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0、第 50 章 ...
-
周二上午十一点,月伴宠物店的后院仿佛经历了某种小型自然灾害。老榆树下散落着至少五种不同颜色的毛线球,三个被啃得面目全非的逗猫棒躺在水盆边,一只仓鼠正在尝试骑着一只乌龟缓慢地横穿草坪——乌龟似乎对此毫不知情,依然在专注地啃一片菜叶。
“晨间跨物种交流会结束。”蒲泛星宣布,瘫在老榆树下的藤椅里,手里抱着杯已经凉掉的茉莉花茶,“议程包括:松鼠与鹦鹉的坚果分配谈判、三只流浪猫的领地边界划定、以及仓鼠的交通工具升级需求研讨。”
松饼蹲在她脚边,正用爪子认真梳理着耳朵后面的毛。猫抬起头,“喵”了一声。
“军师说会议纪要已经整理完毕。”蒲泛星翻译,“主要成果:松鼠同意用两颗核桃换鹦鹉闭嘴半小时;三只猫决定共享后院东侧的晒太阳权;仓鼠的滑板车项目被否决,因为它上周已经撞翻了两盆多肉。”
林叙白从店里走出来,手里拿着速写本。“我捕捉到了一些有趣的情绪纹理。”他在旁边的长凳上坐下,翻开本子,“谈判期间,松鼠的焦虑从柠檬黄降到了浅黄,鹦鹉的炫耀欲从亮红变成了淡粉。最有趣的是那只叫‘煤球’的黑猫——它在同意共享领地时,情绪颜色里出现了罕见的淡紫色,那通常是……满足感?”
郗泠觉端着一盘切好的苹果走过来,在蒲泛星身边坐下。她的视线扫过后院,在能力视觉里,那些动物离开后留下的情感颜色痕迹还淡淡地浮在空中:松鼠的土褐色焦虑,鹦鹉的翠绿活跃,猫们的各种灰与橘。
“所以我们现在是动物社区调解委员会了。”她递给蒲泛星一块苹果。
“兼心理咨询中心、健康监测站、和零食分配管理局。”蒲泛星咬了口苹果,含糊地说,“军师说他的KPI快超标了,要求涨薪。”
松饼立刻“喵”了一声,尾巴竖起。
“涨薪形式可以是猫条、冻干、或者每天多挠下巴十分钟。”蒲泛星继续翻译,“它说考虑到最近业务量激增,它要求‘首席运营官’职位正式享受管理层待遇。”
江见深这时也从店里出来,手里拿着测量仪器。“根据数据统计,”他推了推眼镜,“过去一周,通过本店调解的跨物种纠纷共七起,动物心理健康咨询十二次,发现潜在健康问题三例。如果换算成人类心理咨询收费标准……”
“打住。”蒲泛星举手,“我们是公益组织。不收钱,只收猫条和善意。”
“还有情报。”楚晚舟的声音从老榆树后面传来。他走出来,肩膀上停着一只灰扑扑的小麻雀,“这位‘线人’说,三条街外的那只玳瑁猫最近在收集瓶盖,可能是要搭建某种艺术装置。”
麻雀“啾啾”叫了几声。
蒲泛星仔细听了听,然后笑出声:“它说玳瑁猫声称自己在创作‘后现代废弃物艺术’,但其实就是喜欢亮晶晶的东西。不过它确实用瓶盖在废弃纸箱上贴出了星星图案。”
“动物界的素人艺术家。”苏暮词从店后门探出头,手里拿着口弦,“需要配乐吗?我可以为它的艺术展创作主题曲。”
“先解决实际问题。”温言跟在他后面出来,手里拿着平板电脑,“刚才那位带老年金毛来的阿姨,狗叫‘阿福’,十七岁了,后腿无力。我设计了一套温和的复健动作,但阿福不太配合。”
孟清晖也从店里挤出来——后院此刻站了七个人,显得有点拥挤——手里抱着盆开着紫色小花的植物。“薰衣草,有镇静效果。也许能帮阿福放松。”
蒲泛星放下茶杯,站起来。“所以现在有个综合案例:老年犬复健困难。我们需要一个整合方案——情绪安抚、音乐辅助、植物疗愈、温和运动,以及……”
她看向郗泠觉:“生命状态监测。”
十分钟后,阿福被主人牵进了后院。那是只毛色已经泛白的金毛犬,走路时后腿明显拖沓,眼神温顺但疲惫。
在郗泠觉的视觉里,阿福的生命光辉确实黯淡了许多,像快要燃尽的蜡烛。但那光辉很稳定,没有急剧衰弱的迹象。情感颜色主要是疲惫的浅灰色,还有一丝对新环境的警惕蓝。
蒲泛星走过去,蹲在阿福面前。她没说话,只是伸手轻轻摸了摸狗的下巴。阿福的尾巴缓慢地摇了一下。
“它说,”蒲泛星轻声开口,“它不怕疼,就是……没力气了。而且觉得没必要那么麻烦,它已经老了。”
牵狗的中年阿姨眼眶立刻红了。
“它还说你每天晚上都会偷偷哭。”蒲泛星继续翻译,“因为它上厕所需要你扶着,你觉得它很辛苦。但它想告诉你,它不辛苦,能多陪你一天,它就很开心。”
阿姨捂住嘴,眼泪掉下来。
林叙白闭上眼睛。在他的感知里,阿福的情绪场确实稳定,但深处有一层深深的、温顺的接受——接受衰老,接受生命的自然进程。
苏暮词开始吹奏口弦。他选择的调子缓慢、柔和,像傍晚的风。音符在空气中流淌,轻轻地包裹住阿福。
孟清晖把那盆薰衣草放在阿福附近。淡紫色的花在微风中轻轻摇曳,散发出宁静的香气。
温言蹲下身,开始引导阿福做极轻微的后腿伸展。“我们不着急,”她声音很轻,“能做多少做多少。”
而在这一切进行时,郗泠觉专注地看着阿福的生命光辉。她看到,在音乐、薰衣草香气、温和触摸和复健动作的多重作用下,阿福生命光辉边缘那些细微的裂痕,正以极其缓慢的速度被修复。不是逆转衰老,是让现有的生命状态更稳定、更舒适。
更奇妙的是,她看到从阿姨身上流出细小的金色光点——那是爱与关心的金芒——正飘向阿福。这些金芒融入阿福的生命光辉,让那黯淡的光变得温暖了些。
“泠觉。”蒲泛星忽然叫她,“你能看见阿姨和阿福之间的……光吗?”
郗泠觉点头:“能。金色的,从阿姨流向阿福。”
蒲泛星盯着那流动的光看了一会儿——她当然看不见,但她在想象。然后她慢慢站起来,表情变得很专注,像在思考什么重大问题。
“我在想,”她说,“如果金芒可以加固生命光辉,那是不是意味着……生命光辉本身也可以转移?不是强行夺取,是自愿分享?”
后院安静下来。连阿福都停止了动作,抬头看着她。
“就像刚才,”蒲泛星继续说,“阿姨关心阿福,她的爱产生了金芒,流向了阿福,让阿福的生命光辉更稳定。那如果……如果两个人之间,有一种很深很深的连接,深到愿意共享一切——”
她停住,看向郗泠觉。
在她的想象里,那些连接她们的光丝,金色与银蓝色交织的光丝,也许不仅仅是情绪的通道。也许,也许可以成为更本质的东西的通道。
江见深推了推眼镜,低头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理论假设:深度情感连接可能建立生命能量共享渠道。需要验证。”
“但家族笔记记载……”郗泠觉开口,又停住。她想起那些警告:强行转移会消耗本源,加速衰老。
“不是强行。”蒲泛星摇头,“是共享。像……两个人共用一个水杯喝水。你喝一口,我喝一口,总量不变,但我们都解渴了。”
这个比喻让所有人都陷入思考。
松饼这时“喵”了一声,跳上藤椅扶手。
蒲泛星翻译,表情有点微妙:“军师说这个理论听起来很美好,但在实际应用前,需要至少三轮动物实验、数据记录、伦理审查,以及——它作为首席运营官——必须参与所有决策过程。”
“还有零食供应保障。”它补充道。
楚晚舟肩膀上的麻雀“啾啾”叫了两声。
“线人说,”蒲泛星继续翻译,“隔壁街区的鸽子家族实行某种形式的‘食物共享制’,强壮的健康鸽子会自愿把食物分给生病或年老的成员。这算不算生命能量共享的初级形态?”
孟清晖眼睛亮了:“动物行为学证据!我需要记录这个!”
温言扶起阿福,完成了最后一个轻柔的伸展。“今天的复健就到这里。阿福做得很好。”
阿姨擦擦眼泪,牵着狗走过来。阿福的尾巴摇得比刚才有力了些,眼神里的疲惫淡去了一点。
“谢谢你们,”阿姨说,“真的谢谢。”
她牵着狗离开后院。门关上后,后院又只剩下这群灵痕者和动物。
阳光透过老榆树的叶子洒下来,在地上投出晃动的光斑。
蒲泛星坐回藤椅里,抱起茶杯,眼睛盯着杯子里漂浮的茉莉花瓣。
“所以,”她轻声说,“我们有了一个新课题。”
郗泠觉在她身边坐下,握住她的手。在能力视觉里,那些连接她们的光丝,在这一刻格外清晰明亮。
“慢慢研究。”她说,“不着急。”
苏暮词收起口弦:“需要音乐辅助实验的话,随时叫我。”
“情绪场监测我可以负责。”林叙白说。
江见深合上笔记本:“数据记录系统已经就绪。”
孟清晖抱起薰衣草:“植物疗愈部分交给我。”
温言微笑:“康复动作的能量轨迹,我继续优化。”
话痨先生从店里飞出来,落在老榆树枝上:“那我呢!我能做什么!”
松饼“喵”了一声。
蒲泛星翻译,嘴角上扬:“军师说,你负责在实验成功时,向全世界的鸽子宣布这个好消息。”
鹦鹉立刻挺起胸膛:“保证完成任务!”
风吹过,后院里的毛线球轻轻滚动,仓鼠终于从乌龟背上跳下来,乌龟继续啃它的菜叶。
而在这一切中间,一个新的理论刚刚萌芽。
它还很稚嫩,充满未知。
但有一群人——和一群动物——准备一起探索它。
一步一步。
一天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