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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重回失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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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颂扬刚把手抬起来,距离门约摸两厘米的时候,门突然从内打开了。
映入眼帘的是李平安涟涟斑斑的泪眼。
徐颂扬愣住了。
李平安在那幢门里也愣住了。
“你……”徐颂扬及时住嘴,从口袋里拿出一包纸巾,第一张抽给他:“没事吧?”
李平安咬牙,将脸偏到一边,原封不动地把纸还给徐颂扬。
这个举动让徐颂扬疑惑不解,复杂地看着他,同时,向门里看了一眼。
从他的角度,并不能将屋子看出个大概。
李平安悲哀地哭着,声音渐次被哽咽声取代,徐颂扬根本不能听懂他在说什么:“凭什么……明明你什么都不知道,你甚至不够了解他,凭什么你轻而易举地占据我想要的位置……”
“你……你别哭了。”徐颂扬的安慰无力又简单,很难不从中体会到他的真诚与力不从心。
正因为体会到了来自他最不想要接近的人的善意,所以李平安手握成拳,有缘由地开始哭,又无缘由地结束哭,认为在情敌面前哭泣是懦弱、认输的体现。
于是他满脸羞愤,满脸泪水,那暗含仇视的视线仿佛要将徐颂扬钉出一个大窟窿。
善良也是恶意,好事也是坏事,甜蜜也是利刃。
没有一个常挂嘴边的事是绝对的。是非恶善,重在脚踏足的那条路,比起最纯粹的恶,人言更可畏。
徐颂扬其实不知道李平安在少年时代的痛苦是卫宪雩终结的,也不知道他成人时期的痛苦是徐颂扬这个后来者居上带来的。
可是他从来没有招惹过李平安,为什么要被嫉恨呢?
倘若徐颂扬只把卫宪雩当作一件随时可以拱手让人的商品,那么,他或许很能理解甚至同情李平安今天在他面前的表现了。
但是现在,他更能了解李平安把卫宪雩放在了何等低下的位置。
他和李平安虽仅有一面之缘,但李平安如沐暖阳般的腔调、甜蜜的话语和表现出的对卫宪雩的敬重与喜爱是无法被任何一双眼睛和耳朵忽视的。
当下,在卫宪雩家门口,在李平安走出来的卫宪雩家门口,悄然形成了一个只有他们二人的秘密空间。
他们在这个空间里用眼神和男人的直觉交流。一个嫉妒,一个困惑;一个凌乱,一个清白。显然,在此之前,这个秘密空间就已经熟练形成过。
李平安对卫宪雩的敬重被一己之念打碎。徐颂扬只觉得胸口燃烧着一团火,沸腾着一锅水。
徐颂扬手腕一扭,将纸巾塞回口袋里,“你哭的话,他也会伤心的。”
虽然不想,但徐颂扬不得不承认,卫宪雩对李平安的感情,是他不曾从卫宪雩身上感受过的。
眼泪不会那么轻易掉下来,徐颂扬今天撞见了,就明白了。
他没有的那一份,李平安有了,但他有的那一份,李平安没有。
卫宪雩对谁都不冷不热,适当的距离感只会让人想多和他在一起。徐颂扬知道,卫宪雩只是不想和人走得太近。
关于别人是如何曲解他欲拒还迎,他保护自己而阻隔的距离使他根本就听不到。
卫宪雩对谁都很好。
小区的保安和他唠嗑时告诉他,每天早上八九点的时候,总会有一位固定的户主走出去,又揣着一包热腾腾的包子回来,径直走到保安厅斜后方为了小区美观的小花园里去喂猫,把流浪猫喂得肥肥胖胖的。而从他口中说出来的懒得买早餐,只有徐颂扬信了。
健身房打扫卫生的阿姨告诉他,自从卫宪雩当老板以后,员工的下午茶出奇的丰富,连她们和保安大叔都有份儿。第一个大老板只是套了个名,没事来溜达一圈就走了。徐颂扬这才知道卫宪雩是这家健身房的第二个老板。
卫宪雩的助理小海,其实不能够说是卫宪雩的助理,小海是前老板的助理,刚被录用第二天老板就换了人。其实小海也不能理解为什么一个业余老板要雇佣助理,正当他以为要失去工作的时候,卫宪雩让他继续干,干得好可以升职。小孩没想到有生之年他也会升职。
种种如宏海。
不绝不尽。
卫宪雩对谁都好,就是对自己不好。
李平安脸上的泪已风干,“我不会放弃他的,我不相信他会和谁在一起,不可能。”
徐颂扬的脸在瞬息中变得冰冷无比,李平安却能感受都从他身体里冒出的热气:“你凭什么能堵死他的人生?”
李平安压低声音,似胁迫,似炫耀:“因为我了解,因为我知道,因为他和我说过不谈感情,他和任何人都不谈感情的。”
徐颂扬深深震撼。
卫宪雩和谁在一起、跟谁谈感情又和他有什么关系?
这个看上去无害干净、怯懦喜人的青年,竟然如此疯狂如此狠辣。
徐颂扬想与他一番争论,可这会儿卫宪雩很可能在难过,他不想在卫宪雩家门口无意间做出伤害他的事情。
徐颂扬想用最短的时间让李平安会意:“即便是这样,我们之间也没有深仇大恨。他选择谁是他的自由和权利,你没有任何权利干涉。我早就不把你当成情敌了,甚至说,根本没有情敌这一说。你的敌人是你的私念。如果你真的觉得一个人可以轻而易举地抢走属于你的东西,那么那样东西本来就不属于你。”
“他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他情绪上的喜怒哀乐,生活中的酸甜苦辣,你都不能够去更改替换。爱不等于交付、不等于臣服、不等于归属于你,因为他只属于他自己。”
李平安从喉间发出一声怪异的冷笑,那双鹿一般的眼睛折射出的雪亮的光芒被欲念阻挡:“他是我见过的唯一一个好人。其他人活着,都是带有目的摇尾乞怜的狗!你也是,信口开河说了这么多,不就是为了摆脱我吗?我不要。明明我比你先遇到的他,我比你先爱的他!”
徐颂扬此时应该庆幸李平安和他一样忌惮卫宪雩可能听到这段对话,因此即使是怒吼,音量也只供他们二人听取。
“随便你怎么想。”徐颂扬频繁地看向门内,心思浑然不在李平安的身上,他失去了继续听李平安的无稽之谈的耐心。
“我和他会发展成什么样那是我们俩之间的事情。但如果你想要‘占有’他,那么不好意思,我不会让你有得逞的那怕靠近的机会。”
徐颂扬越过他踏进了门里,李平安双眼发红,死扒住门不让他和卫宪雩有单独相处的机会,呲牙咧嘴的模样像极了走投无路的麋鹿:“你凭什么!”
他拭目以待徐颂扬的蔑视与怒火,好让他发现这个人的弱点与把柄,然而徐颂扬的表情似乎是僵住了,对着他的身后喊,“……卫宪雩。”
李平安猛的一哆嗦,双手从门沿滑到身体两侧,还未等他回头面对“卫宪雩”,眼前不知何时禁闭的大门和耳边的嗡鸣声就已经向他证实了徐颂扬的狡诈与诡计。
“嘭——!”
卫宪雩从水中惊醒,猝然抬头。
徐颂扬靠在门后,用自己漆黑的眼睛看着他。
卫宪雩眨了眨眼睛,徐颂扬的突然出现让他不适应早晨的梦境。
这个人,总有把现实变成美梦的能力。
刚才的一切真的都只是梦吗?也许昨天还没过去,今天还没到来……
“徐颂扬。”卫宪雩叫了他一声,出口就已从梦里走出来了。
徐颂扬一眼就看出了卫宪雩的落寞。
他的眼睛湿了,像深秋的枫叶入眼:“卫宪雩,你高中的时候,每天也会发生各种各样的的突发状况吗?”
即使你说不是,我也不会相信的。
那时候的你,都是怎样勇敢无畏地解决的呢……
现在有比从前好吗?
他其实想问很多很多,但他不想卫宪雩回答他很多很多,每天回答他一个问题是很累的,何况回答他那么多问题呢?
他从门边走到了卫宪雩的眼前,帮他理好耳边的碎发。
卫宪雩把耳饰摘了,耳朵上很干净,透着薄薄的一层粉色,耳垂发红。说起来,从送礼物那次之后,徐颂扬貌似没有见过徐颂扬佩戴他送的耳坠和项链。
从徐颂扬的认真的眼神中可以解读到,他并没有看到卫宪雩身穿的校服。
解读的人不出意外是卫宪雩,连他也感到很奇怪,这个每天都要吐槽他大冷天穿得太少大热天穿得太多的人,居然不再纠结他今天的衣服是否太短、太长、太少、太多。
“我年轻的时候,万变不离梦想。”
“你现在也很年轻。”
“我知道,也许吧。”卫宪雩沉吟良久,分不清谈心的界限脱口而出:“离开校园之后,有关十八岁以前的记忆像上个世纪发生的。”
卫宪雩轻笑了一下,虽然不知道李平安和他发生了什么,但徐颂扬能感觉到,李平安的事情让卫宪雩显露几缕宽恕的温柔。
“其实,我的头发是染的。”
“每个月都会染一次。”
“有很多白头发,”他说,“我不习惯。”
他好似有些赌气有些留念地对徐颂扬说:
我以前的头发很黑很好……
玻璃在木地板上翻滚、碰撞、碎裂,一小块晶莹的碎片由于巨大的惯性飞掷到卫宪雩的腿上,在校服裤子划出一条针线也无法缝补的破口。
把玻璃杯当成铅球抛掷正是卫岩,他双手叉腰,脖颈因发力过度凸起可怖的青紫筋,斥声怒骂,不留情面:
“你一个大男人整天无所事事浑浑噩噩像什么样子!你全身上下哪有一点像卫家的子女!我真后悔和那个贱女人生下你这样只会窝里横的儿子,你是我不可覆灭的耻辱!”
卫宪雩那时的头发还很短,盖住额头,露出细长的眉毛和眼睛,睫毛根根湿润,挺翘,来之前,他颇不情愿地哭过一次。
不是他想为,却是他所为。
他坐在椅子里,发出轻蔑的、不屑的嗤笑。
“你给我站起来!谁准许你坐着和父亲讲话!”
卫宪雩用带着仇恨的眼神盯着他,少年的恨意永远是那么旺盛,永远是那么锋硬:“您不是有本事让我休学吗,那就打断我的腿用根绳子把我吊在这间屋子里,那样我就永远站在您面前,不管您是居高临下还是嗤之以鼻,我都没有一句怨言,只要您肯。”
卫岩看了他半晌,忽而觉得他装酷的言辞搞笑不已:“你不要那么苦大仇深地诅咒自己,你首先要记住的,不是你的陶艺技术多么顶尖,那都是空穴来风,都是屁话。你只要记住,我是你老子,跟你有直接最亲近血缘关系的人。如果我想打断你的腿,恐怕你一辈子都只能仰望我了。”
卫宪雩也不甘示弱:“仰望我的老子有什么丢脸的,我现在难道不是在仰望您吗——一个妄想当皇帝的公民?你的恐吓栓不住我,你也只要记住一点:从前你不管我,现在你更没资格管我。”
他恶毒地望着对方与自己有几分相像的同样扭曲不堪的脸,感到一阵贯穿身体两百多根骨头的快意:“我最厌恶不相干的人插手我的事,包括你!”
卫岩的火气已经被眼前这幅耍猴戏抚平了,无不尖酸刻薄地道:“你可以试试。”
事实大于雄辩,那么,权利就可以盖过一切向命运讨要公道的不屈灵魂。
“你如今接触陶土的唯一机会就是学校的社团,哦不,还有家里。”卫岩优雅地挽了挽衣袖,“可惜,那都被你的爷爷清理掉了。”
“时间可以抹平一切。等你更加成熟以后,我会找个合适的契机让你重获自由。如果你想报警,那我连基本的对话工具都不会给你。”
卫宪雩如视疯子般地看着他。
“宪雩,我的好儿子,我并不是你的敌人。我所做的一切,都是被卫家所赞扬、所允许的。”
在卫宪雩读书的时候,卫岩的脾气只可以用恶、烂、臭来形容。商场如战场,卫岩就是一匹久经沙场、老奸巨猾的狼,惯把对付外敌的政策和伎俩使到最亲近的人身上。
而随着年龄的增长、身体的松垮,卫岩不得不与卫宪雩维护表面的父子关系,这两年变化颇多。
而卫宪雩,人生总结为一个“倔”字。
在家族使命和血脉压力面前,他永不折跪的双腿,是否会像那个摔碎的玻璃杯一样跌倒在卫家的充满耻辱的木地板上。
如果,他的命运,真如玻璃杯。
卫岩按部就班地实施他的计划,把卫宪雩关在名为“家”的牢笼,还是名为“牢笼”的家里都不重要。
卫宪雩以死明志无果后,得到了最亲爱的爷爷生病住院的重大噩耗。而他的父亲,人称孝子的父亲,在长达半个月的囚禁后首次露面,卫宪雩几乎是立马答应了他从此以后再也不会碰陶土的要求,对上帝投去毒誓。
卫岩才把他从没有灯和窗的地下室放出来。
到了医院之后,卫宪雩才知道那不过是爷爷每年的例行体检。
他已经将全部的生命都倾注在邪恶可恶的毒誓里,无力扶持梦想的升华与成就。
也许诞生一个梦想,就是他活着的众多意义中的一个。
这是高中最突发的状况,也是必然的状况。
卫宪雩和视他如珍宝的爷爷关系变得浅显,也正是在这一天。
和命运斗争,赢得了骨气,输给了意气。
那天之后,卫宪雩就开始留长发。
本该没什么意义,但卫宪雩已经放弃了一件事,那就通过另外一种形式的延长去祭奠梦想吧。
后来他发现,并不是对自己做一些冲动的举动就会报复到其他人的。
当卫宪雩把所有的心力都用来对付卫岩的时候,白发的生长速度比海洋里麻烦恶人的藤壶还要嚣张。
如果他拥有徐颂扬的视角,他就会知道,他依靠科技保持的黑亮的头发,早已不似当年风采。
“长一根白头发,就会长一道皱纹。”
卫宪雩腿软地蹲到地上,僵直地看着踩着地面上的那双洗刷得干净的运动鞋,忽然没有勇气说下去。
他原以为一辈子都只能看着那双鞋了,直到光影变动,影子覆盖的面积缩小,他和徐颂扬对视在同一条水平线上,徐颂扬甚至比他还要低得多。
躯体的折服,灵魂的齐平。
卫宪雩怕得心脏狂跳不已,他有点分不清,那冲破禁锢的无法回头的庞大决心究竟是什么。
徐颂扬扶起他的脸,指腹轻轻按压在他的眼角,不让眼泪流下来,神情痛苦又无措。
痛苦共通,痛苦让生存变成虚无,痛苦让自我烙印深刻,痛苦铸就冲动开始的勇气:“你知道吗,我比任何人都接受不了我的衰老。”
徐颂扬的不知道,正是因为他知道的太多。
而徐颂扬的知道,正是因为卫宪雩不想让他知道。
而他终于,说了出来。
掏空了身体最后一份力气。
卫宪雩颤抖地闭上眼,眼皮触碰到徐颂扬温暖的指尖。
“有一天,我也会变得像我爷爷那样老,因为我最像他了。”
温热的吻落在眼尾,春天尽头的鸟儿衔去了最后一片盘旋于冬的枯叶。
“卫宪雩,回到你的十八岁看看吧。”
就让春天,一直泛滥下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