅助,但需要进ICU观察。她还在昏迷,但生命体征平稳了。”

      蒲月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她捂住嘴,点头,说不出话。

      郗泠觉站着,手指还在微微发抖。但她的视觉已经恢复了稳定。她看见陆清梧的生命光辉此刻是银白中带着淡金的疲惫,但那些金色的部分是……欣慰?是救回一个病人的职业满足感?

      “能进去看她吗?”蒲月终于找回声音。

      “只能一个人,五分钟。”陆清梧说,“然后她就要转ICU。”

      蒲月看向郗泠觉。郗泠觉摇头:“你去。”

      蒲月点头,跟着护士进去了。门再次关上,但这次红灯熄了,换成了普通的白灯。

      郗泠觉重新坐回长椅。她摊开手掌,看着自己的手心。在她的视觉里,她的生命光辉此刻是复杂的:外层是未完全平复的银色波动——那是刚才失控的余震;中层是深沉的蓝色——那是担忧和恐惧;但最内层,在最深处,有一点极其细微但确定存在的金色——那是刚才感知到的,蒲泛星存在核心的回应。

      她握起手,把那点金色握在掌心。虽然微弱,但真实。

      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凌晨四点的天光,深蓝色里开始泛白。

      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而抢救室里的那个生命,还在呼吸。

      虽然微弱,但还在。

      郗泠觉闭上眼睛,让那点金色在意识里温暖地亮着。

      像希望。

      像承诺。

      像所有看似不可能的事情,还在艰难地、顽强地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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