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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爱要—— ...

  •   “风筝……”卫宪雩钻牛角尖,“有线。”

      “因为他是你的软肋,你的挂念啊。”徐颂扬温柔地抚摸他的半边侧脸,“它允许你飞,你在空中挣脱丝线给你的束缚,也是它的纵容。”

      “没有人能够收走你的羽翼,天空、大地,哪里都是你的路。”

      他握住了卫宪雩的手,在他的手心捏了一下,画一个圈,又一个圈,像画家在素描纸上绘画一样。

      第一次有人对卫宪雩说这样的话,第一次有人大方地给予卫宪雩宽阔的肩膀停靠。

      身后响起频繁的脚步声。

      徐颂扬抬头。卫宪雩回头,看到来人时,瞳孔在眼眶中轻微地颤动了一下。两个人的手克制地分开。徐颂扬拿捏分寸地揽住卫宪雩的肩膀好让他有所倚靠。

      来者共有五人,每一个卫宪雩都再熟悉不过。

      李平安站在一众人的中间位置,旁边正是际衡的教导主任,走到他们面前时停了下来。

      李平安睁着鹿一般的双眼无神而有劲地盯着他。

      他惯以一副刚柔并济的模样游走在人与人之间。

      教导主任率先开了口,他的手掌与撑爆衬衫纽扣的肚皮相得益彰地贴合,头顶覆盖一层微弱的毛发,对工作的责任心使他文如泉涌:“你是哪个班的?现在是用餐时间,你在外头晃荡干什么?老远就看到你们卿卿我我……”

      李平安脸色突变。

      教导主任严肃地审视他们二人,气壮山河:“今天虽然是开放日,但校规第三十一条有没有明确规定不许在校生与社会闲杂人等交往?第五条有没有明确指出男生不得留超过眉毛的长发?”

      卫宪雩粲然一笑,用脚狠狠踩了徐颂扬一脚:“主任,您好歹还记我几次大过呢,这么快就忘记我了?”

      这下轮到教导主任云里雾里了:“记了过你还敢犯如此严重的错误!?”

      此时站在他身后,下巴竖立白色胡茬,瘦瘦高高的中年男人从身后扶住了教导主任的肩膀,像扶楼梯的扶手一样顺手:

      “老王,你真是老眼昏花了,他可是我们学校的优秀毕业生啊,当年差点拿状元的卫宪雩!”

      “孙老师。”卫宪雩恭敬道。

      他向徐颂扬介绍:“孙老师是我的恩师。”

      徐颂扬上前一步和孙老师握手,从孙老师的眼神流露中可以看出他对徐颂扬的欣赏。

      这是不容置疑的一点。

      孙老师是陶艺社团的老师,从见到卫宪雩的第一眼就洞穿卫宪雩的天赋,四处奔波给他许多参加省赛、国赛的机会。要说卫家老爷子手卫宪雩陶艺路的启蒙,那孙老师就是他的引路人。

      所以到后来,卫宪雩退出陶艺社放弃做陶的梦想的时候,孙老师苦言相劝,深表叹息。他原以为卫宪雩家里有什么困难,准备倾囊相助之时,学校彻底收走了陶艺社的开放权。

      孙老师那时就知道卫宪雩的“卫”,不是普通人可以企及的“卫”。

      可卫宪雩却想逃离这个处处受限的“卫”。

      孙老师看向卫宪雩的目光充满叹息,感慨道:“真是许久未见了,你和学生时候没什么两样嘛!最近怎么样?”

      “一切都好,跟那会儿没什么改变。老师您呢?现在的学生还听话吗?”

      孙考试满肚苦水:“哎呀闹腾得很,三天两头给我惹事,我只等着赶紧退休回家过清闲日子去。”

      短路的教导王主任回过了神,依稀记起曾经让他又爱又恨的调皮捣蛋鬼卫宪雩,“哎呀呀,老孙啊,你看我真是年纪大了记性不好,我怎么就能忘了呢!

      “你呀当时跟皮猴子似的,念你成绩好才不给你处分,不过后来真是给我们际衡长脸,只是可惜了,就差一分。现在呢,在做什么?”

      “健身教练,业余的。”

      孙老师没忍住笑了,熟悉的嘴毒配方:“你这瘦胳膊细腿的,业余的也威震不动四方吧?”

      卫宪雩有时候经不起激:“嘿,孙老师,你要来我健身房办张卡,我包你一个月速成胸肌腹肌肱二头肌。”

      孙老师相较于他沉稳得多,自如地切换话题:“吃饭了吗?我们正好要去吃饭。对了,这位。”他指了指身边的李平安。

      王主任接话:“也是我校的优秀毕业生,今日返校演讲,正好你们交流认识一下。”

      卫宪雩抿唇微笑了一下:“不用了。我认识。”

      孙老师略显惊讶,王主任拍拍李平安的肩背大小道:“果然优秀的人志同道合啊,认识并不奇怪。”

      李平安咬着嘴唇,看了一眼他身后的徐颂扬,非常不切实际、不顾场合的冷笑地说:“宪雩哥,你明明进来了,为什么不去看看我呢?我的演讲得到了许多学生的认可,但都不是我想要的。”

      徐颂扬闻言深皱起了眉,把卫宪雩从贪婪成性的李平安的盯伺里拉到身后,手指发力,将卫宪雩的手腕紧紧圈握。

      “去不去是他的自由,你凭什么怪他?”

      徐颂扬承认,他的确有点意气用事,可他无法忍受李平安在这么多人面前抹黑、辱没卫宪雩。

      他凭什么?

      徐颂扬怒火中烧地瞪着双眼发红凶险的李平安,卫宪雩在他宽阔的背后静静地看着他。

      虽然时机不妥,也不适合“静静地”,但徐颂扬把他护到身后的同时形成了阻隔他和烦恼的一堵墙,使得卫宪雩在万众嘈杂声浪中得以一片静谧栖息之地。

      卫宪雩是一艘在浩瀚大海迷失方向的船,托载数千人的生命,只有见到灯塔与海岸,他才能够短暂的喘口气,抛锚靠岸。只有让那些胆战心惊的乘坐他的人下船,他才能够品尝如释重负的甜美。

      他见惯了疯癫的人、失控的船、离奇的海;他曾与月亮并肩、太阳为伍;他拥有这片海域的行使权。

      这样的一艘船,停得久了,就没有用了。

      但是他想停了,也该停了。

      在这个节骨眼,看到归属,怎么会不心动呢?

      任何一艘船,都拒绝不了灯塔的召唤。

      可是依然有很多人,需要乘坐他,方能到达彼岸。

      这就是徐颂扬和别人的不同。

      徐颂扬不要从卫宪雩这里得到什么,只希望他能够停下来歇一歇。

      而有很多人,踩着卫宪雩的脊背年少有为,却还要回过头来责怪卫宪雩给他的不够多。

      贪心的借口如数家珍。

      李平安宛如没有刀枪的猎人,哄骗低智动物的手段在徐颂扬——这个使他处处受限,对他毫无感情的人——面前束手无策,只有目露凶光地瞪着他,以示决心。

      针锋相对的气势着实使身后跟着的几位老师摸不着头脑,但大概都清楚了三个人之间的恩怨情仇。

      孙老师趁乱走到卫宪雩身边,趁机化解道:“饿了饿了,你很久没有吃过学校的饭了吧,今天带你去回味回味,正好,让你身边这位小朋友也尝尝咱们际衡的伙食。”

      几位老师连表赞同,尴尬的气氛顿然稀释。

      徐颂扬暂且收起对李平安的怨愤与仇视,回过头跟在卫宪雩的身后,视线定格在阳光下卫宪雩翘起来的一撮头发上。

      卫宪雩和李平安被几位老师夹在中间,李平安诉说他和卫宪雩的深情厚谊和卫宪雩对他的恩情,徐颂扬什么都听不清,眼里只有卫宪雩头顶弧线可爱的泛光的发丝。

      卫宪雩回头看他一眼,匆匆一瞥,不敢冒进,徐颂扬回给他一个安抚的笑容,呆呆的模样牵扯卫宪雩的嘴角上扬几分。

      卫宪雩在笑,徐颂扬就觉得一切都好了。

      但他还是那么瘦,甚至比李平安还要瘦。

      徐颂扬在他身后悄悄用拇指和食指放在眼前,丈量他的宽度。接着,空气中那把虚无的量尺移到他的脑袋上,酷似冬天的大耳罩,徐颂扬隔着距离捏了捏,捏的满手阳光,满手春风,似乎真的捏到了一样。

      食堂有专门接待领导的包间,不常用,墙壁刷得雪白,衬得红木桌愈加崭新发亮,散发淡淡的木质香气。

      卫宪雩和李平安被簇拥着坐到中间,孙老师和王主任伴其左右,卫宪雩实在不能接受如此僭越大行为,起身让座,让到边缘送餐的位置,身旁刚好是徐颂扬。

      李平安还没来得及起身就被王主任一把按住了:“平安,你坐,今天你可是我们学校请来的名人!”

      李平安盛情难却,满脸堆笑局促地坐在诸位老师其中。

      饭桌上少不掉客套,卫宪雩无心与几位老将周旋扮演,装作和徐颂扬讨论的模样逃过一劫,把菜单递给徐颂扬:“想吃什么?我记得学校的糖醋排骨不错。”

      “你在学校真的会好好吃饭吗?”

      卫宪雩抬起胳膊虚晃一枪:“不吃饭我饿死了。”

      徐颂扬下意识躲闪,菜单罩住脸:“你之前跟我说你老吃校外的外卖。”

      “那他老到校门口卖我能怎么办,我看别人吃得那么香。”

      徐颂扬眯着眼睛笑起来:“那你还是个吃货。”

      卫宪雩在桌布下踢了他一脚:“你吃不吃?”

      徐颂扬靠近卫宪雩,小声在他耳朵边问:“我们吃了学生会不会不够吃?”

      卫宪雩摇头:“际衡表面工作做的还是很到位的,一般领导来点都是现炒现做,跟外面的快餐一样。除非领导陪餐,和学生一样在外面吃。”

      “不过你也不用怕学生不够吃,学校肯定提前购置了食材,因为校领导到食堂进餐,份量只会比平时多。而且我们也吃不了多少吧?”

      卫宪雩看了一圈饭桌上除孙老师以外的福相满满的老师领导,悄声道:“我上学的时候没和老师吃过饭。”

      徐颂扬把菜单放到转盘上,悄悄地挪动:“那让他们点吧。”

      “多大出息。”卫宪雩捂着嘴偷笑,他自己也没用多大的音量。

      下一秒他就被孙老师抓包,和上课时走神打瞌睡被逮到一模一样,卫宪雩一下子就清醒了。

      “成家了吗?”

      徐颂扬看向卫宪雩,卫宪雩笑道:“孙老师,你又说笑了,我才多大啊……”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反应过来这不是课堂而是他作为毕业生返校的一次饭桌。

      他吞咽嘴边未说出口的话,似乎反应过来他已经到了做父亲的年纪。

      孙老师日渐混黄的眼珠预告黄昏,“是啊,你还年轻。”念叨着,“二十八岁。”

      “我记得在你十八岁的时候,我对你说,你的人生才刚刚开始。那么,相隔十年,我再问你一个问题。”

      卫宪雩比任何人都懂得黄昏的含义。

      “你现在,后悔吗?”

      “孙老师,我从来没有后悔过做出的每一个决定,虽然每一次或多或少掺杂冲动的成分。但没有冲动就没有开始。只有开始之后才明白沉淀是最好的选择,先沉淀再冲动开始,反正机会留给有准备且一直在准备的人。”

      孙老师摇摇头,洞察了卫宪雩反常的多话,“小子,我知道你的,你从来不会冲动。”

      怎么会有一个人,把外界的干扰和压迫全部归咎到自己的身上?难道在距离梦想成真最近的时刻放弃也是冲动因素在作乱吗?

      卫宪雩无所谓地耸耸肩,徐颂扬近距离看到他眼角湿了一片,鼻尖的颜色也比平时浓一些,他说:“所以我从零开始了。”

      “不容易。”孙老师的尾音像疑问,又像肯定。

      是对无奈的疑问,也是对痛苦的肯定。

      卫宪雩依旧是那副无所谓的口气:“难啊,特别难。后来又知道如果没有开始也就没有沉淀。怎么办,只能逼自己往下走,这不,走着走着就要走到三十岁了。”

      孙老师别开眼,微不可查地抿掉眼底的泪花,举着一大杯大麦茶走到卫宪雩身后,倒满他面前的玻璃小杯,慨然叹息:“你一直是我最得意最优秀的学生啊。”

      卫宪雩起身,由衷地说:“谢谢。如果没有你,我也许……”卫宪雩没有再继续说下去,而是开怀地笑了一声。

      留白留给懂的人。

      这时,广播响起,主持人朗读了一封来自一位即将毕业的高三学生投稿的信件。

      其中有一段话卫宪雩印象深刻:

      “我们永远无法在刚刚好的晴天里醒来。”

      这封信的结尾,作者推荐了歌手齐秦的《外面的世界》。

      校园里飘荡着齐秦忧郁诗意的歌声……

      外面的世界很精彩

      外面的时间很无奈

      当你觉得外面的世界很精彩

      我会在这里衷心的祝福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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