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初春 ...

  •   三、初春

      阮筝早上醒来时,才五点出头。他也不打算继续睡了,简单洗漱一下打算自己做顿早饭吃。
      今天要去心理咨询,正好家里的药也不剩多少了,要去开新的。每每要去医院的时候,他总是会把自己收拾得光鲜亮丽,让自己看起来状态好一些。

      早餐是三明治,多加了两片芝士,是阮筝喜欢的味道。衣服是品牌春季新款,衬得他身高腿长面容俊秀,是阮筝喜欢的装束。
      总之今早的一切都很顺利,直到在学校会议室遇到拎着电脑包的秦一舟。
      同时他收到了导师的消息:“你和一舟分到一组哈,我让一舟直接到小会议室找你了,你们俩记得好好沟通。”
      都喊上一舟了,这个人还真是会讨长辈喜欢。

      阮筝黑着一张脸,发现对方的衣服竟然和自己是同一个牌子的。
      这原本不是什么大事,甚至在男生之间,发现两人穿着同一品牌的衣服只会互相称赞对方的品味,但他今天就是不爽。
      阮筝把这些都归咎于秦一舟这个人。

      “早。”秦一舟自来熟地拖开对面的椅子。阮筝没理他,自顾自打开电脑开始整理资料。
      但和秦一舟分到一组的坏处就是两人无可避免的需要进行沟通交流,甚至有时需要凑在一起商讨解决方法。
      所幸两个人都能够沉浸于学习,而暂时放下那些不为人知的隐秘心思。

      一上午很快过去,阮筝没什么不适应的地方。
      除了心里有点膈应。

      临近饭点,阮筝先收拾好东西:“我下午就不来了,有事。”
      秦一舟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闻言摘下眼镜也开始收拾东西:“刚好,我也有事。”
      阮筝没回他,准备直接走,却听见身后“刺啦”一声椅子移动的声音,随即自己的手腕再次被握住。

      秦一舟原本是坐着的,想等自己收拾完了再喊阮筝一起去吃饭。没想到阮筝动作这么干脆利落,直接转身就要走。
      那几乎是下意识的反应,他直接一下站起来,一手撑着桌子,一手越过桌子抓住了阮筝的手腕。

      很瘦。
      那是秦一舟的手碰上对方手腕的第一个感觉。
      这人没有好好吃饭么?

      “阮筝,中午一起吃饭吗?我订了餐厅。”

      阮筝顿住脚步,在秦一舟看不见的地方闭了闭眼,想挣脱他的钳制,但没有挣脱开。
      他憋了会儿,手上还在用力。但秦一舟就跟和他较上劲儿了一样,死活不肯松手,还越握越紧。
      “松手。”阮筝拧眉,他突然开始觉得有点不舒服了。

      “我订了我们之前常去的餐厅,你肯定会喜欢的阿筝……”意识到自己喊错了称呼,秦一舟微微顿了一下,感觉到对方的手腕也轻轻抖了一下。
      半晌,秦一舟再次开口:“那个,抱歉。我问过了,这些年他们的主厨都还没有换过,肯定还是你喜欢的味道。”

      阮筝呼出一口气,但还是未能消解他那种呼吸不畅的感觉。他感到喉头发紧,就像活生生吞了一片砂纸那样干涩又钝痛。
      不知道到底是在折磨谁,他报复一样地开口:“秦一舟。”

      秦一舟一愣,看向他的后脑勺,眼底多了点期许的小火苗。
      只是下一秒小火苗就被一碰冷水浇灭了。

      “你贱不贱?”

      多年前自己说出这话时的语气犹在耳畔,他曾经无数次后悔自己当时的冲动,又无数次懦弱地给自己找到合理的借口。
      尽管这个借口只能说服他自己。
      如今这句话从阮筝嘴里说出来,只比自己当时更加冰冷。

      他手上松了力道,阮筝趁此一把甩开他的手。惯性作用下他的手狠狠撞上了桌角,发出一声闷响。
      而阮筝早已带着东西离开了会议室。

      一片狼藉

      ·

      阮筝中午的状态不算很好,一直持续到下午进心理咨询室。

      江医生一直是阮筝的主治医生,阮筝进去时他已经准备好了咖啡和书本。
      阮筝不是一个话多的人,所以江医生通常会为他准备一些书,让阮筝在完全放松的环境下看书也是一种缓解方式。

      “来了?坐。”江医生收起文件,问他:“最近好点了吗?”

      阮筝摇摇头,示意没有。
      “我遇到他了……我们被分在同一个小组,每天必须见面。我不想和他见面,我讨厌他。”
      江医生挑了挑眉,他很少见到阮筝的情绪波动这样大。

      “那你……”
      “我看见他我就会想起来以前的事情,我一想起以前的事情就会难受,我……”阮筝坐在松软的沙发里,眉头皱得死紧,双手攥着衣服的下摆,很紧张的样子。

      江医生扶了扶眼镜:“那你,会觉得愤怒吗?或者说只是单纯的不想看见他,逃避看见他?”
      “不!我不愤怒。”阮筝却突然急切着辩解:“没有愤怒的,只是一看见他就觉得……”
      他不知道该怎样形容这种感觉。他并不愤怒,只是一看见秦一舟,心里就泛起一阵密密麻麻的酸痛,由心脏传达至四肢百骸。
      是的,他就是在逃避。

      逃避看到秦一舟,逃避想起往事,逃避面对这样懦弱的自己。
      好像只要不看见秦一舟,他就还是那个优秀的、骄傲的他自己,而非什么小三的儿子。

      江医生显然知道内情,他端起杯子递给阮筝,示意他喝点东西冷静一下。
      “这不怪你。”他的声音温和好听,带着肯定:“你母亲的所作所为,不怪你,他的所作所为,更不怪你。”

      阮筝呼出口气:“我知道他为什么那样。”
      “他的母亲撞见我的母亲和他父亲在……所以才终于精神崩溃,以死来逼迫他的父亲。但她的死也是一个意外。”
      “但是……”

      “但是你的母亲也因为那件事彻底精神失常,是吗?”
      阮筝点点头,眼底带上些痛苦:“我知道母亲不会是那样的人。她虽然工作辛苦,但绝对不会出卖自己的身体来换取钱财,这其中肯定有什么误会的!”

      他抬起头,江医生不出所料地看见他通红的眼眶和他眼底的痛苦。
      江医生应了一声,贴心地给他递上餐巾纸:“你的母亲因为这件事精神失常,甚至有时没办法维持正常的生活,同时开始殴打你,对吗?”
      阮筝点点头。
      “但你从来没有还手,只是尽可能的保护自己,对吗?”
      阮筝再次点头。
      “你不明白你母亲到底怎么了,把她带来了我这里,但最后我们都没能留住她……后来你就遇到了秦一舟,是不是?”
      阮筝似乎想让他别说了,但出于尊重,最后还是点点头。

      “你觉得秦一舟和别人都不一样。他不光成绩和你旗鼓相当,人也风趣幽默,眼界更是比你宽广,你们很快就开始谈恋爱了对不对?”这次江医生没再等阮筝的回答,继续说。
      “他安慰你,带你出去玩,试图让你摆脱噩梦的困扰,这也是事实对不对?你们的关系在他看到你母亲的照片后降至冰点,他一反常态地搬了出去,后来还对你说出那样过分的话,这其实都是因为他的母亲,对吗?”

      阮筝懵懵懂懂地点头,抬眼看向江医生。
      “所以啊,其实你们都没有原则上的错误,对吗?”

      抑郁期的阮筝曾有很长一段时间认为自己的出生完全是一个错误,否定自己,也否定自己曾经拥有过的那段美好爱情。
      “所以,是上一辈的恩怨纠葛影响到了你们,而你们,其实没有做错什么,对不对?”

      ·

      比赛的周期很长,阮筝接下来的几个月可能都需要和秦一舟共事,另外他还有自己的学业,一时间忙得不可开交。
      但不变的是两人几乎每天都要到小会议室里商讨,秦一舟也雷打不动地请他吃饭,每天都是,但无一例外都是被阮筝骂一句“你贱不贱”然后走开。
      一开始阮筝心里还有点波动,后来已经可以毫无反应地说出那伤人的四个字。
      秦一舟的手上次撞到桌角,青了一大片,回去就包了纱布,被阮筝说为:不知道包给谁看。不过第二天他倒是和秦一舟换了个位置,说是因为靠窗子那边空气好,秦一舟的手也再没撞上桌角过。

      开春的时候最是冷的,阮筝好几次出门没看天气预报,被迎面的寒风吹了个彻底,到学校的时候整个人都在打哆嗦。
      再加上阮筝每天高强度的用脑,这么几次下来,他终于不负众望的发烧了。

      他实在不敢耽误比赛进度,毕竟这不是他自己一个人的比赛,于是他打算跟秦一舟说一声,两人今天线上沟通。
      但他也实在高估了自己的身体素质,一觉睡到了十点多快十一点,是被门外的敲门声吵醒的。
      阮筝定着晕晕沉沉的脑袋看了眼手机,上面全是秦一舟的未接来电和消息,占据了他整个屏幕。再往外看一眼,天空黑沉沉的,根本没有一丝阳光,还在下着瓢泼大雨。

      阮筝头痛地下床开门,在看到门口的秦一舟时一度怀疑自己是不是眼花了。
      他眯着眼睛盯了秦一舟一会儿,关门打算继续回去睡觉。
      怎么都睡出幻觉来了,还是这种人。

      本来就难受,现在阮筝更烦了。
      但原本应该合上的门却被抵住了,秦一舟气喘吁吁地站在外面,浑身上下湿了不少,手上拎着的雨伞还滴着水。

      他今天左等右等等不到阮筝,发消息不回打电话不接,最后只能找到导师,才知道阮筝发烧了。

      “阿筝。”
      阮筝脚步一顿。

      他本就是不是非常清醒,发烧带来的混乱感侵占了他的思绪,熟悉的称呼更是唤醒了记忆深处某些他一直刻意遗忘的痕迹。
      “阿筝,你放心。有我在,你以后肯定不会再做噩梦了!”
      “阿筝,我好喜欢你,我们要一辈子在一起好不好?”
      “……”
      少年时带着炙热爱意的宣言犹在耳畔,阮筝背脊僵着,没转过去一寸,他仿佛都能听到身上骨节扭动的嘎吱声。

      秦一舟现在狼狈极了。
      角色倒转,数年过去,现在站在门外乞求对方不要关门的是秦一舟。
      阮筝忽然非常疑惑,分明是这个人先提出结束的,也是这个人不留情面地把他关在门外,怎么现在反而是他这么卑微着找过来呢?

      “秦一舟,你放过我好不好。”阮筝一步步走到门口,滂沱的雨声掩盖住他有些哽咽的声。
      仿佛此时此刻,世界只有他们二人。
      在生病的影响下,他说出了很多原本不会吐露一个字的话,仿佛是即将决堤的洪水终于找到一个发泄口,一旦破了一个洞,哪怕只是一丁点大,也会立马不可收拾。

      “我们已经结束了,很多年前已经结束了,你明不明白?”
      “我知道你厌恶我,恶心我,觉得是我妈害死了你母亲,觉得我就不该活着,那你为什么还要来招惹我?为什么!”
      通红的眼眶就快要盛不住泪滴,显得阮筝的眼睛晶莹一片。

      “……秦一舟,我们本该形同陌路的,你明白吗?”最后的话阮筝几乎是用气音说出来的。
      酸楚感再次传遍全身,阮筝呼吸一滞,意识到什么,慌忙地走进屋子里找药。
      或许是泪水模糊了他的视线,他怎么也找不到药。他将屋子翻得一团乱,最后却只能在痉挛中徒劳地呜咽。
      最后他终于服下药时,几乎去了半条命,整个人因为疼痛而嘴唇苍白,停不下来地发着抖。

      秦一舟不知道在外面站了多久。
      雨太大了,他根本听不见里面的动静,又不敢贸然进去。最后他看见阮筝从卧室出来时的脸色,心都凉了半截,抬起脚就要进门。
      这时阮筝忽然说了什么。
      秦一舟没听见,但他清清楚楚地看到了。那是“站住”两个字。悬在半空中的脚顿了两秒,最后还是沉默着收了回去。

      阮筝又走到门前,不想和这个傻逼废话,只想关门大吉,但奈何秦一舟就是不让阮筝关门。
      “阿筝,你让我进去行吗?你这样我很担心,你至少先让我进去看着你退烧,可以吗?等你退烧了我就走,立马走。”

      阮筝突然觉得很好笑,他也没有掩饰,真的就笑出来了。他又走到门前,在秦一舟略有些期待的目光下拉开门:“秦一舟,你不是最喜欢把我关在外面吗?怎么,现在轮到自己,就要进来了?”
      秦一舟显得很急切:“对不起,对不起……当年我不知道,我以为是你的母亲先……等后来我才知道,其实那个老畜生强/暴了你母亲。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我……”
      “哦,所以呢?”阮筝漠然道:“现在我妈妈也死了,我们也分手了,你现在登门和我道歉,想怎样?你爸那个老畜生死了吗?”

      “原来不是我妈先勾引的那个畜生啊……我说妈妈那样的人怎么会做出那样的事……”阮筝缓缓低下头,目光落在秦一舟湿透了的皮鞋上,没由来的觉得真的很脏。
      “对不起……阿筝,对不起,我——!?”只是秦一舟辩解的话还没说完,就听见“啪”一声脆响在耳边炸开。

      ——阮筝扇了他一巴掌。

      现在的阮筝本就没什么精神,刚刚这一巴掌算是用尽了他全部的力气,此时正喘着些气。
      “你胆小、懦弱,害怕面对真相。所有的情谊在你面前都像过家家一样,可以随意丢弃,反正所有的一切都以你为主,都只考虑你的感受。”

      “秦一舟,你知道那天晚上有多冷吗,你知道我听到那些话有都难受吗?”

      “秦一舟,你贱不贱。”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初春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