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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第 6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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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凌晨两点十七分,岚港市立医院重症监护室外面的走廊白得刺眼。长椅上坐着七个人和两只动物——如果忽略那只正试图用爪子撬开自动贩卖机的橘猫,和一只蹲在垃圾桶盖上小声背诵急救流程的鹦鹉的话。
“情况就是这样。”陆清梧脱下口罩,眼睛里满是红血丝,“颅内压突然升高,呼吸衰竭,现在靠呼吸机维持。肿瘤……比上次CT显示的大了15%。已经通知家属——”
“我就是家属。”蒲月打断她,声音沙哑但异常平静,“我知道流程。现在需要我签什么?”
陆清梧递过来一叠文件。蒲月看都没看就签了字,笔迹很稳,但签完后手在微微发抖。
在郗泠觉的能力视觉里,ICU里蒲泛星的生命光辉此刻黯淡得像风中残烛,边缘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散。金芒网络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有些连接光丝已经完全断裂,断裂处飘散着金色的光尘。而那些暗色的肿瘤区域,此刻像黑色的漩涡,疯狂吞噬周围残存的光芒。
她能看见,但碰不到。ICU的玻璃墙隔开了她们,隔开了所有想伸出的手。
“所以现在怎么办?”苏暮词的声音打破了死寂,他手里紧紧攥着口弦,指节发白,“我们的疗愈阵列……对这种情况有效吗?”
“需要评估。”江见深盯着手里的监测仪,屏幕上的曲线乱成一团,“病人目前的生命体征不稳定,任何外部干预都可能加重负担。而且……”他推了推眼镜,“ICU的环境不允许我们布阵。”
林叙白闭着眼睛,手指在空气中颤抖:“情绪场……是一片死寂的深灰。还有恐惧的深紫,疼痛的鲜红,和……放弃的黑色。”
“不能放弃。”楚晚舟突然说,他盯着ICU的玻璃墙,眼睛一眨不眨,“我看见连接线了。虽然很微弱,但还在。她和我们每个人的线都还在。”
孟清晖抱着那盆银叶菊——他一路跑过来都没放下——小声说:“植物能感知……她说她很疼,但不想让大家担心。还有……”他顿了顿,“她说清单还没完成,不能走。”
温言的手按在玻璃上,像想透过这层阻隔触摸里面的人:“需要设计一套可以在床上做的、完全不消耗体力的安抚动作。但需要她醒着配合。”
“她什么时候能醒?”蒲月问。
陆清梧沉默了几秒:“不知道。可能几小时,可能几天,也可能……”她没说完,但所有人都懂了。
走廊陷入更深的寂静。只有监护仪规律的滴答声从门缝里透出来,像某种残酷的倒计时。
松饼这时从自动贩卖机旁走回来——它终于放弃了撬开那台机器的企图。猫跳到长椅上,蹲在众人中间,琥珀色的眼睛在荧光灯下异常明亮。
“喵——喵喵——喵。”
这次是郗泠觉翻译,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军师说,它查阅了家族古籍——从我母亲留下的那些笔记里。里面记载了一种‘深度共鸣’的方法,可以让两个灵痕者的灵魂短暂连接,共享生命能量。但……”她停顿了一下,“风险很高。需要双方完全自愿,且灵魂波长高度契合。历史上成功的案例……很少。”
所有人都看向她。
“古籍上说,”郗泠觉继续说,眼睛盯着ICU的门,“如果成功,可以暂时稳定濒危者的生命状态,争取治疗时间。但如果失败……施术者可能受到不可逆的精神损伤,甚至……一起陷入昏迷。”
话痨先生从垃圾桶盖上飞下来,落在松饼旁边:“那……那我们可以投票吗?民主决策?”
“这不是投票能决定的事。”蒲月轻声说,“需要泠觉自己决定。还有……”她看向ICU,“需要泛星同意——如果她能醒来的话。”
郗泠觉站起来,走到玻璃墙前。她闭上眼睛,把手贴在冰冷的玻璃上。在她能力视觉里,她能隐约看见蒲泛星躺在病床上的轮廓,看见那些微弱但顽强的金色光点还在她周身流动——那是记忆印记,是清单,是还没完成的承诺。
“我可以试试。”她说。
“但风险——”江见深想说什么。
“我知道风险。”郗泠觉睁开眼睛,“但我想试试。而且……不是现在。现在她太虚弱了,承受不了任何外部干预。我们需要等她稳定一些,哪怕只是醒来几分钟。”
她转向陆清梧:“陆医生,有什么办法能让她暂时恢复意识吗?哪怕只有五分钟?”
陆清梧皱眉:“我可以调整一下镇静剂的剂量。但这样做有风险,可能会加重颅内压——”
“风险我们评估。”郗泠觉说得很坚决,“我们需要和她对话。需要她同意。”
蒲月看着郗泠觉,看了很久,然后轻轻点头:“我去跟医生说。”
她离开后,走廊里又安静下来。松饼跳下长椅,走到郗泠觉脚边,用脑袋蹭了蹭她的腿。
“喵。”
郗泠觉蹲下身,摸摸它的头:“我知道很危险。但……我想试试。”
猫抬头看着她,琥珀色的眼睛里映出她苍白的脸。然后它轻轻“喵”了一声,尾巴尖摇了摇。
这次郗泠觉没翻译,但苏暮词忽然开口:“它说……‘如果你决定了,我们就陪你一起准备。但需要详细的计划,不能蛮干’。”
所有人都愣了。松饼转头看向苏暮词,猫脸上居然露出了“你居然听懂了”的惊讶表情。
苏暮词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我最近在练习‘听见音乐之外的声音’。虽然还是模模糊糊的,但军师刚才那声……我大概听懂了意思。”
话痨先生立刻飞过来:“那你能听懂我说什么吗!我说‘我想吃瓜子’!”
“……这个不用听懂也能知道。”林叙白幽幽地说。
气氛稍微松动了一点。但很快又凝重起来,因为陆清梧回来了。
“医生同意了。”她说,“两小时后,会适当调低镇静剂剂量。但只有十五分钟窗口期。十五分钟后必须恢复原剂量,否则有脑水肿风险。”
“足够了。”郗泠觉点头,“我们需要准备。”
接下来两小时,ICU外的走廊变成了临时作战指挥部。
江见深调出所有关于蒲泛星生命体征的数据,分析哪个时间段她的状态相对最稳定。林叙白开始梳理自己的情绪场,准备在共鸣时担任“稳定锚”。苏暮词调试口弦频率,设计了一套专门用于引导深度放松的音乐序列。孟清晖研究古籍里关于“灵魂波长契合”的描述,尝试用植物能量模拟那种状态。温言设计了一套极轻微的手指动作,用于在共鸣前帮助郗泠觉放松。楚晚舟负责监测所有连接线的变化。
而松饼——它从郗泠觉的包里翻出了那本古籍,用爪子一页页翻开,琥珀色的眼睛快速扫过那些古老的文字。偶尔它会“喵”一声,孟清晖就赶紧过去看它指的是哪一段。
话痨先生负责……氛围。虽然它自己声称是“重要的情绪调节员”。
“大家放松!”鹦鹉在走廊里盘旋,“深呼吸!想象自己在海滩上!阳光!海浪!椰子——哦不对医院里不能有椰子——那就想象……输液瓶!很多很多输液瓶!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闭嘴。”松饼头也不抬。
凌晨四点二十七分,准备工作基本就绪。
郗泠觉坐在长椅上,闭着眼睛做最后的调整。她能感觉到自己的生命能量在体内平稳流动,那些银蓝色的光辉此刻异常澄澈。她小心地从边缘分离出一小部分,准备作为“引子”——古籍上说,深度共鸣需要一方主动开放自己的灵魂,作为通道。
“泠觉。”蒲月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手里拿着个东西——是那条银项链,沙漏吊坠在荧光灯下泛着微光,“这个……你外婆留下的。楚晚舟说里面有封存的记忆。也许……对你有帮助。”
郗泠觉接过项链。在能力视觉里,吊坠里那团暗灰色的记忆能量此刻微微发亮,像在回应什么。
“怎么用?”她问。
“不知道。”蒲月摇头,“古籍上只说‘传承之物,或可指引’。但没具体说怎么指引。”
郗泠觉把项链戴上。吊坠贴在胸前,有种冰凉的触感。她能感觉到里面那团记忆能量在轻轻波动,像在沉睡中呼吸。
四点四十五分,陆清梧从ICU出来,点点头。
“可以了。她醒了,但很虚弱。只有十五分钟。”
郗泠觉站起来。其他人也站起来,围在她身边。
松饼跳到她肩上,“喵”了一声。
这次是楚晚舟翻译:“军师说……‘注意安全,不行就撤。猫粮碗不能空着,话痨先生不能没人管,所以你必须回来。’”
话痨先生立刻点头:“对!我还需要人给我梳毛!”
郗泠觉笑了,很轻的笑。她摸摸松饼的头,然后看向ICU的门。
门开了。
里面的光线更暗,只有监护仪的屏幕发着幽幽的光。蒲泛星躺在病床上,身上连着各种管子和线。她睁着眼睛,眼神有些涣散,但看见郗泠觉时,眼睛亮了一下。
很微弱的一下,像火柴划亮的瞬间。
郗泠觉走到床边,握住她的手。手很凉,几乎感觉不到温度。
“泛星。”她轻声说。
蒲泛星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几乎听不见:“清单……还没……”
“我知道。”郗泠觉握紧她的手,“所以我来问你……愿不愿意,让我试一次?很危险的方法,但可能……能争取更多时间。”
蒲泛星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眨了眨眼,很慢,很用力。
“你……会受伤吗?”
“可能会。”
“那……不要。”
郗泠觉摇头:“但我想要更多时间。想和你一起完成清单,想听你读完《小王子》,想看你真的在海里游到累。所以……让我试试。”
眼泪从蒲泛星眼角滑下来,没入枕头。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力气发出声音。
最后,她轻轻点了点头。很轻,轻得几乎看不见。
但郗泠觉看见了。
“好。”她说,“那我们试试。”
她闭上眼睛,开始引导那缕准备好的银蓝色能量,沿着连接光丝流向蒲泛星。很慢,很温柔,像春天第一场雨。
在她能力视觉里,她能看见自己的光流触及蒲泛星黯淡的生命光辉时,那些光微微亮了一下。然后,她胸前的项链吊坠突然发烫——
那团暗灰色的记忆能量苏醒了。
它顺着光流,一起涌向蒲泛星。
郗泠觉眼前一黑。
最后听见的声音,是监护仪尖锐的警报声,和陆清梧焦急的喊声:
“血压下降!心率——”
然后,一切都暗了。
但在黑暗里,她听见了一个声音。
很轻,很遥远,像从深海里传来。
是蒲泛星的声音,带着笑,说:
“笨蛋……又乱来……”
然后,声音也消失了。
只剩下黑暗。
和黑暗中,那一点微弱但坚定的,连接着两个灵魂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