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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争分夺秒 ...

  •   爱卫宪雩的人有很多。

      孙老师、大伯父、大伯母、老幺卫依、老爷子……

      还有不曾告诉他心意的徐颂扬与失去理智的李平安。

      有许多人因为太爱,所以以为伤害也等于爱,绞尽脑汁研究各种各样以伤害来表爱的方法。

      什么时候起,拉弓引箭也称得上爱得其所?

      爱要爱他的失败与狼狈,更要爱他的缺陷与软弱。

      爱要争分夺秒,爱要铁面无私,爱要分清轻重缓急。

      而卫宪雩得到的爱太片面,太单一,威力之无边盖过天地灵气。所有人都要掏空他的躯体,吸收他的魂魄。他甚至没有从一个人的身上得到过片刻无私奉献的爱。

      因此,爱,也要爱他的不会爱。

      爱他的没有爱。

      孙老师听懂他的留白,李平安听懂他的留白,徐颂扬听懂他的留白。

      那些听得云里雾里的老师听不懂,所以他们不爱卫宪雩,所以他们从未伤害过卫宪雩,所以他们的身上带着卫宪雩渴望的自由自在。

      爱是禁锢,爱是克制,爱是牢笼,爱是没有天空的风筝……

      卫宪雩顺着声音低头。
      ……他的碗里多了一块——

      “糖醋排骨。”

      虚焦的视线忽然之间清晰起来。

      定格到按下快门键的一秒,不管成片是如何的模糊。

      卫宪雩讷讷地转过头,眼前没有出现摔碎的玻璃的慢影片,没有出现向他讨债的可怕的陌生人,而是一张闪耀无比的脸庞,连封锁在窗外的阳光都偏爱他。

      徐颂扬托腮看着他,眉开眼笑,筷子上沾上糖醋排骨粘稠的汤汁,小声对他说:“肉有点少,你待会多吃几块。”

      卫宪雩鼻酸眼热,但是靠着巨大的意志力没有表现出分毫,“我脸皮薄。”

      徐颂扬早就为他想好了脱词,“都是我吃的啊。”

      吃完饭后,卫宪雩和徐颂扬准备告辞,告别时,卫宪雩好几次感到身侧有道灼烧的视线,他微一扭头,对上李平安犀利的双目。

      徐颂扬如同踩着平衡车出现在他和李平安之间,拦住了他们隐隐扭曲的情分。

      一秒消逝不见。

      “去那儿转转了吗?”

      “那儿”当然指的是原先的陶艺社。

      “不去了吧,我连路怎么走的都忘了。”

      “忘了好。”孙老师在后头说,“忘了真好。”

      卫宪雩又问李平安回不回学校,送他一程,李平安说不需要,和主任及老师告别后先他们离开了。

      他的背影被老师们的身体遮挡得严严实实,卫宪雩踮起脚尖的同时仿佛被地心引力按着肩膀压了下去。

      走后,卫宪雩听到几位老师闲聊的声音,其中孙老师的声音较为突出:“老王啊,我说,以后也要多请一些在社会上磨炼已极的毕业生返校演讲嘛,给学生们点社会压力,少喂点鸡汤。”

      “你懂个瓜,他们是学生,是祖国的花骨朵,沾染那些个俗气成什么样子?学生,就应该朝气蓬勃、单纯美好、积极向上。我不喂鸡汤喂汽油?要跟你似的天天玩心眼子还得了?”

      “你个道貌岸然的死瓜头。”孙老师骂道。

      “你个满嘴跑火车的糟老头!”王主任叉腰回赠。

      卫宪雩欢笑不止,“我以前可烦教导主任了,老是多管闲事,整天凶神恶煞的,讨厌死了。”

      “后来呢?”

      “后来……”卫宪雩真得好好想想,“毕业那年我给别人打工,就不讨厌他了。”

      徐颂扬弯腰捡了一朵从天上掉下来的花,洁白无瑕,吹掉尘土,别在卫宪雩的耳旁,“为什么?”

      卫宪雩抓了抓耳朵上夹着的不明物体,沾了满手香气,“忙着讨厌老板。”

      徐颂扬也笑了起来,卫宪雩的过去对他来说是一种引诱,透过他闻到了陈旧的酒香:“再后来呢?”

      “再后来我就辞职去山区做志愿者,在那儿待了一年,回来就开始做自由职业,到今天,我或许能理解他人的讨厌了。”

      看徐颂扬傻呵呵的样子卫宪雩就知道他没听懂,其实过了今天,明天的他也和徐颂扬一样,听不懂今天的呐喊。

      “走吧。”卫宪雩拉着徐颂扬的手跑出了校园,永不回头地跳出了时空之门,跳出了他的十八岁。

      出了校门后,卫宪雩扶着膝头大口喘着气,说:“我今天挺开心的。”

      日头正烈,蒸烤汗珠,徐颂扬盯着他看了半晌,从口袋里掏出纸巾,走近,在卫宪雩的注视下小心地擦掉他的鼻翼上冒出的薄汗,犹如雨后擦掉迸溅在玻璃窗上的雨水那样自然、顺手。

      徐颂扬说:“天气热了。”

      “……嗯。”

      “你快要过生日了。”

      “嗯。”

      “想好怎么过了吗?”

      卫宪雩后仰,依靠在车门上,“突然这么说真有点不习惯。”

      徐颂扬不费力地说出这段话的含义,“还没从十八岁醒过来吗?”

      “嗯。”卫宪雩看着他,“说实话,有一瞬间,我真以为我回到那时候了。”

      徐颂扬蹲在马路牙子上,扬头看着他:“如果可以的话,你会回去吗?”

      “回个毛啊!”卫宪雩前所未有地抱紧自己,“光想想就折寿。”

      为他好的人不希望他回去,所以他不回去。

      徐颂扬站起来轻晃了下有些晕的脑袋,给卫宪雩拉开车门,“接下来去哪?”

      卫宪雩熟练地坐进去,“咔嗒”一声系好安全带,徐颂扬也正好拉开车门坐进来,插上车钥匙发动引擎,空调风习习。

      “吃不吃糖水?丰风路新开了一家。”

      “等一下,”徐颂扬掏出震动的手机,“我先接个电话。”

      冷亭君的电话,徐颂扬没当回事地接了:“喂?”

      声筒爆出冷亭君火急火燎的声音:“你人呢!?”

      徐颂扬立马意识到了不对,腰背从座椅靠背上离开,神情凝重:“怎么了?”

      对面喘息声渐重,徐颂扬很少见到冷亭君这个样子,焦急的气氛从话筒处漫延开来:“王叔难道没有告诉你?叔叔住院了你作为唯一的儿子什么都不知道?”

      在徐颂扬短暂吸取信息的过程中,冷亭君也意识到了徐颂扬什么都不知道,声音中的呵斥减弱,但依然没有熄灭心中燃烧的火焰。

      “哪儿?”徐颂扬丝毫顾不上反应,单手系上安全带,脚踩油门,轰隆一声巨响,载着二人的SUV便像扣动扳机后的枪口的子弹一样,火一般向卫宪雩家的方向飞了出去。

      卫宪雩猛地往前倾倒又被安全带猛力拽了回来。

      卫宪雩坐过许多次徐颂扬的车,慢慢悠悠、聊天看景,他开车似乎就是来欣赏沿途美景,有时还会停下来拍下一两张照片。至今没有哪一次比今天失控。

      从冷亭君口中得到具体地址,徐颂扬挂了电话后吸气却不吐出来,憋在心口压制狂跳不止的心脏。他目视前方,坚毅又空洞,面无表情,不断有冷汗从他的额角滑落。

      卫宪雩担心地观察着徐颂扬的一举一动,冷亭君的声量那怕不开免提卫宪雩也听得到,而且一字一句听得清清楚楚。

      他看着徐颂扬刀削般硬朗沉着的侧脸,知道他并不是不着急,而是吓傻了,大脑根本来不及作出相应的调整和表情。

      “我……”徐颂扬嘴唇哆嗦,“我要去一趟湘城……我爸住院了。”

      短短十分钟,命运就开了一次伤及无辜的玩笑,卫宪雩立即作出了反应:“你手机密码是多少,我现在给你看最近的机票。”

      徐颂扬眼神发虚,他甩了甩愈发晕眩的脑袋:“没有密码。”

      卫宪雩看出了徐颂扬的心不在焉,刚好是红灯,卫宪雩道:“下车,换我开,我送你去机场。”

      以他这个状态开下去,命运可能就要开第二个第三个万劫不复的玩笑了。徐颂扬听话地下了车,坐到副驾驶上时心还是突突突跳个不停,像在他心口修了一间蹦迪室,劲爆的舞曲是他恐惧的反向证明。

      卫宪雩在开车,徐颂扬就有了时间缓冲和思考,他眼前渐渐起雾,朦胧不清,随着时间的流逝,状况越来越严重。冷亭君的一通电话抽尽了他的力气和流动的血液,他几乎顷刻间就颓唐了。

      望着阴影中模糊纤瘦的卫宪雩的身影,他说:“对不起。等我回来,我们再一起去吃糖水。”

      卫宪雩腰背笔直,近得几乎要贴上方向盘,活像一个刚上路的新手司机,这可爱的一幕给了徐颂扬些许慰藉与动力。

      也相信了卫宪雩根本没有听到他说的话。

      他一心一意地要把徐颂扬安全送到机场,在最快的时间内。

      下一班沃城飞向湘城的飞机在一个小时以后。徐颂扬什么行李都没拿,一身轻,但他却迈着比谁都沉重的步子。

      卫宪雩去便利店给他买了补充能量的零食和水,在休息区铝合金的椅子上陪他坐到登机前。

      徐颂扬靠着他的肩膀,身体是那么的热,那么的轻,时不时发出类似幼犬呜咽的声音。卫宪雩于心不忍,扭过头用嘴唇在他的额头上轻轻地贴了一下。

      这一切对徐颂扬来说,像梦,对卫宪雩来说,也像梦。

      昨天晚上拨打那一通邀请电话的时候谁都无法相信第二天的最宁静的午时会发生最措手不及的事情。

      被他信任地依靠着,卫宪雩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认识到他和徐颂扬之间有着七年的鸿鹄。

      这个人虽然很多时候不可避免地展示他幼稚不理智的一面,但身体上,比他高大,比他威猛,以至于很多时候卫宪雩都忘了徐颂扬还只是个孩子。

      二十一岁,难道不还是一个未出社会的单纯干净的孩子吗?

      卫宪雩记起徐颂扬的母亲在他十五岁的时候因病去世,父亲的出事无疑是让他与曾经的伤疤对视,更是他此后更改人生路线的重要转折点,这就是命运的阴谋,用天灾人祸这种低级的手段逼你走到他专门为你打造的那条路上。

      徐颂扬一定想到了最坏的结果且最坏的结果像夏夜的蝙蝠在他周身飞旋不止,发出嘶哑的尖叫。

      是谁在他头顶盖了一朵电闪雷鸣的乌云?

      偏偏在晴朗的天气。

      “会没事的。”卫宪雩说,这一刻他也许下定了某种决心,“我在,别怕。”

      “没事的。”

      声音宛如摇篮曲般湿润温柔。

      泪水渐渐打湿整个眼眶,徐颂扬缓缓地闭上双眼,卫宪雩承接他的所有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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