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有些相遇 不是为了竞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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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季安是周五到的南宁。
飞机降落时，这座南方城市正下着夜雨。她拖着登机箱穿过廊桥，手机里已经有十几条未读消息——助理汇报的海外项目进展、丈夫从纽约发来的会议纪要，以及南阳一中教导主任焦红发来的儿子第一次月考成绩单。
年级第三。比年级第一低了十二分。
她在机场贵宾室里喝了杯黑咖啡，借着落地窗的反光整理妆容。四十多岁的脸保养得宜，眼角只有几道浅淡的细纹，都被精心修饰过。这次突然回国，表面上是“亚洲区业务拓展需要”，实际上，她是专程为了沈砚转学后的第一次重要考试回来的。
“沈总，车备好了。”助理小声提醒。
“先去学校。”沈季安合上粉饼盒，“我要见焦主任。”
黑色轿车驶向南阳一中。沈季安翻看着焦红昨晚发来的详细分析报告——沈砚在数学最后两道大题上失分严重，而江旭白这两题拿了满分。
“江旭白……”她默念这个名字，指尖在平板电脑上滑动，调出一份更详细的档案。父母常年在海外，独居，性格孤僻但成绩极其优异。这样的孩子，要么成为沈砚最好的学习伙伴，要么成为他最棘手的竞争对手。
她需要亲自判断。
*
周六清晨七点半，沈砚被床头柜上震动的手机吵醒。屏幕上跳动着母亲发来的日程提醒：「8:30 早餐，9:00 英语私教，10:30 数学竞赛辅导预习，14:00 竞赛辅导课」。
他把脸埋进枕头里深吸一口气，起身拉开窗帘。秋日的阳光清透得像滤过一遍，楼下花园里，母亲沈季安已经穿戴整齐地坐在藤椅上翻看文件，手边放着一杯黑咖啡。她抬起头，隔着三层楼的距离朝沈砚做了个“下楼”的手势。
餐厅里，管家正将精致的早餐摆上桌。沈砚刚坐下，沈季安就推过来一份打印文件：“这是江旭白历次竞赛的成绩单，你好好看看他的解题思路。”
沈砚接过文件，指尖在纸张边缘轻轻摩擦。表格里密密麻麻记录着江旭白从初一到现在的所有竞赛成绩：数学、物理、化学……几乎全是金奖，分数高得惊人。最后一栏还有简短的评语：「思维缜密，擅长多角度解题，心理素质极佳」。
“妈，”沈砚放下文件，“你这样查别人资料，不太好吧”
“有什么不好？”
沈季安放下咖啡杯，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知己知彼才能进步。你要记住，现在你们是队友，但未来，你们就是竞争对手。”
沈砚低头用银质叉子戳着盘子里的煎蛋，蛋黄流出来，像一颗融化的太阳。
“辅导课的老师姓赵，是省里数竞队的金牌教练。”沈季安拿出一张名片推过来，“我托了好大关系才约到。你要认真听，有什么不懂的记下来，我到时候看看。”
“嗯。”沈砚应了一声，声音闷闷的。
手机在这时震动了一下。沈砚低头看去，是江旭白发来的消息：「早上看到一道有意思的题，发给你看看。」
附件是一张照片，拍的是竞赛习题册上的一道函数题，旁边用红笔批注了两种解法，字迹清秀工整。最下面还有一行小字：「第一种常规，第二种取巧，竞赛时用第二种能省三分钟」。
沈砚的嘴角不自觉地弯起来，手指飞快打字：「哇，第二种解法好巧妙！你怎么想到的？」
「昨晚睡前突然想到的。」江旭白的回复很快，「你今天有辅导课？」
「对，下午两点。你呢？」
「在家刷题。图书馆的新书借回来了，帮你留了一本。」
沈砚看着屏幕上“帮你留了一本”那几个字，不禁的笑了一下，他抬头看向母亲，对方正皱眉盯着他：“跟谁聊天这么开心？”
“江旭白，”沈砚放下手机，“他给我分享了一道题的解法。”
沈季安的表情缓和了些：“多跟这种孩子交流是好事。但记住，别聊太多学习以外的东西，浪费时间。”
*
下午一点五十，黑色轿车停在一栋写字楼下。沈砚背着书包走进电梯，金属门上映出他穿着浅灰色卫衣的身影——这是周末他唯一能穿的非校服服装，但款式和颜色都是母亲挑选的。
赵老师的办公室很高，一整面落地窗外是南宁的城市天际线。办公室里已经坐了五六个学生，都穿着不同学校的校服，面前摊着厚厚的习题册。沈砚刚找位置坐下，一个戴黑框眼镜的中年男人就走了进来。
“人都到齐了？那我们开始。”赵老师直奔主题，在白板上写下今天的课题“竞赛到最后阶段，比拼的不是技巧，而是思维深度。谁能从题面里挖掘出隐藏的数论结构，谁就能拿高分。”
沈砚翻开笔记本，认真记录。赵老师的讲解确实犀利，每一道例题都剖析得透彻，但他讲课的节奏极快，几乎不给学生思考的时间。两个小时的课程，白板上已经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公式。
课间休息时，沈砚拿出手机，看到江旭白二十分钟前发来的消息：「辅导课怎么样？」
他走到窗边回复：「老师讲得很好，但节奏太快了，有点跟不上。你在家刷题？」
「嗯。刚才想到你昨天问的那道几何题，有个新思路。」
江旭白发来一张草稿纸的照片，上面画着复杂的辅助线
沈砚放大照片仔细看，眼前突然一亮。他昨天花了半小时都没证出来的题，江旭白只加了两条辅助线就解决了。
「厉害！」他打字，「我下课回去试试。」
「不急。你下课几点？顺路的话，可以来我家拿图书馆借的书。」
沈砚盯着屏幕愣了两秒，手指悬在键盘上。去江旭白家？这个念头让他心跳莫名加快。他转头看了眼还在白板前给其他学生答疑的赵老师，估算了下时间。
「大概四点结束。你家在哪？」
江旭白发来一个定位，是南宁有名的江景别墅区。沈砚听说过那里，一栋房子能买下他们学校半个操场。
「会不会太打扰了？」他谨慎地问。
「不会。家里就我和管家。」江旭白的回复简洁，「要来吗？」
沈砚深吸一口气：「好。下课我过去。」
*
下课后，沈阳来到江旭白发的地址，他站在一栋白色现代风格的别墅门前。院墙是低矮的玻璃幕墙，能看见里面精心修剪的日式枯山水庭院。他按了门铃，几秒后，门自动向两侧滑开。
江旭白站在玄关处，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和灰色运动裤，脚上是双浅灰色的家居拖鞋。他的头发比在学校时蓬松些，像是刚洗过，额前碎发柔软地垂着。
“进来吧。”他侧身让开，“鞋柜里有新拖鞋。”
沈砚换鞋时注意到，玄关处整齐地摆着三双男式皮鞋，尺码都很大，明显是成年男性的。但鞋面上都落了层薄灰，看起来很久没人穿过。
“你爸妈……”他下意识开口，又立刻顿住。
“在国外。”江旭白的声音听不出情绪，转身往屋里走，“书房在二楼。”
别墅内部是极简的装修风格，大面积的白墙和原木色地板，家具很少，显得空荡冷清。楼梯旁的墙面上挂着一幅抽象画，沈砚认出是某位当代艺术家的作品，去年在拍卖行拍出了七位数。
二楼书房倒是很有生活气息。一整面墙的书架塞满了各种语言的书籍，数学、物理、语文\音乐……分类整齐得像个小型图书馆。靠窗摆着一张巨大的实木书桌，上面摊着几本翻开到一半的竞赛书，还有一台银灰色的笔记本电脑。
“坐。”江旭白从书架上抽出一本厚书递给沈砚，“图书馆新到的，里面有你要的解题思路和应用。”
沈砚接过书，指尖碰到封面烫金的标题：“谢谢。你看了吗？”
“翻了一下。”江旭白在书桌对面坐下，从抽屉里拿出一沓稿纸，“第156页那道题，答案可能印错了。我重新算了一遍，应该是这个结果。”
他推过来一张写满推导过程的稿纸。沈砚低头看去，字迹轮廓分明，却藏着几分不经意的潦草，看着清爽又不呆板。
“你平时都一个人在这儿学习？”沈砚环顾四周。书房虽然整洁，但总有种说不出的孤寂感。窗外是宽阔的江景，夕阳正把江面染成金色，美得不真实。
“嗯。”江旭白起身去书柜旁的小冰箱里拿了两瓶水，“管家只在饭点过来。其他时间这里很安静。”
他把一瓶水拧开递给沈砚。沈砚接过时注意到，江旭白的手腕上戴着一块黑色的运动手环，表盘亮着，显示心率是102。
心率有点高
“你一个人不觉得孤单吗？”
江旭白握着水瓶的手顿了顿。他抬起眼看向沈砚，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黑眸里，有什么东西轻轻晃了一下。
“习惯了。”他说，声音很轻，“而且现在……”
他没说完，但沈砚觉得，自己好像听懂了那个未尽的句子。
两人在书桌前坐下，开始讨论竞赛题。江旭白的思路清晰得像手术刀，总能精准地切中问题的核心。沈砚渐渐发现，这个看似冷淡的同桌，在讲解题目时会不自觉地放慢语速，遇到关键步骤还会停下来确认他是否听懂。
“这里，”江旭白用铅笔在稿纸上圈出一个点，“你可以试试调整系数。像这样——”
他低头写字时，额前碎发垂下来，遮住了一半眼睛。沈砚盯着他握笔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这双手弹钢琴一定很好看，他突然冒出这个念头。
“沈砚？”江旭白抬起头。
“啊？哦，这里，我懂了。”沈砚赶紧收回视线。耳根微微发热。
窗外天色渐暗，江面上亮起星星点点的灯火。江旭白起身开了灯，暖黄色的光线洒下来，给书房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
“你晚上有安排吗？”江旭白突然问。
沈砚看了眼手机，母亲发来三条未读消息，都是催他回家的。“没有……吧。”他说得有些犹豫。
“那留下来吃饭吧。”江旭白说得很自然，“管家做了两人份的。”
沈砚怔住了。他看着江旭白平静的脸，突然意识到，这可能是江旭白第一次邀请同学来家里，甚至可能是第一次主动挽留什么人。
“好。”他听见自己说，“我跟我妈说一声。”
他走到窗边给母亲打电话。意料之中地，沈季安在电话那头皱了眉：“在同学家吃饭？哪个同学？”
“江旭白。”沈砚压低声音，“我们在讨论竞赛题，他有些思路想分享给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江旭白啊……那好吧。但别待太晚，九点前必须回家。还有，记得礼貌，别给人添麻烦。”
挂了电话，沈砚松了口气。转身时，看见江旭白站在书房门口，手里拿着两副碗筷。
“她同意了？”江旭白问。
“嗯。”沈砚笑了笑，“她说别给你添麻烦。”
“不麻烦。”江旭白转身往楼下走，声音从楼梯间传来
晚餐是简单的三菜一汤，但食材和做法都很讲究。沈砚尝了一口清蒸鱼，鲜嫩得入口即化。
“管家以前在五星酒店工作。”江旭白解释，给沈砚盛了碗汤，“他只在周末过来做饭，平时我自己解决。”
“你自己做饭？”沈砚有些惊讶。
“简单的会做。”江旭白低头夹菜，“煮面，煎蛋，炒饭。复杂的不会，也没必要学。”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沈砚心里却泛起一阵酸涩。他想起来自己在家时，母亲连烧开水都要叮嘱他小心烫伤。
两人安静地吃饭，餐厅里只有碗筷碰撞的轻微声响。窗外的江景渐渐被夜色吞没，玻璃窗上映出两人相对而坐的身影。
“沈砚。”江旭白突然开口。
“嗯？”
“你为什么要转学来南阳？”
沈砚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他抬起头，对上江旭白平静的目光——那不是好奇或试探，只是单纯的询问。
“我爸妈觉得南阳的教育资源更好。”他选择了一个最表层的答案，“而且……他们希望我离他们近一点，方便照顾。”
这当然是真话，但不是全部的真话。
江旭白点了点头，没再追问。他吃完饭，把碗筷整齐地摆好，动作带着某种刻板的仪式感。
“我爸妈在我初一那年出的国。”他突然说，声音平静得像在朗读课文，“我爸在华尔街做投行，我妈在硅谷管研发团队。他们说国外机会多，赚够了钱就回来。”
沈砚安静地听着。
“第一年他们每个月回来一次，第二年变成三个月，第三年……只有春节回来。”江旭白看着窗外夜色中的江面，“现在我已经习惯了。他们打钱，管家照顾我生活，我学习。很简单的模式。”
他说得那么轻巧，沈砚却觉得胸口发闷。他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词穷。所有安慰的话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不过，”江旭白转过头，看向沈砚，“最近好像有点不一样了。”
“什么不一样？”
江旭白沉默了几秒，最终摇了摇头：“没什么。”
*
晚上八点半，沈砚合上最后一本习题册。他和江旭白已经刷完了三套模拟卷，错题本上记满了笔记。
“我该走了。”他看了眼时间，“再晚我妈该打电话催了。”
江旭白点点头，起身送他下楼。在玄关换鞋时，沈砚突然想起什么，从书包里掏出一小盒巧克力——那是早上出门时顺手塞的进口牌子。
“这个给你。”他塞进江旭白手里，“今天谢谢你，又讲题又请吃饭。”
江旭白看着手里包装精致的盒子，指尖在上面轻轻摩挲。“谢谢。”他说，声音比平时软了些。
两人站在门口，院子里自动感应灯亮起，投下温暖的光圈。秋夜的凉风吹过来，带着江水的湿润气息。
“江旭白。”沈砚突然叫他的名字。
“嗯？”
“下周……周末还能来你家刷题吗？”沈砚问完就后悔了，觉得自己太唐突，“当然如果你不方便的话——”
“方便。”江旭白打断他，语气很肯定，“周六下午，我都在。”
沈砚的眼睛亮起来：“那就说定了！”
他挥手告别，转身走向等在路边的自家车。拉开车门时，他回头看了一眼。江旭白还站在门口，身影在灯光下拉得很长，手里紧紧握着那盒巧克力。
车子驶离别墅区，沈砚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夜景。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江旭白发来的消息：
「路上小心。周一见。」
沈砚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直到屏幕自动暗下去。他想起江旭白说“最近好像有点不一样了”时的神情，想起书房里暖黄色的灯光，想起晚餐时两人安静对坐的画面。
心里某个地方，突然变得柔软而温暖。
他打开手机回复：「周一见。记得吃巧克力，那个牌子很好吃。」
几秒后，回复来了：「嗯。已经开始吃了。」
沈砚想象着江旭白撕开包装纸，认真咬下一口巧克力的样子，忍不住笑出声来。前排的司机老周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小砚少爷今天心情很好啊。”
“嗯。”沈砚看向窗外，江边的灯火连成一片璀璨的光带
“是很好。”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有些相遇 不是为了竞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