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7、第 67 章 ...
-
周六上午十点，月伴宠物店二楼临时改造的“深度共鸣实验监控中心”里弥漫着一股专业又诡异的气息——如果“专业”可以定义为墙上挂了七块显示屏、桌上摆了五台监测仪器，而“诡异”指的是这些设备正被一只橘猫和一只鹦鹉操作的话。
“二号屏幕显示泠觉的脑波频率，稳定在阿尔法波范围。”松饼蹲在控制台中央，左爪按着键盘，右爪拨动鼠标滚轮，琥珀色的眼睛快速扫过各个屏幕，“三号屏幕显示泛星的生命体征，心率65，血压正常，血氧98——比进ICU前还好。四号屏幕……”
它顿了顿，尾巴不耐烦地甩了一下：“四号屏幕为什么在播动画片？”
话痨先生正蹲在那块屏幕前，看得津津有味：“这是必要的情绪调节！我要确保实验环境充满欢乐氛围！而且这部《猫和老鼠》很有教育意义，展示了跨物种合作的无限可能——”
“关掉。”松饼“喵”了一声，爪子按下切换键，屏幕跳回能量流动图谱，“现在，五号屏幕显示连接线强度……稳定上升。六号屏幕是植物能量反馈，孟清晖的盆栽阵列正在工作。七号屏幕……”
猫盯着最后那块屏幕，那里显示的是两个并排躺着的女孩的实时画面——她们在隔壁房间，眼睛闭着，表情平静，手牵着手。各种传感器贴在她们额头、胸口和手腕上，线缆像藤蔓一样延伸开来。
“所以现在，”话痨先生飞过来，落在控制台上，“她们是在……灵魂约会？”
“是深度共鸣实验的第一阶段：浅层记忆连接。”松饼纠正，“根据古籍记载和伦理委员会批准的方案，先从非创伤性记忆开始，建立稳定的灵魂通道。现在进行的是……”
它看了眼计时器：“第37分钟。进展顺利。”
隔壁房间，郗泠觉感觉自己像是在水下行走。
周围不是黑暗，也不是光亮，是一种流动的、半透明的淡金色雾气。她能看见自己的手——或者说，意识里的“手”——是银蓝色的，像月光凝结成的轮廓。前方，雾气的深处，有一点温暖的琥珀色光晕在闪烁。
她朝那光晕走去。每走一步，周围的雾气就会浮现出模糊的画面片段：
五岁的蒲泛星在花园里追蝴蝶，橙粉色的短发在阳光下像一团柔软的云。
十岁的蒲泛星蹲在路边，对着一只流浪狗说话，狗摇着尾巴，眼神专注得像在听重要演讲。
十六岁的蒲泛星坐在诊室里，手里攥着诊断书，但嘴角居然带着一丝笑——后来她告诉郗泠觉，那时她在想：“至少不用写暑假作业了。”
画面越来越多，越来越清晰。郗泠觉看见那些金芒——记忆印记——如何产生：快乐的时刻产生温暖的金色光点，温暖的时刻产生柔和的琥珀色光点，就连疼痛的时刻，也会产生一种坚韧的、暗金色的光点。
她伸出手，想去触碰那些光点。手指穿过的瞬间，她“听见”了声音——
“今天阳光真好，想把阳光存起来，等下雨天用。”
“松饼又偷吃了，但看它吃得那么香，算了，原谅它。”
“疼……但没关系，疼说明还活着。”
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但每个字都清晰，带着温度。
她继续往前走。琥珀色的光晕越来越近。终于，她看见光晕中央的身影——不是躺在病床上的蒲泛星，是站着的，穿着那件印着“今天也不想起床”字样的T恤，橙粉色头发乱糟糟的，眼睛弯成月牙。
“你来了。”蒲泛星说，声音直接响在郗泠觉的意识里，“比我想象的慢。我等你半天了。”
“这里是……”郗泠觉环顾四周。
“我的记忆回廊。”蒲泛星走过来——不是走，是飘，像没有重量，“或者叫‘金芒博物馆’。这些都是我攒下来的星星。”
她指了指周围漂浮的那些光点：“快乐的、温暖的、疼的、累的……都在这儿。本来打算等我真的变成星星那天，把这些都发射到宇宙里去，让外星人也看看，地球上有个人类这样活过。”
郗泠觉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轻声说：“疼吗？”
“什么？”
“那些暗金色的光点。疼的时候产生的那些。”
蒲泛星笑了，笑容在淡金色的雾气里显得有点透明：“疼。但疼完了，会变成光点，存起来。这样疼就没白疼。”
她伸出手——琥珀金色的手，轻轻碰了碰郗泠觉银蓝色的手。触碰的瞬间，两股颜色开始交融，像两种颜料在水里缓慢晕开。
“现在该看你的了。”蒲泛星说，“古籍上说，深度共鸣需要双向开放。我带你看了我的金芒博物馆，现在你带我去看看……你的银蓝色世界？”
郗泠觉点头。她闭上眼睛——虽然在这个空间里闭眼没有实际意义，但她需要集中精神。
周围的淡金色雾气开始变换颜色，慢慢褪去，露出深灰色的底色。然后，从底色深处，浮现出银蓝色的光点：
七岁的郗泠觉躲在窗帘后，看着客厅里交谈的大人们，手指无意识地绞着窗帘流苏。
十二岁，夜影生病的最后一天，她把脸埋进猫柔软的毛里，小声说“不要走”。
十八岁，大学实验室里，她戴着厚厚的手套操作仪器，周围同学在说笑，她安静地做自己的实验，像一座孤岛。
二十四岁，搬家那天，走廊里遇见那个橙粉色头发的女孩，递过来的饼干盒碰到手指的瞬间——
“等等，”蒲泛星的声音打断画面，“这里不对。”
“什么不对？”
“颜色。”蒲泛星指着那个相遇的画面，“在我的记忆里，那天你是银蓝色的，很冷，但边缘有光。可在这里……你的记忆里，这个画面是暖金色的。”
郗泠觉仔细看。确实，在那个画面里，她自己的颜色是暖金色，像被什么照亮了。
“还有这里。”蒲泛星指向另一个画面——是她们第一次在天台看星星，“在我的记忆里，那天你摘下手套碰我的手，颜色是深灰里渗进金色。但在这里……你记得的颜色是明亮的琥珀色，像我把颜色传染给你了。”
她们对视一眼，同时意识到什么。
“记忆……会互相影响。”郗泠觉轻声说，“我的记忆里有你，你的记忆里有我。所以颜色会交叉，会混合。”
蒲泛星眼睛亮了：“那如果我们把所有交叉的记忆都拿出来，放在一起……”
她伸出手，从周围的雾气里抓出一把金色光点。郗泠觉也伸出手，抓出一把银蓝色光点。两人把光点放在一起——
光点开始旋转，融合，变成一种全新的颜色：既不是金也不是银蓝，是一种温暖的、柔韧的、像黎明时分天际线的淡金色。
而在这些新颜色的光点周围，浮现出新的画面：
两人一起在天台画星图，荧光涂料在黑暗里发着光。
在宠物店做点心，面粉沾得到处都是。
深夜超市探险，话痨先生偷吃瓜子被松饼抓包。
雪夜告白，雪花落在交握的手上。
还有最近的：病房里签协议，阳光照在纸上；ICU外决定尝试共鸣，松饼严肃地制定计划……
每个画面里，两人的颜色都在交融。金与银蓝，像两股不同颜色的线，编织成更坚韧的织物。
“这是……”蒲泛星看着那些新颜色，“共享记忆？”
“深度共鸣的产物。”郗泠觉说，“古籍上记载，灵魂完全契合的灵痕者，在深度连接时会产生‘共享记忆印记’。比普通的金芒更稳定，更坚韧，而且……”
她顿了顿：“可以在两人之间自由流动，不需要消耗本源。”
蒲泛星盯着那些淡金色的光点，看了很久。然后她抬起头，眼睛里有水光——在记忆空间里，眼泪是发光的珍珠，一颗颗飘浮起来。
“所以，”她声音有些颤抖，“我们找到了……安全的共享方式？”
“理论上。”郗泠觉点头，“但需要更多验证。而且……”
她看向蒲泛星：“你需要醒过来。实验时间快到了，我们再待下去，外面的监护小组要急疯了。”
蒲泛星笑了，伸手抓住那些淡金色光点：“那我带点纪念品出去。”
她拉着郗泠觉的手，开始往回走。周围的雾气随着她们的脚步开始变淡，画面渐渐模糊。
走到雾气边缘时，蒲泛星忽然停住。
“泠觉。”
“嗯？”
“下次……”她转头看着郗泠觉，眼睛里的光温柔得让人心颤，“我们再去更深的地方看看。去看那些……我们还没敢让对方看的角落。”
郗泠觉握紧她的手：“好。”
雾气完全消散。
隔壁监控室里，松饼盯着屏幕，尾巴尖轻轻摆动：“脑波同步率从37%上升到89%。生命体征稳定。连接线强度……创新高。植物能量反馈……等等，那盆银叶菊开花了？”
孟清晖凑过来看监控画面——确实，窗台上那盆银叶菊，在实验进行到第49分钟时，突然绽放出一小簇淡紫色的花。
“植物说……”他小声道，“‘成了。可以庆祝了。’”
话痨先生立刻飞起来：“庆祝！需要放礼炮吗！我会模仿礼炮声！砰砰砰——”
“安静。”松饼“喵”了一声，但这次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满意，“实验成功。准备唤醒程序。”
它按下一个按钮。轻柔的、渐强的音乐开始播放——是苏暮词提前录制的“唤醒专用BGM”。
隔壁房间，郗泠觉和蒲泛星同时睁开眼睛。
她们还牵着手。传感器贴在皮肤上，线缆缠绕着。但两人谁也没动，就这么静静看着对方。
过了几秒，蒲泛星眨了眨眼，嘴角慢慢上扬。
“你的记忆回廊，”她小声说，“比我想象的暖。”
“你的也是，”郗泠觉说，“比我想象的亮。”
门开了。松饼走进来，跳到床边，看看这个，看看那个，然后“喵”了一声。
蒲泛星翻译，眼睛弯成月牙：“军师说：‘实验成功，数据已记录。现在，请两位病人好好休息，不准再偷偷进行未经批准的灵性冒险。违者扣零食。’”
话痨先生飞进来：“那我呢！我有功劳吗！我监控了动画片频道！”
松饼用尾巴把它扫到一边。
窗外，阳光正好。
而在那盆突然开花的银叶菊旁边，几片淡紫色的花瓣轻轻飘落。
像小小的、无声的庆祝。
庆祝第一次安全的连接。
庆祝找到了新的颜色。
庆祝两个灵魂，在记忆的深海里，握紧了彼此的手。
并且，约好了下次还要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