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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第 6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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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下午三点,岚港市立医院的特殊观察病房里弥漫着一种介于科学实验和奇幻冒险之间的诡异氛围——如果“科学实验”可以定义为两个并排躺着的女孩头上戴着连接电极的网帽,而“奇幻冒险”指的是她们周围飘浮着至少三种颜色的半透明光点的话。
“深度共鸣实验第二阶段:记忆世界定向漫游。”松饼蹲在监控仪旁,左爪调整着参数,右爪翻着古籍复印件,“目标:进入泛星的深层记忆节点,建立稳定的情感共鸣通道。注意事项:禁止在记忆世界中做出影响历史的行为,禁止嘲笑对方童年的发型,禁止偷吃记忆里的零食——虽然理论上吃不到。”
话痨先生飞在旁边,翅膀里夹着小本子:“那我能做现场解说吗?‘各位观众,现在我们看到的是蒲泛星女士的七岁记忆,她在尝试教邻居家的狗背乘法口诀——’”
“闭嘴,记录数据。”松饼“喵”了一声,尾巴尖指向屏幕,“生命体征稳定,脑波同步率92%。可以开始了。”
隔壁观察室里,江见深、林叙白等人盯着各自面前的监测屏。孟清晖紧张地握着一盆新换的银叶菊——上次那盆开花的已经被供起来了,说是“历史性植物”。
病房内,郗泠觉感觉自己在向下坠落。
不是掉进深渊的那种坠落,是像潜入深海,周围的颜色从浅金慢慢变成温暖的琥珀色。她能感觉到蒲泛星的手还握着自己——在物理世界和记忆世界都是。
“准备好了吗?”蒲泛星的声音在意识里响起,带着点恶作剧的兴奋,“我要带你去看我的黑历史了。先说好,不准笑我小学三年级演话剧时穿的那件向日葵戏服。”
“我尽量。”
琥珀色的光晕包裹住她们。周围的画面开始凝聚,像老电影显影。
第一个记忆节点:七岁,社区公园。
小蒲泛星——真的小,个子只到郗泠觉腰那么高——正蹲在沙坑边,对着一只胖乎乎的柯基犬说话:“二乘三等于六!汪!三乘四等于十二!汪汪!”
柯基犬困惑地歪着头,然后开始刨沙坑,显然对数学没兴趣。
小蒲泛星叹了口气:“好吧,那我们学点实用的。‘坐下’怎么说?这样——”她做了个手势,嘴里发出某种介于口哨和呜咽之间的声音。
柯基犬居然真的坐下了。
在旁边看着的郗泠觉忍不住笑了——在记忆空间里,笑声是温暖的淡金色光点,飘浮起来。
“你看,”蒲泛星在意识里说,“那时候我就知道自己有点特别。但没觉得是怪物,就觉得……很方便。能让狗听话,能让猫不抓沙发,能让鹦鹉不说脏话——虽然话痨先生那时候还没来。”
画面淡去。新的光晕涌来。
第二个记忆节点:十岁,医院走廊。
这次的气氛变了。深夜的医院走廊空荡荡的,小蒲泛星坐在长椅上,怀里抱着一件大人的外套。她眼睛红红的,但没哭,只是盯着走廊尽头的门。
门开了,两个医护人员推着一张盖着白布的床经过。小蒲泛星站起来,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没发出声音。她手里还攥着一张画——画上是三个人,爸爸妈妈和她,笑得眼睛弯弯。
等走廊重新空下来后,一只流浪狗慢慢走过来,蹭了蹭她的腿,发出低低的呜咽声。
小蒲泛星蹲下身,抱住狗的脖子,很小声地说:“他们变成星星了,对不对?”
狗舔了舔她的脸,像是在说:“对,很亮很亮的星星。”
郗泠觉感觉到身边蒲泛星的情绪波动——在记忆空间里,那是温暖但带着刺痛的琥珀色涟漪。
“那时候,”蒲泛星的声音很轻,“我学会了和动物说话不只是方便。是……需要。需要有人——哪怕是只流浪狗——告诉我,天不会一直黑。”
她握紧郗泠觉的手:“后来那只狗跟我回家了,就是暴暴的爸爸。它活了十四岁,走的时候很安详。我陪它到最后,它说:‘别难过,我去找那两颗新星星玩了。’”
画面再次转换。
第三个记忆节点:十六岁,诊室。
这次郗泠觉先看到了颜色——诊断单的惨白色,医生白大褂的冷白色,窗外阳光过曝的刺眼白色。在这一片白色里,小蒲泛星——其实不小了,十六岁,但穿着宽大的校服显得很瘦——安静地坐着,听医生说话。
那些医学术语像隔着水传来:“星形细胞瘤……晚期……积极治疗的话……预后……”
小蒲泛星点点头,说:“好,我知道了。谢谢医生。”
她走出诊室,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封面上贴着星星贴纸。她翻到空白页,写下第一行字:
“100件小事清单:1.凌晨四点逛24小时超市。”
写到这时,一只老猫慢悠悠走过来,蹲在她脚边。猫仰头看着她,琥珀色的眼睛在阳光下像两颗玻璃珠。
“喵。”
蒲泛星蹲下身:“你说什么?”
猫用尾巴拍了拍她的本子:“喵喵。”
后来蒲泛星告诉郗泠觉,那只猫说的是:“写吧。写完之前,我不会让死神找到你。”
当时十六岁的蒲泛星笑了,眼泪掉在本子上,晕开了“超市”两个字。她摸摸猫的头:“那你监督我。如果我偷懒,你就挠我。”
猫点点头,然后蹭了蹭她的手,转身走了。那是松饼——准确说是松饼的爷爷,一只在社区流浪了十五年的传奇老猫。
“它说到做到。”蒲泛星在意识里说,“一直监督我到它生命的最后一天。走之前它把松饼——那时候还是只小奶猫——叼到我面前,说:‘接班猫来了,让它继续监督你。’”
记忆画面开始快速流动:第一次化疗,呕吐后对着镜子练习微笑;深夜疼醒,爬起来画星图;在海边学游泳,呛了水却大笑;在宠物店做点心,面粉沾在鼻尖;遇见郗泠觉那天,黄昏的光里……
“停。”郗泠觉忽然说。
画面定格在她们初遇的走廊。黄昏的光线里,年轻的郗泠觉穿着深灰色外套,戴着黑色手套,眼神疏离但清澈。
“这里,”郗泠觉指着画面里自己的眼睛,“我的记忆里,当时我看你的生命光辉,觉得很震惊,很……难过。但你的记忆里,这个画面是什么颜色?”
蒲泛星想了想:“暖金色。像……冬天里突然照进来的阳光。虽然很薄,但很亮。”
她顿了顿:“而且你身上的光,是我见过最特别的。不是纯粹的金,不是纯粹的银,是……黄昏的颜色。介于白天和黑夜之间,很美。”
郗泠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说:“现在该你看我的了。”
周围的琥珀色开始褪去,换成深灰色的底色。然后,银蓝色的光点浮起——
第一个记忆节点:五岁,客厅窗帘后。
小郗泠觉——很瘦小,眼睛很大,躲在厚重的窗帘后面,透过缝隙看客厅里的大人们。那些大人身上都有一层光晕,但她不敢说。她听见他们在窃窃私语:
“那孩子总盯着人看,眼神怪吓人的。”
“听说她妈妈那边家族有点……特别。”
小郗泠觉把脸埋进窗帘里,手指紧紧攥着布料。
一只黑猫跳上窗台——是夜影,那时候还小,绿眼睛在昏暗里发着光。猫钻进窗帘,蹭了蹭她的手。
“喵。”
小郗泠觉抬起头,小声问:“你能看见吗?那些人身上的光?”
夜影歪着头,然后轻轻“喵”了一声,像是在说:“能啊,怎么了?”
那是她第一次知道,自己不是唯一的怪物。
第二个记忆节点:九岁,夜影的最后一天。
小郗泠觉抱着生病的黑猫,眼泪掉在猫毛上。她能看见猫的生命光辉在快速黯淡,像风中残烛。她哭着说:“不要走……求你了……”
夜影抬起头,舔了舔她的手,然后闭上眼睛。光辉熄灭了。
从那以后,她戴上了手套。
第三个记忆节点:二十四岁,搬家那天。
成年的郗泠觉站在走廊里,看着对面门里探出来的橙粉色脑袋。女孩眼睛亮亮的,递过来一盒饼干:“新邻居?我是蒲泛星,住401。这个给你,我自己烤的!”
郗泠觉犹豫了一下,脱下一只手套,接过饼干盒。手指碰到的瞬间——
在她的记忆画面里,那个瞬间爆发出强烈的暖金色光芒,把整个走廊都照亮了。
蒲泛星在意识里惊呼:“哇……这么亮?”
“嗯。”郗泠觉说,“因为你身上的金芒太多了,多到……刺眼。”
记忆继续流动:一起完成清单,天台看星星,深夜超市,海边游泳,雪夜告白,签协议,ICU外的决定……
每个画面里,两人的颜色都在更深地交融。金与银蓝,像两股不同颜色的线,编织成更复杂的图案。
而在这些画面周围,开始浮现新的光点——淡金色的,温暖的,像刚刚那个深度共鸣实验中产生的共享记忆印记。
“看,”蒲泛星指着那些新光点,“它们变多了。”
确实。随着两人在记忆世界里漫游,那些共享记忆印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加,像种子在湿润的土壤里发芽。
突然,监控仪发出柔和的提示音。松饼的声音通过意识连接传来:“时间到了。第二阶段完成,准备返回。”
周围的记忆画面开始褪色,像老照片曝光。琥珀色和深灰色混合成柔和的淡金色。
“等等,”蒲泛星忽然说,“我还有个问题。”
“什么?”
“在你的记忆里……”她指着那些共享记忆印记,“为什么我也在笑?我是说,在你视角的记忆里,我笑的样子。”
郗泠觉仔细看。确实,在每个共享记忆的画面里,蒲泛星都在笑——不是那种灿烂的、要照亮一切的笑,是柔软的、真实的、允许自己软弱也允许自己快乐的笑。
“因为,”郗泠觉轻声说,“你在我眼里,就是那样笑的。”
蒲泛星愣了几秒,然后笑了——在褪色的记忆空间里,那个笑容明亮得像小太阳。
“好吧,”她说,“这个答案……我接受了。”
光晕完全消散。
观察室里,松饼盯着屏幕:“实验结束。同步率……95%。共享记忆印记数量……比实验前增加了37%。生命体征全部稳定。”
它顿了顿,尾巴满意地摆动:“另外,窗台那盆新换的银叶菊……也开花了。”
孟清晖捧着花盆,眼睛发亮:“植物说……‘这次开得比上次好看’。”
话痨先生飞起来:“那庆祝吗!需要我表演节目吗!我会模仿实验仪器的声音!哔哔——嘟嘟——”
“安静。”松饼“喵”了一声,但这次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成就感,“实验成功。现在,请两位病人休息。军师要去写实验报告了——顺便申请‘历史性实验监督员’特别津贴,包括双倍猫条和挠下巴服务。”
病房里,郗泠觉和蒲泛星同时睁开眼睛。
她们还牵着手,电极帽的线缆缠在一起。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笑了。
“你的童年发型,”郗泠觉说,“其实挺可爱的。”
“你的也是,”蒲泛星说,“虽然总躲在窗帘后面。”
窗外,夕阳西斜。
而在那盆新开的银叶菊旁边,淡紫色的花瓣在微风里轻轻颤动。
像是在说:
看完了彼此最深的角落。
但手还牵着。
笑还留着。
这样,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