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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第 6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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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四晚上八点零七分,岚港市立医院731病房的窗台上,那盆开花的银叶菊突然把所有的花瓣都蜷缩了起来——不是凋谢,是那种“大事不好我得赶紧装死”的剧烈收缩。
孟清晖正巧在给植物浇水,见状手一抖,水壶“哐当”掉在地上。“它说……”他脸色煞白,声音发颤,“‘疼,很疼,有人在疼’。”
几乎同时,病房里所有的监测仪器开始尖叫。
心电监护仪的心率曲线从平稳的波浪变成疯狂的山峦起伏。血氧饱和度数值从98%跳水般跌到89%。血压监测屏上,收缩压的数字像失控的秒表一样往上窜——180,190,200……
蒲泛星原本正靠在床头和郗泠觉下五子棋,手里捏着的黑色棋子“啪嗒”掉在棋盘上。她眨了眨眼,眼神突然涣散,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只发出一声含糊的吸气声。
然后她开始抽搐。
不是剧烈的痉挛,是那种细微的、无法控制的颤抖,从指尖开始,迅速蔓延到整条手臂、肩膀、脸颊。她眼睛还睁着,但瞳孔放大,像在看很远的地方。
“泛星?”郗泠觉手里的白色棋子捏碎了。
没有回应。
松饼从窗台上一跃而下,猫爪在冲向呼叫铃的途中紧急转向——因为陆清梧已经冲进来了,身后跟着两个护士。猫迅速跳上床头柜,琥珀色的眼睛死死盯着监测屏幕,尾巴竖得像根天线。
“颅内压升高!”陆清梧一边检查蒲泛星的瞳孔反应一边喊,“准备甘露醇!联系ICU!”
护士推来急救车。针管、药瓶、各种器械碰撞出冰冷的声响。郗泠觉被挤到墙角,她想上前,但身体像被钉在原地,只能看着蒲泛星被快速注射药物,看着她的颤抖慢慢停止,但脸色变成一种不正常的灰白。
在郗泠觉的能力视觉里,蒲泛星的生命光辉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黯淡下去。那些曾经温暖明亮的金色光晕,此刻像被泼了墨的水彩,迅速被暗色吞噬。金芒网络——那些由共享记忆印记组成的、刚刚才变得坚韧的网——正在大片大片地崩解,断裂的光丝像凋零的蛛网,在空气中飘散。
更可怕的是,她能看见那些肿瘤区域的暗色光晕,此刻像活过来了一样,疯狂地扩张、旋转,形成一个黑色的漩涡,贪婪地吸收周围残存的生命能量。
“不……”郗泠觉无意识地伸出手,指尖碰到蒲泛星垂在床边的手。触感冰凉,几乎感觉不到脉搏。
在她碰到蒲泛星的瞬间,一段破碎的记忆画面强行涌入她的意识——
是蒲泛星的视角:她正站在一片淡金色的雾气里——那是她们共享的记忆空间。但此刻雾气在剧烈震荡,金色的光点像受惊的萤火虫四处乱飞。蒲泛星在雾气中央,抱着头,表情痛苦地扭曲着。
“泠觉……”画面里的蒲泛星抬起头,眼神涣散,“我的星星……在掉……”
然后画面碎裂。
“病人意识丧失!”护士的声音把郗泠觉拉回现实,“血氧85%!血压220/130!”
陆清梧当机立断:“立刻送ICU!通知神经外科会诊!”
病房门被撞开,转运床推进来。蒲泛星被快速转移到床上,各种管线像藤蔓一样缠绕着她。陆清梧和护士推着床往外冲,轮子在地板上发出急促的滚动声。
郗泠觉想跟上去,但腿软得迈不开步。她扶着墙,看着转运床消失在走廊尽头,听着轮子声越来越远,最后被电梯的“叮”声切断。
病房里突然安静得可怕。只有心电监护仪还留在原地,屏幕上是一条绝望的直线,发出单调而刺耳的长鸣。
松饼跳下床头柜,走到郗泠觉脚边,用脑袋蹭了蹭她的小腿。“喵。”猫叫了一声,声音很轻,但异常坚定。
郗泠觉低头看它。在能力视觉里,松饼的生命光辉此刻呈现出一种奇特的稳态——不是明亮,是一种深沉的、厚重的琥珀色,像经过时间沉淀的树脂。而在那光辉周围,延伸出无数细小的光丝,连接着病房的每个角落,连接着窗外,连接着远方……
它在建立网络。猫在用它的方式,把所有人连接起来。
话痨先生从走廊飞进来,羽毛炸开,眼神慌乱:“ICU!他们去ICU了!我跟到门口被拦住了!现在怎么办!军师!快想想办法!”
松饼没理它。猫走到窗边,跳上窗台,用爪子拍了拍那盆蜷缩的银叶菊。植物抖了抖叶子,慢慢舒展开——但花瓣还是紧贴着花蕊,像在害怕。
“喵——喵喵——”松饼对着植物发出一串复杂的叫声。
孟清晖愣愣地翻译:“它说……‘启动植物紧急通讯网络’。让所有能感知的植物,把能量往医院方向引导。尤其是……”他顿了顿,看向郗泠觉,“尤其是那些曾经被她们照顾过的植物。那盆玉露,那盆魔鬼藤,宠物店后院的猫薄荷,幼儿园窗台上的……”
他话没说完,手机响了。是幼儿园刘老师打来的。
“小孟老师!”刘老师的声音带着哭腔,“我们教室那盆魔鬼藤突然疯长!藤蔓把整个窗户都缠住了!但它不是乱长,是……是指着医院方向长的!孩子们都吓坏了!”
孟清晖看向松饼。猫点点头。
几乎同时,江见深的电话也响了。他接起来,听了片刻,脸色变了:“楚晚舟说,他能看见从城市各个方向,有淡绿色的能量流正在往医院汇聚……像植物版的‘生命射线’。”
林叙白的手机震动。他看了一眼,闭着眼睛说:“苏暮词在医院天台,他在用口弦引导那些能量流。但他需要支援——一个人控制不住这么多股能量。”
温言的平板电脑弹出消息。她快速浏览:“陆医生发来的:ICU已就位,正在全力抢救。但……情况很不乐观。肿瘤出血,压迫脑干。需要奇迹。”
“奇迹……”郗泠觉重复这个词,声音空洞。
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城市的夜景。万家灯火,车流如织,一切都和平时没什么不同。但她的能力视觉里,此刻正发生着肉眼看不见的剧变——
从宠物店方向涌来温暖的橙色光流,那是松饼调动的动物网络能量。
从幼儿园方向飘来淡绿色的光点,是魔鬼藤和其他植物回馈的生命能量。
从天台方向流淌下金色的音波,苏暮词在拼命引导。
从城市各个角落,星星点点的光正往医院汇聚——有些是曾经被她们帮助过的人和动物,有些是感知到异常的灵痕者,有些是……纯粹偶然路过的善意。
但这些光太散了,太微弱了。像试图用火柴照亮黑夜。
郗泠觉的手按在窗户玻璃上。她能感觉到自己体内的生命能量在躁动,那些银蓝色的光晕想要涌出去,想要流向ICU,想要修补那些崩解的金芒网络,想要堵住那个黑色的漩涡。
但理智在尖叫:不行!强行转移会耗尽自己!会像曾祖母那样一夜白头!会……
会死。
但如果不做,蒲泛星会死。
松饼忽然跳上她的肩膀,用爪子轻轻拍了拍她的脸。“喵。”猫叫了一声,眼神里没有催促,没有命令,只有一种深沉的、猫式的理解。
它在说:选择是你的。但无论你选什么,我会陪你。
话痨先生飞过来,落在另一边肩膀,用喙轻轻啄了啄她的头发:“还有我!我也会陪你!虽然我可能会害怕得羽毛掉光……但我陪你!”
郗泠觉看着窗外那些微弱但执着汇聚的光点。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
“江见深。”她转身,声音恢复了平静,那种冰层般的、决绝的平静,“启动应急预案。联络所有能联络的灵痕者,在医院天台北面集合。我们需要布阵——不是疗愈阵列,是……生命维持阵列。”
“林叙白,梳理情绪场,确保阵列稳定。”
“孟清晖,引导植物能量汇入节点。”
“温言,设计能量流动路径。”
“楚晚舟,监测所有连接线,防止过载。”
她顿了顿,看向松饼:“军师,你负责总协调。话痨先生辅助你。”
松饼庄严地点头,尾巴高高竖起。
“那你呢?”江见深问。
郗泠觉看向ICU的方向:“我负责核心。用我的能力作为引导,把所有人汇聚的能量,定向输送给泛星。”
“那你的安全——”
“我会控制。”郗泠觉打断他,“控制在安全范围内。如果监测到我生命能量下降到警戒线,军师有权强制中断。”
松饼“喵”了一声,表示同意。
“可是——”孟清晖还想说什么。
“没有可是。”郗泠觉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敲进木头,“她说过,清单还没完成,不能走。”
她走到病房门口,停住,回头看了一眼。
心电监护仪还在发出单调的长鸣。棋盘上的五子棋只下到一半,黑色和白色的棋子交错,像一个未完的承诺。
然后她拉开门,走出去。
走廊的灯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身后,松饼跳下窗台,步伐稳健地跟上。话痨先生扑扇翅膀飞在前面探路。
其他灵痕者对视一眼,也迅速行动起来。
医院天台,夜色已深。
风很大,吹得人站不稳。
但站在天台中央的郗泠觉,背挺得笔直。
在她脚下,城市的光汇成河流。
在她身后,伙伴们正在布阵。
在她前方,ICU的灯光在夜色里亮着,像黑暗中唯一的灯塔。
而在她体内,银蓝色的生命能量开始流动。
缓慢。
但坚定。
像冬天过后,第一道融化的冰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