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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第 6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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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二晚上十一点半,月伴宠物店二楼临时改造的“记忆剧场”里只亮着一盏昏暗的落地灯。灯光在墙壁上投出摇晃的影子——如果影子可以同时包括两个并肩坐在懒人沙发里的人、一只蹲在茶几上监督进度的猫,和一只正在调试“氛围音效”的鹦鹉的话。
“所以规则是这样的。”松饼用爪子拍了拍茶几上的笔记本,页面标题是《记忆共享实验安全规范1.0版》,“喵。”
蒲泛星蜷在沙发里,身上裹着毛毯,只露出个脑袋。她翻译的声音闷在毯子里:“军师说,本次记忆共享实验严格遵循伦理委员会审批通过的第007号方案。第一,只共享自愿公开的非创伤性记忆片段。第二,单次时长不超过十五分钟。第三,全程由首席运营官监督,并有权随时喊停。第四……”
她顿了顿,看向旁边正在整理情绪场的林叙白:“第四是什么来着?”
林叙白闭着眼睛,手指在空气中划出淡蓝色的光痕:“第四,情绪场引导员——也就是我——全程监控情感波动,确保不引发负面情绪激荡。第五,连接线观察员楚晚舟同步监测能量流动,防止过载。第六,数据记录员江见深负责记录所有可量化参数。第七……”
“第七,”江见深推了推眼镜,手里的平板电脑屏幕亮着密密麻麻的图表,“植物情绪稳定阵列已就位。孟清晖在窗台摆了十二盆薰衣草、八盆银叶菊和六盆猫薄荷,理论上能吸收多余的情绪溢出。”
话痨先生飞过来,落在落地灯罩上:“那我呢!我负责什么!”
松饼“喵”了一声。
蒲泛星翻译,眼睛弯起来:“军师说,你负责在适当时机播放背景音效——比如回忆到开心时刻就放点欢快的鸟叫,悲伤时刻就来点下雨声。但不准自己配音,尤其不准即兴演讲。”
鹦鹉委屈地缩了缩脖子:“那我怎么知道什么时候该放什么音效?”
“看我的尾巴。”松饼把尾巴竖起来,尾尖轻轻摆动,“喵。”
“军师说,尾巴向上摆动代表‘轻快’,向下代表‘舒缓’,左右快速摇摆代表‘停,这段记忆需要处理’。”蒲泛星解释完,看向坐在旁边的郗泠觉,“你准备好了吗?”
郗泠觉点点头。她今天罕见地有些紧张,手指无意识地捻着沙发边缘的流苏。
在她能力视觉里,整个房间此刻布满了各种颜色的能量流:林叙白的情绪引导波是沉静的深蓝色,像夜里的海;楚晚舟看到的连接线是淡金色的细丝,在空气中微微发光;那些植物盆栽散发着柔和的银绿色光点,像漂浮的萤火虫。
而她和蒲泛星之间,那些连接光丝此刻格外明亮,像通了电的灯丝。
“那从谁开始?”苏暮词坐在角落的地板上,手里拿着口弦——他是备用音乐安抚师,如果情绪场出现波动就需要介入。
“我。”蒲泛星从毛毯里伸出手,握住郗泠觉的手,“先给你看我的。让你知道……我是怎么变成现在这样的。”
她闭上眼睛。
松饼的尾巴尖开始向上轻轻摆动。话痨先生立刻从翅膀底下掏出个小音响——是真的小,只有火柴盒大——按了下按钮,播放出清晨鸟鸣的声音。
在郗泠觉的视觉里,那些连接光丝突然剧烈地亮了起来。然后,像电影投影般,光丝交织成的光幕上开始浮现画面——
六岁的蒲泛星蹲在花园里,对着一丛月季花说话。阳光很好,花丛里钻出一只橘色的小猫,冲她“喵喵”叫。她眼睛亮了,也“喵”了一声,然后愣住了,因为她在猫的叫声里听懂了意思:“饿,有吃的吗?”
画面跳转。八岁,她在学校操场边发现一只翅膀受伤的小鸟。别的孩子围着看热闹,只有她蹲下来,小声对鸟说:“别怕,我带你回家。”鸟在她手心里安静下来,琥珀色的眼睛看着她,像是在说:“谢谢,你身上的光很温暖。”
十二岁。父母车祸去世后的第三个月。她坐在医院走廊里,怀里抱着父母留下的最后一件外套。一只流浪狗走过来,蹭了蹭她的腿,发出呜呜的声音。她在那个声音里听懂了:“我也失去过家人。会好的,慢慢会好的。”
十六岁。诊室里,医生对着CT片说“星形细胞瘤,晚期”。她安静地听完,然后问:“我还有多长时间?”医生犹豫了一下,说“积极治疗的话,半年到一年”。走出诊室时,她在医院门口的花坛边坐了很久。一只老猫走过来,蹲在她旁边,许久,说:“清单。列一个清单。在走之前,把想做的事都做了。”
画面继续:确诊后的第一夜,她在台灯下写“100件小事清单”。第一个字写得歪歪扭扭,因为手在抖。写完后她抱着松饼——那时还是只小奶猫——说:“军师,我们得抓紧时间了。”
然后是更多的画面:第一次化疗后呕吐,吐完对着镜子练习微笑;深夜疼得睡不着,爬起来画星图;在海边学游泳差点呛水,却大笑起来;在宠物店做点心,面粉沾在鼻尖;遇见郗泠觉的那天,黄昏的光里,那个新邻居身上的颜色让她移不开眼……
记忆像快速翻动的相册,一页页闪过。有些画面明亮温暖,有些昏暗沉重。但贯穿始终的,是一种奇特的、柔韧的亮光——那是金芒,是深刻记忆产生的光,是她在有限时间里拼命收集的“星星”。
十五分钟到了。
松饼的尾巴向下摆动。话痨先生切换音效,变成舒缓的溪流声。
光幕消散。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只有溪流声轻轻流淌。
郗泠觉握着蒲泛星的手,握得很紧。在她能力视觉里,那些刚刚流经她的记忆片段,此刻像细小的金色尘埃,附着在她的情感颜色上,慢慢渗入。
“该你了。”蒲泛星睁开眼睛,看向她,眼睛湿漉漉的,但嘴角带着笑,“让我看看你的。”
郗泠觉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松饼尾巴重新向上摆动。话痨先生切回鸟鸣声。
这次,光幕上浮现的是完全不同的画面——
五岁的郗泠觉躲在窗帘后面,看着客厅里的亲戚们。每个人身上都有一层光晕,但没人知道她能看见。她听到大人们在窃窃私语:“那孩子总是盯着人看,眼神怪吓人的。”“听说她妈妈那边家族有点……特别。”
七岁,养了黑猫夜影。猫很黏她,总是蹭她的手。她能看见猫的生命光辉,很亮,很温暖。她每天跟猫说话,虽然猫不会回答,但会呼噜呼噜地回应。那是她第一个朋友。
九岁,夜影生病了。她能看见猫的生命光辉在快速黯淡,像风中残烛。她抱着猫哭,求猫不要走。猫最后舔了舔她的手,像是在说:“没关系,我过得很好。”光辉熄灭了。从那以后,她戴上了手套,不再触碰任何人或动物。
十二岁,她发现自己能通过触碰“听见”别人的想法片段。第一次是不小心碰到同桌的手,听到了“中午吃红烧肉就好了”。她吓坏了,以为自己是怪物。
十五岁,母亲把家族笔记交给她。她终于知道这能力有名字,叫“灵痕”,是遗传的。也知道了曾祖母一夜白头的故事,知道了“借光如借命”的警告。她更封闭了。
十八岁,考上大学,搬出家。她选了需要戴手套的专业——化学实验必须戴手套,这样就不会显得奇怪。她独来独往,没有朋友,唯一的交流是每月和母亲通一次信。
二十四岁,因为工作调动搬到岚港市。找房子时,中介说“隔壁住着个年轻女孩,人挺好的,就是身体不太好”。她没在意。搬进来的那天黄昏,在走廊遇见一个橙粉色头发的女孩,女孩眼睛亮亮的,递过来一盒饼干。她碰到对方手指的瞬间——
画面定格在那个瞬间:蒲泛星薄如蝉翼的生命光辉,琥珀金色的情感颜色,还有那些漂浮着的、数量惊人的金芒。
然后是之后的画面:一起完成清单,天台看星星,宠物店帮忙,深夜超市探险,海边游泳,雪夜告白……每一个画面里,蒲泛星的颜色都在变化,越来越温暖,越来越明亮。而她自己的颜色,那些深灰和银蓝,也开始渗入金色。
十五分钟到。
松饼尾巴向下。溪流声响起。
光幕消散。
这次安静持续得更久。
蒲泛星把脸埋进毛毯里,肩膀轻轻抖动。郗泠觉以为她在哭,紧张地想去抱她,结果听到的是——
笑声。
闷闷的、压抑不住的笑声。
“你小时候……”蒲泛星从毛毯里抬起头,眼睛笑得眯成缝,“躲在窗帘后面的样子……好像一只警惕的小猫。”
郗泠觉愣了愣,然后也忍不住笑了:“你对着月季花学猫叫的时候,也很像。”
“还有你第一次碰到我,那个表情——”蒲泛星模仿当时郗泠觉的表情,眼睛睁大,嘴唇微张,然后笑倒在她肩上,“像看见了外星人!”
“你生命光辉那个样子,确实很像外星人。”郗泠觉认真地说。
两人笑成一团。松饼的尾巴愉快地左右摆动,话痨先生赶紧切到欢快的鸟鸣交响曲。
林叙白睁开眼睛,微笑道:“情绪场稳定,所有颜色都是温暖的粉橙和淡金。”
楚晚舟看着空中:“连接线……变粗了。而且出现了新的交织节点,像两个人把线打成了结。”
江见深记录:“记忆共享后,双方情感共鸣指数提升42%。建议定期进行,作为关系维护的常规项目。”
孟清晖小声说:“植物们也很开心。薰衣草刚才说‘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苏暮词放下口弦:“所以不用我出场了?我还特意准备了‘深情回忆专用BGM’。”
话痨先生飞过来:“那我呢!我的音效配合得怎么样!”
松饼“喵”了一声。
蒲泛星翻译,擦着笑出来的眼泪:“军师说,音效切换及时,但鸟鸣声里有你昨天偷吃瓜子的吧唧嘴声,下次注意。”
鹦鹉立刻辩解:“那是艺术加工!增加生活气息!”
夜深了。落地灯的灯光越来越暗。
其他人都悄悄离开了房间,留下两个人窝在沙发里。松饼跳到窗台上,趴下睡觉。话痨先生缩回鸟架,梦里还在嘀咕:“音效……要专业……”
蒲泛星靠在郗泠觉肩上,轻声说:“现在我知道你为什么总戴手套了。”
“现在我知道你为什么总在笑了。”郗泠觉说。
“其实……”蒲泛星顿了顿,“有些记忆我没给你看。”
“比如?”
“比如……我其实早就通过松饼知道你有特殊能力。”蒲泛星不好意思地笑,“它说你身上有‘黄昏的颜色’,很特别。所以我才会主动接近你,借酱油,送饼干……有点狡猾,对吧?”
郗泠觉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也有没给你看的记忆。”
“什么?”
“我第一次碰你之后,那天晚上……我对着家族笔记研究了一整夜。查怎么才能安全地转移金芒,怎么才能加固生命光辉。”她声音很轻,“那时候我就决定了,无论如何要帮你完成清单,无论如何要让你……多待一会儿。”
蒲泛星抬起头,看着她。在昏暗的光线里,郗泠觉的眼睛像深灰色的夜空,里面却有星星在闪烁。
“两个傻瓜。”蒲泛星说。
“嗯。”郗泠觉点头,“两个。”
她们就这样靠着,谁也没再说话。
窗外,城市慢慢沉睡。
而在窗台上,松饼睁开眼睛,琥珀色的瞳孔在黑暗里微微发亮。
它看着沙发上依偎的两个人,尾巴尖轻轻摆动了一下。
像是在说:
好了。
过去说开了。
伤口晾过了。
现在,可以更轻地往前走了。
风从窗户缝隙吹进来,带着夜晚的凉意。
但沙发上的两个人,很暖。
因为知道了对方最深的秘密。
也知道了,那些秘密不会吓跑对方。
反而会让手握得更紧。
像两个交换了藏宝图的孩子。
虽然地图上标注的都是曾经的伤口和孤单。
但至少现在,可以一起看着那些标记说:
“看,这里我也去过。”
“我也是。”
“那以后……”
“以后一起走别的路。”
夜更深了。
落地灯终于完全暗下去。
但在黑暗里,那些连接光丝还在微微发着光。
金色的,银蓝色的。
交织在一起。
像一个小小的、温暖的茧。
包裹着刚刚坦白了一切的两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