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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第 5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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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三上午十点,月伴宠物店门口的风铃响了七次——不是因为有客人进出,是因为话痨先生正在测试自己用喙啄铃铛的最高频率纪录。
“十七秒七次!”鹦鹉得意地宣布,“破纪录了!有没有奖励!”
松饼从猫爬架上抬起头,懒洋洋地“喵”了一声。
蒲泛星正蹲在货架前整理新到的猫粮,闻言头也不抬:“军师说这个纪录毫无意义,而且吵到它睡午觉了。扣零食。”
话痨先生立刻蔫了,小声嘀咕:“暴政……猫的暴政……”
店门就在这时被推开了。
走进来的女人看起来五十岁左右,深灰色长发在脑后绾成简洁的发髻,穿着剪裁合身的米白色外套。她手里提着个深棕色的皮质手提箱,站在门口环视店内,眼神像在审视什么。
蒲泛星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您好,需要什么吗?”
女人没立刻回答。她的视线扫过货架、水族箱、趴在收银台上睡觉的橘猫,最后落在蒲泛星身上。目光停留的时间比看其他东西都长。
“我找郗泠觉。”女人开口,声音温和但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清晰,“她母亲。”
蒲泛星手里的猫粮袋“啪嗒”掉在地上。
松饼瞬间从猫爬架上跳下来,几步窜到蒲泛星脚边,尾巴竖得笔直。话痨先生也停止了啄风铃,缩到鸟架角落。
“阿、阿姨好。”蒲泛星弯腰捡起猫粮袋,动作有点慌乱,“泠觉她……她去医院帮我拿药了,马上回来。您、您先坐!”
她冲到收银台后面,拖出店里唯一一把看起来比较干净的椅子,用袖子擦了擦椅面。
郗泠觉的母亲——郗静婉——轻轻点头,在椅子上坐下。手提箱放在脚边。她坐姿笔挺,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像在参加正式会议。
“你是蒲泛星。”她说,不是疑问句。
“……是的。”
“泠觉在信里提过你。”郗静婉的目光在蒲泛星脸上停留,“说你很有趣,很有活力。还说……”她顿了顿,“你在完成一份清单。”
蒲泛星感觉自己后背在冒汗。“对、对。一百件小事清单,已经完成一大半了。”
“包括和我的女儿谈恋爱?”
这话问得太直接,蒲泛星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她咳嗽几声,脸涨得通红:“那个……我们……是的。但我是认真的!非常认真!”
郗静婉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蒲泛星开始数自己心跳的时候,她才缓缓开口:“我知道你是认真的。泠觉不会轻易让人接近,更不会在信里用那么多篇幅写一个人。”
她弯腰打开手提箱,从里面拿出一个用深蓝色绸布包着的东西。布料解开,露出一本看起来非常古老的皮质笔记本——比郗泠觉那本更厚,封面上的烫金花纹已经磨损得几乎看不见。
“这是泠觉曾祖母的笔记。”郗静婉把笔记本放在收银台上,“里面记录了一些……家族历史。我想,既然你和泠觉的关系已经到了这个程度,你有权知道。”
蒲泛星盯着那本笔记本。在她眼里,那本书散发着极其微弱的、银白色的光——不是生命光辉,是某种更古老、更沉淀的能量。
“阿姨,”她小心翼翼地问,“泠觉知道您来吗?”
“知道。我告诉她今天会到,但没说具体时间。”郗静婉说,“我想先和你谈谈。关于我们家族的能力,以及……代价。”
她翻开笔记本。纸张已经泛黄,边缘有虫蛀的痕迹。上面的字迹是用钢笔写的,墨迹深深渗入纸纤维。
“泠觉的曾祖母,郗清漪。”郗静婉的手指抚过一页,“她是家族记载中能力最强的灵痕者之一。不仅能看见生命光辉,还能短暂地‘借光’——从生命力强盛的人或动物那里,借取少量生命能量,转移给垂危者。”
蒲泛星屏住呼吸。
“她救过很多人。”郗静婉翻到下一页,“难产的妇女,重伤的猎人,瘟疫中垂死的孩子。但每借一次光,她自己的生命光辉就会黯淡一分。笔记里写:‘借光如借命,还之以己寿’。”
“所以家族笔记里警告不能过度使用……”蒲泛星喃喃道。
郗静婉点头:“但曾祖母没听。她认为自己能控制,认为自己特殊。直到有一次,她试图为一个重伤的朋友大量借光——”她停住,翻到笔记本中间一页。
那页夹着一张已经发黄的黑白照片。照片里是个年轻女人,长发,笑容温婉。但她的头发是白的——不是年老的自然白,是那种没有光泽的、雪一样的白。
“一夜白头。”郗静婉轻声说,“之后三年,她就去世了。四十岁。”
蒲泛星看着照片,感觉喉咙发紧。
“从那以后,家族立下规矩:可以观察,可以引导,但绝不可强行转移生命能量。”郗静婉合上笔记本,“泠觉从小就被告诫这条规则。但我担心……”
她看向蒲泛星,眼神里有种复杂的情绪:“我担心她遇到你之后,会想打破规则。”
店里安静得能听见水族箱里氧气泵的咕嘟声。
松饼在这时跳上收银台,走到那本古老笔记本旁。它低头嗅了嗅,然后“喵”了一声。
郗静婉看向猫:“它在说什么?”
蒲泛星愣了一秒,才意识到这位阿姨知道自己的能力——或者说,至少知道一部分。
“它说……”她翻译,声音有点干,“这本笔记本‘闻起来很悲伤’,而且‘有很多人在里面哭过’。”
郗静婉的表情柔和了些。“猫的感觉很准。”她伸手,轻轻摸了摸松饼的脑袋,“里面确实记录了很多悲伤的故事。”
话痨先生从鸟架上探出头,小声说:“严肃话题……需要配乐吗?我会葬礼进行曲……”
“闭嘴。”松饼“喵”了一声。
鹦鹉立刻缩回去。
郗静婉被这互动逗笑了——很轻的笑,但真实。“看来你身边的动物都很……有性格。”
“它们是我的朋友。”蒲泛星说,然后深吸一口气,“阿姨,关于您刚才说的……我向您保证,我不会让泠觉做危险的事。我也不会要求她为我打破规则。”
“我知道你不会要求。”郗静婉看着她,“但我了解我的女儿。她表面冷淡,内心比谁都重感情。如果她爱的人需要帮助,她会忍不住想帮忙——即使知道危险。”
她顿了顿:“所以,我需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您说。”
“如果有一天,泠觉想为你做什么危险的事——”郗静婉直视蒲泛星的眼睛,“你要阻止她。用任何方法阻止她。这是为了她好,也是为了你好。”
蒲泛星用力点头:“我答应您。”
“用你最重要的东西发誓。”
“我……”蒲泛星想了想,然后举起三根手指,“我用我的清单发誓。用我想要完成的一百件小事,用我还想看的很多很多个日出,用我还想画的很多很多张星图——我发誓,绝不会让泠觉为我冒险。”
郗静婉看了她很久。然后,她轻轻点头:“好。”
店门这时又被推开。郗泠觉走进来,手里提着药店的袋子。看见母亲,她脚步顿了一下。
“妈。”
“泠觉。”郗静婉站起来。
母女俩对视了几秒。然后郗泠觉走过来,把药袋放在收银台上,看向那本古老笔记本。
“您把这个带来了。”
“该让她知道了。”郗静婉说,“你有权选择告诉她多少,但至少……她应该知道风险。”
郗泠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看向蒲泛星:“你都知道了?”
“知道了。”蒲泛星握住她的手,“而且我跟你妈妈发誓了,绝对不会让你做傻事。”
“什么誓?”
“用我的清单。”
郗泠觉的手指在她手里轻轻收紧。“那确实是你能发的最重的誓了。”她轻声说。
松饼这时“喵”了一声,跳下收银台,走到三人中间。它抬头看看这个,看看那个,然后做了件出乎意料的事——
它走到郗静婉脚边,用脑袋蹭了蹭她的腿。然后走回蒲泛星脚边,蹭了蹭。最后走到郗泠觉脚边,蹭了蹭。
做完这一切,它蹲坐下来,尾巴绕在爪前,发出一声长而柔软的“喵”。
蒲泛星翻译,眼睛有点湿:“军师说……‘这个人类母亲在说实话,她在担心,但也在接受。这个人类女儿在紧张,但也在开心。这个人类……’”
她停住,看向松饼。猫又“喵”了一声。
蒲泛星笑了,眼泪掉下来:“军师说,‘这个人类病号在努力活着,而且做得不错。’”
郗静婉看着猫,然后看向女儿,最后看向蒲泛星。她脸上那种严肃的表情慢慢融化了,变成了某种更温暖、更柔软的东西。
“看来,”她说,“你的选择是对的,泠觉。”
郗泠觉没说话,只是握紧了蒲泛星的手。
话痨先生从鸟架上飞下来,落在收银台上。它看着那本古老笔记本,又看看这三个人,然后清了清嗓子:
“所以……现在是happy ending了吗?需要我唱首歌庆祝吗?我会《欢乐颂》!”
松饼“喵”了一声。
“军师说,”蒲泛星擦擦眼睛,“‘闭嘴,气氛刚好,别破坏。’”
鹦鹉委屈地缩了缩脖子:“好吧……那我小声哼……”
它真的开始用几乎听不见的音量哼《欢乐颂》,调子跑得找不着北。
阳光从宠物店的窗户照进来,落在收银台上,落在古老笔记本上,落在三个人和两只动物身上。
而在那片光里,某个沉重的秘密刚刚被分享。
某个承诺刚刚被许下。
某个母亲刚刚认可了女儿的选择。
这些都不是小事。
但至少在这一刻,它们都安稳地落在了该落的地方。
像叶子落回大地。
像承诺落进心里。
像所有沉重但必要的东西,找到了承载它们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