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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章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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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时叙不知怎的低沉了几天,捩息不敢触他霉头,刘骐去了豫州办事,走了好些天。捩息无聊地看话本,他坐在亭下。听着酥润春雨,边上摆了盘酸梅。
脚步渐近,捩息懒得抬头,他知道一定是虎子。
虎子一来就拿了颗酸梅,他边吃边问捩息“刘溪,我要出府玩,你来不来?”
捩息放下挡脸的话本,他眼睛亮亮地点头,虎子帮捩息捎了把伞,他比捩息小上些,个子也差得多,本想逞能帮人家撑伞,却被现实打醒。
捩息走在虎子前头,他提着裙摆,小心地跳过积水。虎子不一样,他专往水坑里踩,捩息恨不能躲他八丈远。
虎子玩得欢,俩小孩漫无目的地走在烟雾朦胧的青石路上。
捩息喜欢下雨,他喜欢万物被冲刷干净,不似往日污垢难掩。这雨能把世界洗一遍,华贵表下的腐朽味都能闻得到。
一切只在此刻归于平等。
捩息见得最多的就是官,他住在相府,往来大多是达官显贵。
那种假惺惺的作态,见一次就觉得腻歪。
雨幕下,那恼人的恭维与推脱才能消停。
雨丝像切割阶层的细剑,挑开了权贵的皮,内里都是比鬼还可怖的人。
捩息他们又看到了那个人,那个以狗为师的怪人,也见到了这最繁华的皇城中市的另一面。
雨声小了。
“老师傅,你还记得我吗?”捩息收拾齐整衣服,他蹲在那个怪人身前。两只狗很脏但精神很好。
它们见了人没往前凑,只是默默蹲坐在老者身边。
城中乞儿聚在一块,他们只敢在这种时侯露头,拾点被丢弃的东西,勉强果腹。
“小姑娘,小童儿,你们怎的围着我一个老头转啊。”老者白发枯燥稀疏,他笑着问面前的两人。
“老爷爷,你还要给我们讲故事吗?”虎子凑过来,他好奇问道。
老者摇了摇手指,他笑看捩息“小姑娘,你怎的又变了个人。”
捩息很遗惑,他说“我近年一直如此,你以前见过我吗?”
“不晓得,不晓得。”
捩息知道老者不想告诉自己,索性不再多问。让虎子给那些乞丐去买吃食,就坐在一旁石凳上。
他垂头不知思络着什么,一旁的老人仰面看天,被淋了一脸雨。
捩息看见他三次,这人两次都在用睑接雨,唯一一次因为没下雨,这人才用脸迎接赐目太阳。
捩息问过原由,但老人不说,神神秘秘的跟宁时叙一样。
宁时叙老了不会也这样吧。
太惊悚了,捩息拧了下胳膊,他回过神来,就听见老人悠然说“你挡住我看太阳了。”
他茫然睁眼,发现街市边乞儿没了影,头顶有马的喘息声。
略抬头,他看见了最烦的人,宁安侯捩云逸。
这人欺男霸女和三餐一样,是生活必需品,仗着自己赘了长公主,得皇帝赐姓,在京城无法无天。
捩息低声骂娘,他看着捩云逸发绿的脸暗道不妙。
下一秒,他听见这人狰狞的声音,从牙缝中挤出一句“将这老匹夫还有那边小孩都给我乱棍打死。”
捩息莫名其妙扣问号,身边老头还在用脸接雨,不过这次,他接的是别人的口水。
捩息无语,他戳了老头一下,看着迎面走来的两个壮汉,更无语了。
捩云逸发完话就坐马车走了,留下两个侍从给捩息他们行死刑。
老头还笑嘻嘻地戳回来,捩息不解,捩息震惊,您有病吗。
张了张嘴,无话可说,慢吞吞地掏宁时叙给的腰牌。
他手刚往自己衣服里伸,宁时叙的侍卫就到了。
“相府长史之女,你们也敢动?”
“我家主子是侯爷,我们只是办事的。”
捩息被强按着跪下,宁时叙刚送的新衣泥泞一片。侍卫皱眉,他们跑过去要扶。
扭动间,双方打了起来。捩息生气地瞪了老头一眼,他低声说“牵着你的狗,赶紧跑。”
看着老头远去的背影,暗暗松气,虎子气喘得急,他跑到捩息身边就喊“刘溪,我抱着一堆吃的追那群人跑了两条巷子,你在这站着凉快。”
虎子抹了把脸,他才看到远处的打斗场面,他认出相府侍卫,开始给侍卫们喝彩。
捩息心很累,他都懒得计较宁时叙又差人暗里跟着他了。
他转身,穿着身脏裙子往街头走。他突然理解了老头。
认狗为师,说话奇怪,疯疯癫癫异于常人的只是他的身体,老头的脑子倒是清醒。
无声笑着,他有些难受。他的头很痛。
这世道啊。
哪有什么太平的样子。
皇帝昏聩,不问前朝,只顾享乐。朝堂上事多由外戚掌控。
没有能力也能为官,姓氏远比学识重要。
捩息走了几步,噗通一声,倒在地上,他挑了处干净地。侍卫闻声跑过来就看到捩息脸红的吓人,胳膊垫在脑下,青紫一片。
侍卫们哪敢耽搁,背起捩息赶回相府,在府门口就看到自家主子阴沉个脸,像刚杀了人。
把捩息放到宁时叙怀里时,侍卫低着头不敢看他。
“自己去领罚。”
“是,主子。”
宁时叙小心翼翼地抱着捩息回屋,大夫早已候在屋里,老大夫把过脉,脸上焦急缓和下来。
“小姐只是着凉,开副药喝下便无事了。”
“劳徐大夫再开些安神的方子。”
老大夫点头,笑呵呵说道“宁小公子当真体贴。”
宁时叙闻言附和笑了笑。
徐大夫开完药,宁时叙差人去煎,他帮徐大夫倒了杯热茶。
“多谢,多谢。”
徐大夫接过便喝,待顺下茶水,他赞叹道“上好的西湖龙井。”
抬眼看到宁时叙笑得像有阴谋的狐狸,老人不动声色放下茶杯,理了理并不存在的胡子。
“宁小公子,老头子就不多叨扰了,你父亲叫我有事。”
宁时叙还是笑着,他看着徐铭慌张背影,看着对方发现屋门已锁的恼火,看着他指着自己的手。宁时叙真心实意地笑了。
徐铭坐了回来,他端起茶水喝干净,自己又倒了杯。
“什么事?”
“徐神医这两日可是去了宁安侯府?”
“宁小公子哪打听的,老夫可没去那。”
宁时叙不说话,只笑盯着他。
“……”
“你别笑了,渗人。”
宁时叙收了表情,他还在盯。
徐铭被他看得不自在,摸了摸鼻子,终是开口“侯爷近日感了风寒,又听了些疯言疯语,心神不宁。”
“他惹得宁小公子不高兴么,要老夫说,时叙啊,你莫计较太多,万事看开了些。何必…”
“我父亲找您下棋,快去吧。”宁时叙把他推出门,没再听下去。
门外徐铭嘀咕了句“这小子。”
宁时叙撑头看了看榻上的捩息,他心里烦躁。
溪儿为什么要出去,外面处处都不安全,待在他身边好好长大不好吗。
越想越烦,薅了把叶子,一片片地撕。
捩云逸,捩安,姓捩的没一个安生的。
给捩息喂过药,小婧抱来一堆裙装“少爷,给小姐的衣裙。”
“嗯。”宁时叙点头,他走出屋,小婧在收拾衣服,宁时叙往东边偏院里走。
雨停了好一会儿,太阳低得看不见。
宁时叙停在门口,站了片刻才推门进院。
“老国师,您安好。”
他行礼。
“宁家小子,你有事?”
说话的正是那个怪老头,他的狗叫了两声,像是打招呼,随后蹲在老人脚边。
宁时叙语气平常,他道“您之前见过今晨小女孩。”
“什么小女孩?”老人摸着狗头,帮它顺毛。
宁时叙未说话,两人默声对峙。
老人转开视线“他与你有何干系?你如此在意。”
“我心上人。”
“……!?”老头眼珠不再浑浊,淡色瞳孔瞪圆了再次扫视眼前少年。
“你…”
“你多大,他才多大,你…”老头压低声音问。
“我十五,他十三。”宁时叙语气不变
“对啊,他才十三!”
宁时叙不明白这老头怎的这样,他眼含斥责盯着老人。
“他接受了吗?”老人无语问道。
“接受什么?”宁时叙也问。
“接受你是个男的。”老人一脸沧桑,他说话不紧不慢“他是当朝六皇子,端妃刘璃之子捩息,你在宫里那么多眼线,没发现他长得很像端妃吗?”
宁时叙不惊讶,他有点猜测,却没有证据。
他收回那句姓捩的都不好,他身边有个顶好的。
他高兴点头,他终于确定捩息身世了,虽不是捩息亲口说的。
老人平静道“捩息是要在高位上的,你歇了那份心吧。小子,别做蠢事。”
“哦。”
“你听进去了吗?”
宁时叙点头,他安排人将老人送回,帮乞儿们修了庇所,给足粮食米面。
宁小公子心情不错但烦躁依旧。捩息醒过一次,喝了口水又睡下,宁时叙临睡前又看了他一眼。
见他无恙便没折腾人起来吃些东西。
回房后,宁时叙拟了几封信,连夜送进点点灯火院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