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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结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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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则衍的呼吸拂过韩砚之的手腕时,像缕被驯化的风。特制的护理床被调到三十度角,他的背靠着软垫,脊椎的弧度比轮椅扶手的曲线更柔和——医生说“完全不能下床”的第三个月,骨骼开始出现废用性疏松,连翻身都需要韩砚之跪着托住他的腰,像挪动一件易碎的瓷器。
“今天魏叔送了新的藕粉,加了桂花。”韩砚之的指尖划过他的锁骨,那里的皮肤薄得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念衍说,要等你喝完,给你读他新写的诗。”
陆则衍的睫毛颤了颤,目光落在床头柜的银锁上。那枚刻着“念衍”的银锁被韩砚之用红绳系在床栏上,随着呼吸轻轻晃动,像钟摆,计量着他与床榻捆绑的晨昏。“冷。”他的声音很轻,带着卧床太久的沙哑,手却准确地抓住了韩砚之的袖口。
韩砚之把恒温毯往他颈下塞了塞,毯子里的艾草香混着他的须后水味,是陆则衍唯一能准确辨认的气息。“刚换的热水袋,在脚边。”他的膝盖跪在床边的软垫上,这是护工教的姿势,能最省力地托住陆则衍的身体,“要不要翻个身?左边的褥疮快好了。”
翻身的过程像场小型手术。韩砚之先固定住他的肩膀,再用膝盖顶住他的腰,最后托住他的膝弯——每动一下,陆则衍的呼吸就顿一下,额头上渗出的冷汗滴在韩砚之的手背上,像颗微型的、咸涩的潮汐。“疼吗?”韩砚之的声音发颤,指腹擦过他尾椎的褥疮贴,那里的皮肤还泛着红。
“不疼。”陆则衍的手攥紧了韩砚之的衣领,指节泛白,“就是……累。”
累。这个字成了陆则衍卧床后的口头禅。累到抬不起手,累到不想说话,累到连韩念衍凑到床边喊“爸”,都只能眨眨眼回应。认知障碍在卧床后反而稳定了些,他不再频繁失忆,却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连思考都变得缓慢,像台电量不足的旧钟。
陆母的糖糕现在要打成泥,用针管喂进陆则衍嘴里。老人的手抖得比护工的针管还厉害,却总能精准地避开他的牙齿。“则衍,慢点咽。”她的声音带着老年斑般的颤音,“这是你爸凌晨去码头买的桂花,说新摘的香。”
陆则衍会乖乖张嘴,糖糕泥滑进喉咙时,他会对着陆母笑,眼神里的温顺像只被圈养的猫。陆定海站在窗边,手里的拐杖在地板上敲出沉闷的响,每声都像敲在韩砚之的心上——这位在风浪里扛了一辈子的男人,现在连儿子的床都不敢靠近,怕自己粗粝的手碰疼了他。
韩砚之把工作室彻底搬回了卧室,录音设备围着病床摆成半圆。他写歌时,会把耳机戴在陆则衍耳朵上,音量调到最低,像在给植物播放生长的音乐。“这是写给你的,”韩砚之对着麦克风哼唱,“叫《床榻上的年轮》。”
陆则衍的手指在床单上轻轻划着,节奏和多年前舞台上的鼓点相似,却微弱得像蚊蚋振翅。韩砚之的笔尖悬在乐谱上,突然落下泪来——原来有些本能,比体力更顽固,像刻在DNA里的旋律,就算身体被禁锢,也依然在胸腔里低鸣。
韩念衍的生物课作业改成了观察微生物,他在床头放了个显微镜,说“爸,你看这些小虫子,它们也在努力活”。陆则衍的目光透过镜片,看着那些蠕动的生命,突然说:“像我。”
“不像。”韩念衍把银锁塞进他手里,“你有我们,它们没有。” 少年的手指在他手背上轻轻划着,那里的静脉输液留下的淤青还没消,“等你好点,我推你去看魏叔的新厨房,他说给你留了个靠窗的位置,能晒到全天的太阳。”
陆则衍的手抖了抖,却牢牢攥住了银锁。阳光透过纱窗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睫毛映成金色的线,像极了多年前舞台上的聚光灯,只是现在,这束光只属于他一个人,安静得没有掌声。
并发症在一个雨夜突然降临。陆则衍的呼吸变得急促,血氧仪的数字掉到危险值,韩砚之抱着他往救护车跑时,才发现自己的力气比想象中大——能抱起这个彻底不能下床的人,像抱着当年那个在舞台上腾空跃起的少年。
急救室的红灯亮了整夜,陆则衍的床被换成了抢救台,各种管子从他身上伸出来,像棵被寄生的树。韩砚之的衬衫被他攥出褶皱,上面的泪痕和陆则衍的血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韩先生,”医生摘下口罩,眼底的红血丝比陆则衍的输液管还密,“是肺部感染,长期卧床的常见并发症,我们尽力了,但……”
“但他会好的。”韩砚之打断他,声音里的坚定像块礁石,“他以前能从胃癌里熬过来,能从轮椅上站起来,这次也能。”
陆则宁带着素描本冲进抢救室走廊,画本上画着张病床,床上的人被无数只手托着,每只手上都画着颗小太阳。“哥会没事的,”女孩把画举到韩砚之面前,“魏叔说,好人的骨头硬,能熬住。”
陆则衍在第二天清晨醒来,喉咙里还插着管子,却对着韩砚之眨了眨眼。韩砚之扑过去握住他的手,才发现他的指尖在自己手背上轻轻划着,像在写一个只有他们知道的字。
“我在。”韩砚之的声音带着哭腔,把脸埋在他的手背上,“则衍,我在。”
卧床的日子还在继续,但有些东西悄悄变了。陆则衍开始努力抬抬手,就算只能碰到韩砚之的袖口;他会对着韩念衍的显微镜笑,说“这些小虫子真有劲儿”;他甚至能在韩砚之读诗时,轻轻点头打拍子,节奏和多年前那首《淬火》一模一样。
韩砚之的新专辑里,有首歌的间奏是陆则衍的呼吸声,平稳而有力。他在歌词里写:“你的床榻是我的舞台,你的心跳是我的节拍。” 发布会那天,他没有站在聚光灯下,而是坐在医院的病床边,对着陆则衍的耳朵,把整首歌轻轻唱了一遍。
陆则衍的手指在他手背上划出个完整的圈,像枚戒指,也像个句号。
陆则宁的素描本最后一页,画着张巨大的床,床上的人被阳光裹着,床边站着举麦克风的人,举显微镜的少年,端糖糕的老人,拄拐杖的男人,每个人的影子都和床的影子连在一起,像片温暖的海。
画的右下角,女孩用红笔写了行小字:“不能下床没关系,我们把家搬过来。”
陆则衍的咳嗽声撞在病房的玻璃上,又弹回来,碎成细小的、带着铁锈味的星子。监护仪的警报声刚落,护士就推着药车冲进来,针头刺破皮肤的瞬间,他的手抖得更厉害了,不是因为疼,是因为每口呼吸都像在吞咽碎玻璃——肺部感染的第三天,痰里已经能看见血丝。
“体温又升上去了。”韩砚之的指尖按在他的颈动脉上,那里的脉搏跳得比《淬火》的间奏还乱。他的衬衫被陆则衍的冷汗浸透,领口的银锁贴着皮肤,凉得像块冰,“医生说,是卧床太久,痰液排不出来,堵在肺里发炎了。”
陆则衍的眼睛半睁着,睫毛上挂着生理盐水的水珠。他想抓住韩砚之的手,却连抬臂的力气都没有,只能任由对方把氧气面罩扣在他脸上,面罩里的气流带着股消毒水的味道,呛得他又开始咳嗽,每声都扯得胸腔发疼,像有只手在里面拧干毛巾。
韩念衍举着素描本站在病房门口,不敢进来。画本上的监护仪线条被他涂成红色,像道正在蔓延的血痕。“韩爸,爷爷说……”十七岁的少年声音发颤,手里的保温桶晃出声响,里面是陆母熬的川贝雪梨膏,早上刚送来,还温着,“说肺部感染会……”
“不会的。”韩砚之打断他,声音里的坚定像块被水泡涨的海绵,“你爸以前能从胃癌里熬过来,能从轮椅上撑到现在,这次也能。” 他的指尖划过陆则衍手背上的留置针,那里的皮肤青一块紫一块,像幅被揉皱的淤青地图。
并发症像潮水般涌来。呼吸衰竭、电解质紊乱、应激性溃疡……医生每天拿着新的检查单进来,眉头皱得比陆则衍的监护仪曲线还紧。“韩先生,”主任医生摘下口罩,眼底的红血丝比陆则衍的输液管还密,“多重感染叠加,他的身体已经在报警了,我们……”
“你们用最好的药,最好的设备。”韩砚之的声音很轻,却带着种不容置疑的强硬,“钱不是问题,只要能让他多喘口气。” 他的手机里存着所有积蓄的转账记录,从房产到股票,甚至包括那枚韩家祖传的玉佩,都挂在了拍卖网上,备注写着“救陆则衍”。
陆母的雪梨膏现在要通过鼻饲管打进去。老人的手抖得连针管都握不住,韩则宁接过时,发现针管里漂着根白发——是陆母的,混在琥珀色的膏体里,像根被时光泡软的线。“妈,你去休息会儿吧。”女孩的声音带着哭腔,“这里有我和韩哥。”
陆母摇摇头,目光黏在陆则衍的监护仪上,那里的血氧饱和度刚升到90,又跌了下去。“我守着他,”老人的声音像张被揉皱的糖纸,“他小时候发烧,我也是这样守着,守着守着就退了。” 她没说的是,这次的“烧”,比任何一次都更顽固,像烧进骨头里的野火。
陆定海拄着拐杖站在走廊的窗边,背影比码头的老槐树还佝偻。他手里攥着张CT片,是陆则衍的肺部影像,上面的阴影像团墨渍,晕染了大半片肺叶。“医生说……”老人的声音被风刮得发碎,“说这阴影,比当年的胃癌还凶。”
韩砚之从背后扶住他,才发现老人的腿在抖,比陆则衍手抖得更厉害。“爸,”他第一次这样叫陆定海,声音里的沙哑像砂纸磨过,“则衍他……很能熬。”
陆定海的拐杖“哐当”掉在地上,老人突然捂住脸,哭声闷在掌心,像头受伤的兽:“是我没本事……没保护好他,让他受了那么多罪……” 从被私生饭围堵到坐轮椅,从认知障碍到彻底失忆,再到现在的肺部感染,这个沉默的男人第一次在儿子的苦难面前,承认了自己的无力。
韩念衍的生物课本摊在病房的矮柜上,关于“肺部感染”的章节被他用荧光笔涂得发亮。“韩爸,你看这里,”少年指着“体位引流”四个字,“医生说,让爸趴着,可能有助于排痰。”
韩砚之试着给陆则衍翻身,动作轻得像在挪动一件易碎的瓷器。陆则衍的脸埋在枕头上,呼吸带着种撕裂般的响,痰鸣音隔着被子都能听见,像口被堵住的风箱。“疼……”他的声音从枕头里挤出来,含糊得像团湿棉花。
“忍忍,”韩砚之的膝盖跪在床垫上,掌心托着他的腰,那里的皮肤因为长期卧床而泛着青,“排出来就好了,排出来我们就能回家了。” 他的指甲掐进自己的掌心,血珠滴在陆则衍的病号服上,像朵开在废墟里的花。
陆则宁的素描本上,画满了各种医疗器械:呼吸机的管子像条银色的蛇,监护仪的曲线像道受惊的波浪,输液瓶里的液体像条倒挂的河。最新一页画着只手,正握着另一只插满针头的手,背景是片黑色的阴影,阴影边缘却画着圈金色的光。
“哥,你看,”女孩把画放在陆则衍能看见的地方,“这是韩哥的手,他在给你暖着光呢。” 陆则衍的睫毛颤了颤,眼角滚下颗泪,顺着脸颊滴在画纸上,把那圈金光晕得更亮了些。
魏叔的厨房第一次熄了火。老人拄着拐杖来医院,手里拎着个保温桶,里面是刚熬的小米粥,熬得像浆糊,适合鼻饲。“则衍小时候总偷喝生粥,”魏叔的声音比粥还稠,“说有麦子的味道,现在……” 他没说下去,看着陆则衍插满管子的脸,突然老泪纵横。
韩砚之把粥倒进针管,一点点推进鼻饲管。陆则衍的喉咙动了动,像是在吞咽,又像是在抗拒。“魏叔来看你了,”韩砚之对着他的耳朵轻声说,“他说等你好了,教你熬养胃粥,用新磨的小米。”
陆则衍的手指在被单上轻轻划了下,像在写一个字,又像在抓什么。韩砚之把自己的手放上去,立刻被他用尽全力攥住,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仿佛那是他在窒息的海面上,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感染最严重的那天晚上,监护仪的警报声连成一片。医生护士围着病床抢救,韩砚之被拦在外面,只能看着陆则衍的身体在电击下猛地弹起,像条离水的鱼。“陆则衍!”他的吼声撞在抢救室的玻璃上,碎成齑粉,“你不准走!听见没有!”
陆则宁抱着韩念衍,姐弟俩的哭声混在一起,像支被揉碎的童谣。陆母靠在陆定海的肩上,老人的身体软得像团棉花,却还在念叨:“则衍会没事的,他答应过我,要吃我做的糖糕……”
不知过了多久,警报声停了。医生摘下口罩,对着韩砚之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摇的是“情况危急”,点的是“暂时稳住了”。韩砚之冲进病房时,陆则衍的眼睛还睁着,望着天花板,那里的白炽灯晃得像颗濒死的星。
“我在。”韩砚之跪在床边,把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则衍,我在。”
陆则衍的喉结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眨了眨眼。那眨眼的频率很慢,像在倒计时,又像在说“我知道”。
天亮时,陆则衍的体温终于降了下去。护士来换输液瓶时,发现他的手心里,攥着半片从韩砚之衬衫上扯下来的布料,上面还沾着银锁的划痕——是那枚刻着“念衍”的银锁,夜里被他无意识地拽断了链子。
韩砚之把那半片布料放进贴身的口袋,和银锁的碎片放在一起。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陆则衍的脸上投下道细长的光,像根被点燃的烛芯,微弱,却顽强地亮着。
“则衍,”韩砚之对着那道光轻声说,“你看,天亮了。”
陆则衍的睫毛在光里颤了颤,像只欲飞的蝶。
陆则衍的呼吸终于能平稳地撞在氧气面罩上,像潮汐退去后,留在沙滩上的细浪。监护仪的警报声停了三天,屏幕上的曲线温顺得像被驯服的蛇,只是那片代表肺部感染的阴影,还顽固地趴在CT片上,像块没化透的冰。
“今天能把面罩摘了试试。”韩砚之的指尖划过他的下颌线,那里的皮肤因为长期戴面罩,压出了道浅痕,像枚褪色的印章。他的动作很轻,每个关节都带着种刻意的镇定——这是心理医生教的,说“你的平稳,会变成他的氧气”。
陆则衍的睫毛颤了颤,没有反抗。当面罩被掀开的瞬间,他下意识地闭了闭眼,空气里的消毒水味比想象中淡,混着韩砚之身上的须后水味,是他昏迷时唯一能抓住的锚点。“渴。”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却比三天前的气音清晰了太多。
韩砚之把棉签蘸了温水,轻轻点在他的唇上。水珠渗进干裂的皮肤时,陆则衍的喉结动了动,像在吞咽一整个春天的雨水。“医生说,今天可以喝两口水了。”他的语气平稳得像在说天气,只有捏着水杯的指节泛白,泄露了三天前抢救室外的崩溃。
陆则衍的手被韩砚之包在掌心,那里的留置针刚拔,淤青还没褪。他能感觉到韩砚之的手在微微发颤,却比自己抖得轻——这个在舞台上能唱破音的人,现在连发抖都学会了克制,像把收鞘的刀,锋芒藏在镇定的鞘里。
韩念衍抱着素描本进来时,脚步放得极轻,像怕踩碎病房里的寂静。画本上的监护仪曲线被他涂成了蓝色,旁边画着艘小船,正驶离灰色的礁石。“爸,你看,”十七岁的少年把画举到他眼前,“这是你,这是韩爸,我们在往岸边走。”
陆则衍的嘴角扯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眼神里的清明像刚擦亮的镜子。“念衍……”他的声音很轻,却准确地叫出了儿子的名字——这是感染后,他第一次完整地说出一个名字。
韩砚之的心脏猛地一缩,眼眶热得像要烧起来,却只是弯腰,把韩念衍的画贴在监护仪旁边,动作平稳得像在贴张便签。“画得很好,”他的声音听不出波澜,“等你爸好点,我们把它裱起来。”
陆母的南瓜小米糊放在恒温箱里,温度刚好能入口。老人今天没手抖,只是把勺子递到韩砚之手里时,说“你也喝点,看你眼眶红的”。韩砚之没接,只是舀了勺送到陆则衍嘴边,看着他小口小口地咽,像在喂养一只刚破壳的雏鸟。
“甜。”陆则衍的声音带着米糊的黏糊,眼神却亮得惊人,“像……糖糕。”
韩砚之的指尖在他嘴角擦了擦,那里沾着点米浆。“等你能下床,妈给你炸糖糕,加桂花的。”他的语气很平常,像在说件明天就能实现的事,只有他自己知道,说出这句话时,后槽牙咬得有多紧——医生说,陆则衍至少还要卧床两个月,能不能下床,还是未知数。
陆则宁拿着份康复计划表进来,上面的字迹是韩砚之的,工整得不像他平时的潦草。“哥,韩哥说,等你炎症消了,就开始做床边复健。”女孩的声音带着刻意的轻快,指着“每日咳痰训练”那项,“我跟护工学了拍背的手法,保证比护士拍得轻。”
陆则衍的目光落在“复健”两个字上,突然抓住韩砚之的手腕,力气大得像要捏碎对方的骨头。“不……”他的呼吸又开始急促,“疼……”
“不疼的。”韩砚之的手覆在他手背上,掌心的温度熨帖着那点颤抖,“我陪着你,像以前每次复健一样。”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种不容置疑的镇定,像块投入惊涛的礁石,稳稳地立在那里。
魏叔的视频电话打进来时,韩砚之正给陆则衍拍背。老人举着手机在厨房里转了圈,镜头里的灶台上,摆着套新的刻花菜刀,锃亮得能照见人影。“则衍,看见没?”魏叔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锅铲碰撞的脆响,“给你留的,等你回来,咱们切南瓜,熬你最爱喝的粥。”
陆则衍的咳嗽声混着魏叔的笑,病房里第一次有了除监护仪之外的、带着烟火气的声响。韩砚之继续拍着他的背,动作平稳得像台精准的机器,只是拍在第七下时,陆则衍咳出口带着血丝的痰,他的手顿了半秒,又继续,仿佛那只是口普通的痰。
医生来查房时,看着CT片上缩小的阴影,说“比预期好”。韩砚之只是点了点头,问“今天的抗生素能减量吗”,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医生走后,陆则衍才发现,他握着病历本的手指,在封面上掐出了道浅浅的印子。
“怕吗?”陆则衍的声音很轻,手摸向他的指尖,那里还留着掐出来的热。
韩砚之把他的手按在自己胸口,那里的心跳比监护仪的曲线稳。“不怕。”他的声音很坦诚,却没有波澜,“怕也没用,不如想着怎么让你好起来。” 这是他在无数个抢救的夜晚悟出来的道理——恐慌是最没用的情绪,不如把力气省下来,做个镇定的锚。
感染控制住的那天,韩砚之给陆则衍读了首诗,是韩念衍写的:“监护仪的灯是星星,爸爸的手是船,我们在里面,摇啊摇,就到了春天。” 陆则衍听着听着,突然笑了,说“念衍比你会写”。
韩砚之没反驳,只是把诗折起来,放进陆则衍的枕头下。那里已经藏了很多东西:半片银锁的碎片、陆母的白发、魏叔厨房的薄荷香包,还有他昨天偷偷放进去的、自己的演唱会门票根——那是他们第一次同台的那场,上面的日期已经模糊,却还能看清“淬火”两个字。
傍晚的阳光透过纱窗照进来,在陆则衍的手背上投下道金线。韩砚之的手覆在上面,把那道金线裹进掌心。监护仪的声音很轻,像在哼首古老的摇篮曲。
“韩砚之。”陆则衍突然叫他。
“嗯。”
“别装了。”陆则衍的声音带着点虚弱的狡黠,“我看见你……昨晚在走廊抽烟了。”
韩砚之的指尖猛地收紧,却很快松开,继续用平稳的语气说:“就一根,解乏。”
陆则衍的手在他手背上轻轻划着,像在写一个字。“我……也怕。”他的声音很轻,却像块石头,投进韩砚之看似平静的心湖,“但看见你……就不怕了。”
韩砚之的喉咙突然发紧,说不出话。他知道,自己的镇定不是真的无畏,只是想成为陆则衍在惊涛骇浪里,能抓住的那艘最稳的舟。哪怕舟身早已千疮百孔,只要还没沉,就要稳稳地载着他,往春天的岸驶去。
陆则宁的素描本最后一页,画着两只交握的手,一只手背上有留置针的淤青,另一只手的指节泛白,背景是片平静的海,海面上漂着盏灯,亮得像从未被风雨熄灭过。
画的右下角,女孩用红笔写了行小字:“最稳的舟,总在浪最大的地方。”
第42章:归途的暖阳与掌心的年轮
陆则衍的轮椅碾过家门口的红毯时,韩砚之的掌心沁出了薄汗。红毯还是陆则宁去年买的,边角的金粉被岁月磨得淡了,却依然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出院的第三天,肺部感染的阴影还没完全散去,医生说“居家护理的重点是防感染,比在医院更要细心”。
“到家了。”韩砚之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怕惊扰了轮椅上的人。陆则衍的脸色还泛着病后的苍白,呼吸时胸口微微起伏,每口气息都带着川贝枇杷膏的甜香,是陆母每天逼着他喝的。
陆则宁从屋里冲出来,手里的消毒喷雾差点喷到韩砚之脸上。“哥!先消毒!”女孩的校服袖口沾着酒精味,是刚从药店买的医用酒精,“护工说,门把手、轮椅扶手,都要喷三遍。”
陆则衍对着妹妹笑,眼神里的清明比病房里亮了些。“宁宁……”他的声音带着出院后的沙哑,却准确地叫出了名字,手在轮椅扶手上轻轻敲着,那里的“衍”字被消毒水浸得发亮,像块被岁月打磨的玉。
韩砚之把他推进客厅时,阳光刚好落在老槐树下的摇椅上。那是陆则衍没生病时最喜欢待的地方,现在被韩砚之铺上了软垫,旁边放着台制氧机,管子盘成圈,像条温顺的蛇。“想坐会儿吗?”他蹲在陆则衍面前,指尖划过他的膝盖,那里的护具还没摘,是医生特意叮嘱的“防血栓袜”。
陆则衍的睫毛颤了颤,目光落在摇椅上。出院前,他总在梦里看见这把椅子,梦见自己坐在上面,韩砚之在旁边弹吉他,韩念衍举着银锁在院子里跑。“想。”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种笃定,像个终于找到归途的旅人。
转移的过程比想象中顺利。韩砚之抱着他的腰,陆则宁托着他的腿,两人配合着把他挪到摇椅上时,陆则衍的呼吸乱了半拍,却没咳嗽——这是肺部感染好转的证明,护工说“能平稳完成转移,就是最大的进步”。
陆母端着刚熬的小米粥从厨房出来,砂锅的保温层还冒着热气。“则衍,慢点喝。”老人的手在抖,却比在医院喂鼻饲时稳了太多,勺子里的粥晃出细小的涟漪,“加了南瓜泥,护工说你现在的肠胃,只能吃这个。”
陆则衍的嘴唇碰到勺子时,眼眶突然热了。小米粥的温度刚好,不烫不凉,像韩砚之掌心的温度。在医院靠鼻饲管维持生命的日子里,他最想念的就是这个味道,不是因为饿,是因为这味道里,有家的形状。
韩念衍举着素描本跑进来,画本上的监护仪曲线被他涂成了绿色,旁边画着棵老槐树,树下的摇椅上坐着个人,轮椅被放在旁边,像只安静的鸟。“爸,你看,”十八岁的少年把画举到他眼前,“这是你回家的第一天,阳光比医院的灯暖。”
陆则衍的手指在画本上轻轻划着,突然抓住韩念衍的手腕,力气不大,却很执着。“念衍……弹吉他。”他的声音带着病后的含糊,却准确地说出了请求——这是他出院后,第一次主动提出除了“喝水”“翻身”之外的要求。
韩砚之的心脏像被温水浸过,又酸又胀。他从储物间翻出那把落了灰的木吉他,弦上还缠着去年的断弦,是陆则衍生病前最后一次弹断的。“想听什么?”他用纸巾擦着琴身,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淬火》……”陆则衍的声音很轻,呼吸随着回忆微微急促,“你……唱。”
韩砚之坐在摇椅旁的小马扎上,指尖拨动琴弦。旋律响起时,陆则衍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节奏和多年前舞台上的鼓点惊人地相似,只是现在的节奏更慢,像被岁月拉长的橡皮筋。
“伤口是勋章,不是枷锁……”韩砚之的声音比录音棚里低了个调,却带着种历经沧桑的温柔。陆则衍的目光落在他的指尖,那里的茧比舞台上的更厚,是这几年照顾他磨出来的,像层无声的年轮。
陆则宁的消毒喷雾在手里晃出细雾,落在阳光里,像撒了把碎星星。“哥,韩哥,”女孩突然说,“护工说,爸下周可以试着坐起来吃饭了,不用总躺着。”
陆则衍的敲击声顿了顿,嘴角扯出个浅浅的笑。“好……”他的声音带着对未来的期许,手却下意识地抓住了韩砚之的袖口,像怕这温暖的归途,只是场易碎的梦。
居家康复的日子像杯温吞的茶。韩砚之每天给陆则衍做肺部排痰训练,手指并拢,从下往上轻叩他的后背,力度要刚刚好,既能松动痰液,又不能让他疼。陆则衍起初会咳得撕心裂肺,痰里带着淡淡的血丝,后来渐渐适应了,咳完会对着韩砚之笑,说“比在医院舒服”。
陆母的厨房每天飘着两种味道:川贝枇杷膏的苦和南瓜小米粥的甜。老人把两种味道严格分开,上午喂粥,下午喂药,说“甜的苦的隔开吃,才不糟蹋味道”。陆则衍总是乖乖听话,只是在喝药时,会偷偷抓过韩砚之的手,把苦味传到他掌心。
韩念衍的大学录取通知书寄到那天,他举着通知书冲进院子,差点撞翻陆则衍的轮椅。“爸!韩爸!我考上医学院了!”少年的声音带着雀跃,“以后我给你做康复,比护工专业!”
陆则衍的手抖得厉害,却稳稳抓住了通知书的一角。阳光照在“临床医学”四个字上,像给他的眼睛镀了层金边。“好……”他的声音带着哭腔,“以后……你给我看病。”
韩砚之把通知书裱起来,挂在客厅最显眼的地方,就在全家福旁边。照片里的陆则衍坐在摇椅上,韩砚之蹲在他身边,两人的手交握在膝盖上,背景是开满槐花的老槐树,树下的轮椅安静地待着,像个完成使命的战友。
魏叔的厨房重新升起了烟火。老人每周三下午来,手里拎着个保温桶,里面是刚熬的乌鸡汤,用砂锅炖了四个小时,汤面上的油被撇得干干净净。“则衍小时候总偷喝我的汤,”魏叔坐在摇椅旁的小马扎上,看着陆则衍小口喝汤,“说比他爸做的鱼汤鲜,现在……”
“现在也鲜。”陆则衍接过话,声音比以前清亮了些,“比医院的好喝。”
韩砚之的吉他声在院子里响起时,槐花正落得满地都是。他弹的是首新歌,没名字,旋律像条缓缓流淌的河,里面有监护仪的滴答声,有陆母的咳嗽声,有韩念衍的笑声,还有陆则衍呼吸的节奏。
陆则衍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这次没跟着《淬火》的节奏,而是跟着这陌生的旋律,像在给首属于他们的歌,打拍子。
陆则宁的素描本最后一页,画着条长长的路,起点是医院的大门,终点是家的院子,路上散落着监护仪的碎片、消毒水的瓶子、轮椅的轮子,还有朵盛开的槐花。画的右下角,女孩用红笔写了行小字:“所有的归途,都是新生的序章。”
韩砚之的指尖划过琴弦,突然停住。陆则衍的呼吸平稳,眼神望着虚空,那里的阳光正在槐树的叶隙间跳跃,像无数个被珍藏的瞬间。“则衍,”他轻声说,“这首歌,叫《年轮》好不好?”
陆则衍的睫毛颤了颤,嘴角扬起个浅浅的弧度。“好……”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种无需多言的默契,“你的年轮里,有我。”
韩砚之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又酸又胀。他知道,肺部感染的阴影或许永远不会彻底消失,陆则衍的身体也回不到从前的模样,但当槐花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当”吉他声混着他平稳的呼吸,突然明白,所谓的归途,从来不是回到过去,而是带着伤痕,在熟悉的地方,重新生长出属于现在的年轮——一圈是他的守护,一圈是他的坚韧,圈与圈缠绕,就是家的形状。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摇椅的影子和轮椅的影子交叠在一起,像个完整的圆。韩砚之的吉他声停了,陆则衍的呼吸还在继续,槐花落在他们的掌心,像颗被岁月打磨过的、温热的星。
陆则衍的指尖划过韩砚之的手背时,像缕被岁月磨平的风。阳光透过纱窗落在特制的护理床上,把他手背上的青筋照得像条淡青色的河——距离肺部感染痊愈已经半年,他现在能靠着软垫坐半小时,只是说话还需要攒力气,像只储存阳光的蜗牛。
“则衍,”韩砚之的声音很轻,手里的丝绒盒子被体温焐得发烫,“有件事……想跟你说。”
陆则衍的睫毛颤了颤,目光落在盒子上。那是只暗红色的丝绒盒,边角有些磨损,是韩砚之从储物间翻出来的,据说是韩家奶奶当年的陪嫁,里面原本装着枚金戒指,现在被换成了两张申请表——《结婚登记申请书》,申请人处已经填好了“韩砚之”,字迹工整得像打印的。
“这是……”陆则衍的声音沙哑,手指想去碰那表格,却在半空中停住,手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想跟你结婚。”韩砚之把他的手包在掌心,指尖划过他无名指上的薄茧,那里是常年握轮椅扶手磨出的印记,“知道你现在不方便去民政局,我申请了上门办理,明天他们就来。”
陆则衍的呼吸突然乱了,胸口起伏得像风浪里的船。他想起很多碎片:舞台上韩砚之递来的薄荷糖、病房里韩砚之跪着给他翻身、摇椅上韩砚之弹的那首无名歌……这些碎片像散落在记忆里的珍珠,被“结婚”这两个字串成了项链。
“我……”他的声音带着哽咽,说不出完整的句子,只能任由眼泪掉在申请表上,晕开“陆则衍”三个字的轮廓——这是他练习了很久才写顺的名字,现在要和韩砚之的名字并排,像两棵缠绕生长的树。
韩砚之掏出纸巾,一点点擦去他的眼泪,动作温柔得像在擦拭件易碎的瓷器。“不想吗?”他的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像怕惊扰了个易碎的梦。
“想。”陆则衍突然抓住他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怕……怕我这副样子,配不上红本本。”
“没有配不配。”韩砚之的额头抵着他的,呼吸交缠在一起,带着川贝枇杷膏的甜香,“只有想不想。我想,想让你的名字,和我的出现在同张纸上,想让法律说,我们是一家人。”
申请上门办理的过程比想象中顺利。民政局的工作人员看到陆则衍的病历和韩砚之准备的材料时,眼神里没有异样,只有职业性的温和。“韩先生很用心。”负责登记的大姐看着韩砚之准备的轮椅坡道施工图,“这是我们今年办理的第37对特殊登记,爱情不分形式。”
韩念衍的素描本摊在客厅的茶几上,最新一页画着两个交握的圆环,里面写着“韩砚之”和“陆则衍”,圆环周围画满了银锁,每个锁上都刻着“念衍”。“明天我要穿西装。”十八岁的少年对着镜子比划,“护工说,结婚是大事,要正式点。”
陆则宁在厨房帮陆母蒸南瓜包,蒸笼里的热气模糊了玻璃门,映出两个忙碌的身影。“妈,你说哥会不会哭?”女孩的声音带着笑,手里的糖霜撒得像星星,“上次韩哥给他读诗,他都掉眼泪了。”
陆母的手抖了抖,糖霜撒在了案板上。“哭也没事。”老人的声音带着老年斑般的颤音,“则衍这辈子,受的苦够多了,该哭个痛快,然后甜甜蜜蜜的。”
陆定海拄着拐杖站在院子里,看着韩砚之给轮椅扶手缠红绸。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响,像在说个古老的秘密。“砚之,”他突然开口,声音比平时洪亮,“明天……我想跟你们一起。”
韩砚之的动作顿了顿,转身扶住老人的胳膊。“好啊,”他的声音带着笑意,“您是家长,得您看着才行。”
办理登记的那天,阳光把客厅照得像个金色的盒子。民政局的两位工作人员穿着制服,带来了印泥和红本本,封面上的“中华人民共和国结婚证”烫得发亮,像两团不会熄灭的火。
“陆先生,您愿意嫁给韩先生吗?”大姐的声音放得很轻,目光里带着善意。
陆则衍靠着软垫,呼吸攒了很久,才说出三个字:“我愿意。” 声音很轻,却像块石头投入韩砚之的心湖,荡开层层涟漪。
韩砚之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我愿意。”
盖章的瞬间,陆则衍的手抖得厉害,却在韩砚之的帮助下,稳稳地按在了红本本上。两个鲜红的指印并排在一起,像两颗紧紧依偎的心脏。
韩念衍举着相机,把这一幕定格在镜头里。照片上,陆则衍的脸上还带着泪痕,韩砚之的嘴角扬着,民政局的工作人员在旁边微笑,陆母和陆定海站在门口,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像条温暖的河。
魏叔提着刚炸的糖糕赶来时,红本本正被陆则衍捧在手里。老人的拐杖在地板上敲出欢快的响:“则衍!砚之!喜糖呢?我这糖糕就算喜糖了!”
陆则衍把糖糕往嘴里送,甜意漫开来时,他突然对着韩砚之说:“韩砚之,你的名字……真好听。” 像是第一次听到,又像是说了千百遍。
韩砚之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又酸又胀。他把红本本放进陆则衍的怀里,像揣着两团火。“你的也好听。”他的声音带着哭腔,“陆则衍,最好听。”
陆则宁的素描本最后一页,画着两个并排的红本本,上面的指印被涂成了金色,旁边写着行小字:“苦难会过去,爱会留下。”
夕阳西下时,韩砚之推着陆则衍在院子里散步。红本本被陆则衍紧紧抱在怀里,轮椅扶手的红绸在风中飘动,像条系了两个名字的红绳。
“韩砚之,”陆则衍突然说,“给我唱首歌吧。”
“唱什么?”
“唱……我们的歌。”
韩砚之的歌声在院子里响起,不是《淬火》,也不是那首无名歌,是首最简单的调子,歌词是他刚刚想的:“红本本,暖烘烘,两个名字,一条命。风也停,雨也停,我们在家,等天明。”
陆则衍的手指在红本本上轻轻敲着,跟着节奏,像在给这首歌打拍子。老槐树的叶子落在他们身上,像撒了把碎星星。
陆则衍的红本本被放在床头的银锁旁边,每天睡前,韩砚之都会读上面的名字给他听。陆则衍有时会忘,却总会在听到“韩砚之”三个字时,抓住他的手,像抓住了生命里最温暖的光。
他们的家还是老样子,制氧机的声音和吉他声交织,糖糕的甜香混着消毒水的味道,却因为那两本红本本,变得格外不同——那是苦难岁月里开出的花,是用时光和深情浇灌的,永不凋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