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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痛苦 ...


  •   客厅里的陆则衍正靠着软垫晒太阳,膝盖上盖着韩砚之织的羊绒毯。肺部感染的后遗症让他很怕冷,即使在初夏,也得裹着厚毯。“则宁,别咋咋呼呼的。”韩砚之把刚切好的草莓放在陆则衍手边,指尖划过他的手背,那里的温度比恒温毯低了半度。

      门开的瞬间,韩念衍的耳朵红得像熟透的樱桃。“爸,这是林添元。”他把身边的男生往前推了推,“他是我男朋友。”

      林添元的手在身后来回绞着,指节泛白。他穿着件干净的白衬衫,领口别着枚银色的枫叶胸针,是韩念衍送他的生日礼物。“叔叔好,陆叔叔好。”他的声音很轻,目光落在陆则衍的轮椅上时,带着小心翼翼的尊重,没有丝毫异样。

      陆则衍对着他笑,眼神里的清明像被阳光擦亮的镜子。“坐。”他的声音沙哑,却准确地发出了邀请。这是他身体好转后,第一次见韩念衍带朋友回家,还是……男朋友。

      韩砚之给林溪倒了杯柠檬水,杯壁上的水珠滴在茶几上,像颗小小的、透明的星。“听念衍说,你也喜欢画画?”他的声音很温和,目光落在林添元随身携带的画夹上,那里露出半截素描,画的是棵老槐树,和院子里的那棵很像。

      林添元的眼睛亮了亮,紧张感消了大半。“嗯,我学的美术教育。”他把画夹放在腿上,小心翼翼地翻开,“这是上次去念衍家附近画的,觉得这棵树很有故事。”

      画里的老槐树枝繁叶茂,树下的摇椅上坐着个模糊的人影,旁边放着台轮椅,阳光透过叶隙落在地上,像撒了把碎金。“陆先生经常在这里坐吗?”林溪的目光落在陆则衍身上,带着真诚的好奇。

      “以前是。”陆则衍的声音很轻,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现在……不太方便。” 他的手抖了抖,却在韩砚之递来的手帕上擦了擦,动作比以前稳了些。

      陆母端着刚炸好的糖糕从厨房出来,油星溅在她的碎花围裙上,像朵金色的花。“小林,尝尝阿姨做的糖糕。”老人把盘子往林溪面前推了推,“念衍说你喜欢甜的,特意多加了桂花。”

      林添元拿起块糖糕,小口咬着,眼睛弯成了月牙。“好吃,比外面买的有嚼劲。”他的目光落在陆母的手上,那里的老年斑里藏着岁月的痕迹,“阿姨的手艺真好。”

      陆则宁趴在门框上,看着林添元自然地帮陆则衍调整轮椅的角度,帮韩砚之递过纸巾,突然对着韩念衍眨了眨眼,比了个“OK”的手势——这个林添元,比她想象中靠谱多了。

      韩念衍的素描本摊在茶几的角落,最新一页画着两个手拉手的男生,背景是老槐树,树下的轮椅上坐着个人,正对着他们笑。林添元的手指轻轻碰了碰那幅画,突然说:“念衍说,这棵树是你们家的‘守护神’?”

      “算是吧。”韩砚之的声音带着笑意,目光落在陆则衍身上,“我们在这里住了很多年,它看着念衍长大,也看着……则衍好起来。” 他没说那些艰难的岁月,却让林溪感觉到,这棵树里藏着很多温暖的故事。

      午饭时,林添元主动要求帮忙端菜,动作麻利地避开了陆则衍的轮椅,把碗碟摆得整整齐齐。陆母的糖糕被他吃得干干净净,连掉在桌上的碎屑都捡起来放进嘴里,像个珍惜粮食的孩子。

      “小林,”陆母突然开口,给林溪夹了块排骨,“你和念衍……打算以后怎么办?”

      林溪的筷子顿了顿,眼神变得异常坚定。“我想跟他一起考本校的研究生,”他看了眼韩念衍,声音里带着种不容置疑的认真,“等我们毕业了,就在附近开个画室,既能教书,也能常回来看看你们。”

      韩念衍的脸瞬间红了,像被夕阳染过的云。“我们……我们还没跟你说呢。”他的声音带着羞赧,却紧紧握住了林溪的手。

      陆则衍的手抖得厉害,却在韩砚之的帮助下,夹了块南瓜给林溪。“好。”他的声音很轻,却像句郑重的祝福。

      下午的阳光透过纱窗,在地板上投下道细长的光。林溪给陆则衍看他画的韩念衍,画里的少年举着银锁,笑得像个小太阳。“我第一次见他,他就在画您。”林溪的声音很温柔,“他说您是他的英雄。”

      陆则衍的眼泪突然掉下来,砸在画纸上,晕开了少年的衣角。他想起自己不能下床的日子,韩念衍趴在床边说“爸,等我长大了保护你”;想起肺部感染最严重时,少年抱着他的手说“你不准死”——原来他的太阳,也长成了能给别人温暖的模样。

      林添元离开时,陆则衍把那枚刻着“念衍”的银锁摘下来,放进他手里。“拿着。”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种仪式感,“我们家的……护身符。”

      林添元的手指紧紧攥着银锁,冰凉的金属贴着掌心,像握住了块滚烫的烙铁。“谢谢您,陆先生。”他对着陆则衍深深鞠了一躬,又转向韩砚之,“也谢谢您,叔叔。”

      韩砚之拍了拍他的肩膀,动作像在托付一件珍贵的宝贝。“好好对他。”

      林添元走后,韩念衍趴在陆则衍的膝盖上,像个得到糖果的孩子。“爸,韩爸,我就知道你们会喜欢他。”他的声音带着哭腔,肩膀微微颤抖。

      陆则衍的手在他背上轻轻拍着,动作虽然缓慢,却异常温柔。“只要你喜欢……就好。”他的声音沙哑,却带着种释然,像完成了件重要的使命。

      韩砚之看着相拥的父子,突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也是这样,趴在陆则衍的膝盖上,听他说“只要你喜欢就好”。岁月像个温柔的循环,把爱从这一代,传到了下一代。

      陆则宁的素描本最后一页,画着四个手拉手的人影:最高的举着画笔,中间的坐着轮椅,稍矮的抱着画板,最矮的举着银锁,背景是那棵老槐树,树上的槐花像撒了把星星。

      画的右下角,女生用红笔写了行小字:“太阳的孩子,总会找到属于自己的光。”

      夕阳西下时,韩砚之推着陆则衍在院子里散步,韩念衍和林添元的笑声从客厅传来,混着陆母炸糖糕的香味,像首温暖的歌。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响,像在说个永恒的秘密:爱从来不是固定的形状,它可以是轮椅上的相守,可以是画笔下的承诺,也可以是两个年轻人紧握的手,在阳光下,长成最坚韧的模样。
      陆则衍的呼吸撞在氧气面罩上,像台老旧的风箱,每抽拉一次,都带着铁锈摩擦的钝响。监护仪的曲线突然变得陡峭,韩砚之扑过去时,指尖刚触到他的皮肤,就被那刺骨的凉惊得一颤——这是入冬后的第三次病危,肺部感染卷土重来,比上次更凶猛,像头潜伏在骨髓里的兽。

      “医生!医生!”韩砚之的吼声劈得不成调,手忙脚乱地按响呼叫铃,指节撞在床栏上,渗出血珠,却感觉不到疼。陆则衍的眼睛半睁着,望着天花板,那里的白炽灯晃得像颗濒死的星,银锁在床栏上轻轻晃动,锁面结了层薄薄的霜,是室温过低的缘故。

      护士推着抢救车冲进病房时,黄恒意正抱着婷婷站在走廊,陆则宁死死捂住女儿的耳朵,却拦不住抢救室里传出来的、撕心裂肺的“陆则衍”。三岁的婷婷突然哭起来,小手指着病房的方向:“大舅舅……是不是疼?”

      陆则宁的眼泪砸在女儿的发顶,声音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不疼,大舅舅在……在和神仙打架。” 她的目光黏在抢救室的红灯上,那里的光比任何时候都刺眼,像要把人的心烧出个洞。

      韩念衍和林添元赶到时,医生刚从抢救室出来,口罩上沾着暗红的血渍。“情况不太好,”医生的声音比走廊的瓷砖还冷,“感染已经扩散到胸膜,引发了脓胸,必须立刻手术,但他的身体……可能撑不过麻醉。”

      “什么叫撑不过?”韩念衍的声音发颤,手死死抓住林溪的胳膊,指节泛白,“你们不是说……说上个月的检查结果很好吗?”

      “冬季是感染高发期,”医生摘下口罩,眼底的红血丝比陆则衍的输液管还密,“他的免疫系统已经像张破网,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可能……” 后面的话没说出口,但谁都懂——那是“致命”的意思。

      陆母的南瓜粥洒在病房门口,瓷碗摔得粉碎,像她此刻的心。老人想去捡碎片,却被韩砚之拦住,他的衬衫上沾着陆则衍的血,眼神空洞得像口枯井:“妈,别碰,会扎手。”

      陆定海拄着拐杖站在走廊尽头,背影比老槐树的枯枝还佝偻。他手里攥着张皱巴巴的纸,是陆则衍昨天写的字,只有歪歪扭扭的“暖”字,旁边画着个小太阳——那是他用尽力气写的,说是“给念念的童话”。

      手术同意书放在韩砚之面前时,他的手抖得连笔都握不住。“韩先生,请签字。”护士的声音很轻,却像把锤子,敲在他的心上。纸上的“麻醉风险”“手术风险”“术后并发症”像无数条毒蛇,缠绕着“陆则衍”三个字,狰狞得吓人。

      “我签。”韩砚之的声音很轻,却带着种破釜沉舟的狠劲,笔尖划破纸张,在“家属签字”处落下“韩砚之”,字迹潦草得像团乱麻,“但我警告你们,他要是有任何事,我拆了你们医院!”

      护士没说话,只是默默收走同意书,转身时,瞥见韩砚之的手正死死攥着那枚银锁,指节泛白,把锁面的霜都捂化了,露出“念衍”二字,被泪水浸得发亮。

      手术室外的长廊像条没有尽头的隧道。陆母靠在陆定海的肩上,老人的身体软得像团棉花,嘴里还在念叨:“则衍小时候发烧,吃片退烧药就好……这次也会好的……”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最后变成了无声的呜咽。

      韩念衍的素描本摊在长椅上,最新一页画着台手术灯,灯下的人影被拉得很长,像条快要绷断的线。林添元的手覆在他的手背上,那里的温度比冰还冷:“念衍,别怕,叔叔他……”

      “他会撑过去的。”韩念衍突然打断他,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坚定,“他答应过我,要看着我毕业,看着我和你开画室……他从不骗人。”

      陆则宁把婷婷交给黄恒意,走到韩砚之身边,递给他杯温水。“韩哥,喝点水。”她的声音很轻,目光落在他攥着银锁的手上,那里的皮肤已经被勒出红痕,“哥他那么能熬,这次也一定能。”

      韩砚之没接水杯,只是盯着手术室的门,那里的红灯亮得像只眼睛,冷冷地注视着走廊里的每一个人。他想起很多年前,陆则衍躺在胃癌手术台上,他也是这样等,等得手指发僵,等得心脏快要跳出胸腔——只是那时的等待里,有更多的笃定,不像现在,每分每秒都像在悬崖边行走。

      手术进行到第五个小时,医生出来了一次,手里拿着块染血的纱布,上面沾着脓苔。“脓胸比预想的严重,”医生的声音带着疲惫,“我们尽力了,但他的血压一直在降,可能……”

      “不可能!”韩砚之猛地站起来,椅子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响,“给他用最好的药!不管多少钱!我有的是钱!” 他的吼声在走廊里回荡,像头受伤的兽,却掩不住声音里的绝望。

      黄恒意把婷婷抱得更紧了,小女孩的哭声已经停了,只是死死抓着他的衣领,小嘴里反复念叨:“大舅舅……银锁……” 她的小手里还攥着那枚银锁,是早上从大舅舅的床栏上摘下来的,说“要给大舅舅暖一暖”。

      不知过了多久,手术室的灯灭了。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对着韩砚之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摇的是“情况危急”,点的是“暂时保住了命”。韩砚之冲进病房时,陆则衍的身上插满了管子,从鼻孔到胸腔,像棵被寄生的树,银锁被放在床头柜上,锁面的霜已经化了,沾着几滴不知是谁的泪。

      “则衍。”韩砚之跪在床边,把银锁重新挂回他的脖子上,链扣的轻响里,陆则衍的睫毛颤了颤,却没睁开眼。监护仪的声音很轻,像在哼首悲伤的摇篮曲,每声都敲在韩砚之的心上。

      术后的日子比地狱还难熬。陆则衍陷入了半昏迷状态,偶尔清醒时,眼神也是空的,认不出任何人,只是在疼痛来袭时,会下意识地抓住离他最近的人——大多时候,是韩砚之。

      韩砚之的手被他抓得青一块紫一块,却舍不得抽开。他知道,这是陆则衍在黑暗里能抓住的唯一浮木,哪怕这浮木也在摇摇欲坠。他给陆则衍读他们的结婚誓词,读韩念衍的诗,读陆则宁写的信,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却从未停下。

      陆母的南瓜粥改成了米汤,每天由护士用鼻饲管打进去。老人的手在抖,比陆则衍手抖得更厉害,却坚持每天来病房,用棉签蘸着温水,给陆则衍擦嘴唇,像在照顾一件稀世珍宝。“则衍,”她的声音很轻,贴在他的耳边,“妈给你炸了糖糕,加了桂花,等你醒了就给你吃……”

      陆定海的拐杖在病房门口敲出沉闷的响,老人每天来一次,站在窗边看半小时,不说一句话,然后默默离开。黄恒意偷偷跟过一次,发现他在楼下的花坛边,对着老槐树的方向,哭成了个孩子。

      韩念衍的毕业画展上,有幅画被放在最显眼的位置:黑色的背景里,枚银锁在手术灯的光照下泛着微光,锁面的“念衍”二字被涂成金色,像道永不熄灭的光。画的名字叫《等》,下面写着行小字:“等你醒,等春天。”

      林添元把画展的照片打印出来,贴在陆则衍的病房墙上,和韩砚之的结婚照、婷婷的涂鸦贴在一起,像面拼贴的生命墙。“叔叔,”他每天都来,对着昏迷的人轻声说,“念衍的画展很成功,很多人喜欢你的银锁,说它像个勇敢的故事。”

      陆则衍昏迷的第二十三天,外面下起了今年的第一场雪。韩砚之握着他的手,突然感觉指尖传来一丝微弱的颤动。他猛地抬头,看见陆则衍的眼睛动了动,睫毛上沾着泪,顺着眼角往下掉,砸在银锁上,像颗融化的雪。

      “则衍?”韩砚之的声音发颤,心脏像被一只手攥紧,又突然松开,“你醒了?”

      陆则衍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只是眼神转向他,那里的清明像被雪擦亮的镜子。银锁在他胸前轻轻晃动,锁面的霜已经化了,沾着他的泪,像颗浸了岁月的珍珠。

      韩砚之的眼泪再也忍不住,大颗大颗地掉在陆则衍的手背上,烫得像颗小太阳。“你醒了……你终于醒了……” 他的声音带着哭腔,却比任何时候都动听,“我就知道,你不会丢下我……”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把整个世界染成了白色。病房里的监护仪发出平稳的滴答声,像在给这场漫长的等待,画上一个暂时的逗号。陆则衍的手在韩砚之的掌心轻轻动了动,像在说“我在”,又像在说“等我”。

      陆则宁的素描本最后一页,画着片白茫茫的雪,雪地里有枚银锁,锁的周围围着很多脚印,像颗被守护的星。画的右下角,女孩用红笔写了行小字:“最冷的冬天里,藏着最暖的春天。”

      陆则衍的睫毛上凝着层白霜,像冬日窗棂上的冰花。二次感染引发的多器官衰竭像张无形的网,把他困在ICU的玻璃后面,每台仪器的嗡鸣都像在倒计时,敲得韩砚之的耳膜生疼。

      “钾离子又降了。”护士的声音隔着口罩传来,带着职业性的冷静,针管里的液体推进陆则衍的静脉时,他的手指蜷了蜷,像只濒死的蝶。

      韩砚之的指节抵着玻璃,冰凉的触感渗进骨髓。这是陆则衍苏醒后又陷入昏迷的第七天,医生说“多器官正在排队罢工”,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却让韩砚之的心脏像被冰锥凿出个洞,冷风直往里灌。

      陆母的糖糕再也送不进ICU,只能放在外面的走廊上,用保温桶捂着,直到变硬、变凉,像块被遗弃的石头。老人每天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手里攥着陆则衍小时候穿的虎头鞋,鞋面上的老虎眼睛已经磨掉了,却被她摩挲得发亮。“则衍以前最怕打针,”她对着空气喃喃自语,“每次打完针,都要吃块糖糕才肯走……”

      韩念衍的白大褂上沾着碘伏的味道,他刚结束实习,就申请调到这家医院的ICU外走廊,理由是“方便照顾家属”。林添元每天都来,手里捧着束石竹,那是陆则衍唯一能叫出名字的花。“念衍,你去休息会儿吧。”他把热咖啡塞进韩念衍手里,杯壁的温度烫得少年猛地缩回手——那是陆则衍昏迷前,韩念衍给父亲喂水时被烫伤的地方,至今留着浅疤。

      陆则宁抱着婷婷站在探视口,三岁的孩子不懂ICU是什么,只知道大舅舅躺在里面,身上插满了管子。“妈妈,”念念的小奶音裹着哭腔,小手拍着玻璃,“大舅舅怎么不跟我玩银锁了?”

      陆则衍的银锁被韩砚之贴身戴着,链扣深深嵌进锁骨,那里的皮肤已经磨出了血痕。每次探视,他都会把银锁贴在玻璃上,让里面的人能感受到那点微弱的温度。“他在跟神仙比赛,”陆则宁的声音发颤,眼泪砸在女儿的发顶,“赢了就能出来了。”

      黄恒意的车停在医院停车场的角落,后备厢里放着台发电机——韩砚之怕停电,买了最高配的型号,说“不能让则衍断一秒氧”。他每天给陆则宁送换洗衣物,看着她把婷婷交给护工,转身冲进楼梯间哭,背影单薄得像片被风吹翻的叶子。

      “医生说……”陆则宁的声音透过电话传来,带着电流的杂音,“说今天再没起色,就要……就要撤仪器了。”

      韩砚之的手机“啪”地掉在地上,屏幕裂出蛛网,像他此刻的心脏。他冲进医生办公室时,主任正对着CT片摇头,上面的肺部阴影已经蔓延成片,像被墨汁浸透的纸。“韩先生,”医生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我们尽力了,多器官衰竭是不可逆的,现在维持的,只是……”

      “只是什么?”韩砚之的声音劈得不成调,手指死死抓住医生的白大褂,“只是让他多喘口气?那也要维持!用最好的药!把我的器官给他!只要他能活!”

      医生的沉默像记耳光,抽得韩砚之猛地后退。他想起陆则衍胃癌手术时,自己也是这样歇斯底里,而陆则衍在麻醉前抓着他的手说“别闹”——现在,那个会叫他“别闹”的人,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了。

      陆定海的拐杖在ICU外的走廊断成两截,是被他自己生生砸断的。老人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花白的头发粘在汗湿的额头上,像株被暴雨打垮的芦苇。“让他走吧……”他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别再让他遭罪了……”

      “不准!”韩砚之的吼声震得走廊的声控灯都亮了,“他说过要等念念长大!说过要看念衍毕业!他没做到,不准走!” 他的拳头砸在墙上,血顺着指缝流下来,滴在陆定海的断拐杖上,像朵开错季节的花。

      陆母被陆则宁扶进来时,手里还攥着块干硬的糖糕。“则衍……”老人的眼睛已经哭肿,看不见东西,却凭着记忆往ICU的方向摸,“妈给你带糖糕了,你尝尝……是你最爱吃的桂花味……”

      韩砚之冲过去抱住她,才发现老人的身体烫得吓人——是高烧,却硬撑着要来见儿子最后一面。“妈!你先去看病!”他的声音带着哭腔,“则衍这边有我!我看着他!”

      “我不……”陆母的手死死抓住他的衣角,指甲几乎嵌进布料里,“我要等他……等他跟我说句话……就一句……”

      监护仪的警报声突然尖锐起来,像把淬了冰的刀。韩砚之透过玻璃看见,陆则衍的血压曲线变成条直线,医生护士围上去的身影把那片直线挡得严严实实,像场无声的葬礼。

      “陆则衍!”韩砚之的拳头砸在玻璃上,指骨撞得生疼,却穿不透那层冰冷的屏障,“你给我醒过来!听见没有!我还没跟你过够!”

      韩念衍和林添元赶到时,正看见韩砚之被两个护士架着,他的额头抵在玻璃上,血和泪混在一起,在透明的屏障上晕开片模糊的红。“爸……”韩念衍的声音发颤,手里的保温桶“哐当”掉在地上,里面是他熬了整夜的米汤,还温着,却再也送不进那个人的嘴里。

      不知过了多久,医生摘下口罩,对着韩砚之摇了摇头。这个动作比任何语言都残忍,像把钝刀,慢慢割开他的喉咙。“韩先生,”医生的声音带着疲惫,“准备后事吧,他撑不过今晚了。”

      “后事?”韩砚之突然笑起来,笑得眼泪更凶,“他的后事就是我!我就是他的后事!他走了,我怎么办?” 他的手伸进衬衫,掏出那枚贴身戴着的银锁,锁面的“念衍”二字被体温焐得发烫,“你看!他还戴着我们的银锁!他不会走的!”

      就在这时,ICU里的护士突然喊了声:“心率有波动!” 韩砚之猛地抬头,看见那条直线上突然跳起个微弱的波峰,像垂死的烛火突然亮了下。

      陆则衍的手指在无意识中动了动,极其轻微,却准确地碰了碰胸前的银锁——那是韩砚之早上隔着玻璃塞给他的,用根细绳绑在他的手指上。

      “他动了!”韩砚之的声音带着狂喜,又带着绝望的祈求,“医生!你看!他动了!”

      医生重新冲进去,监护仪的声音渐渐平稳下来,那条曲线虽然依旧微弱,却不再是直线。韩砚之瘫坐在地上,看着玻璃里那个浑身插满管子的人,突然觉得喉咙里涌上股腥甜——是胃出血的老毛病又犯了,却没有比此刻更清醒的时候。

      陆则宁把念念抱到玻璃前,小女孩的小手贴在冰冷的屏障上,对着里面轻声说:“大舅舅,神仙说你要加油,不然她就不跟你玩了。” 她的小手里还攥着半块糖糕,是陆母刚才塞给她的,“我把糖糕分你一半,你醒了我们一起吃。”

      陆则衍的睫毛颤了颤,像是被女儿的声音惊动。银锁在他胸前轻轻晃动,锁面反射着监护仪的绿光,像颗埋在冰雪里的星。

      深夜的ICU外,韩砚之靠着墙壁坐下,把陆则衍的银锁贴在自己的心脏位置。走廊的灯光惨白,却照不亮他眼底的红。他想起很多年前,陆则衍在舞台上唱《淬火》,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现在这样,明明灭灭,却从未真正消失。

      “我等你。”韩砚之对着玻璃轻声说,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等你醒,等你骂我,等你……再吃块糖糕。多久都等。”

      外面下起了冷雨,敲打着ICU的玻璃窗,像首悲伤的催眠曲。监护仪的嗡鸣依旧,却仿佛没那么刺耳了。韩砚之知道,这场和死神的拔河还没结束,甚至可能永远分不出胜负,但只要陆则衍的心脏还在跳,只要银锁上还沾着他的体温,他就会一直等下去——等冰雪融化,等余温复燃,等那个会对着他笑的陆则衍,重新回到阳光里。

      陆则衍的指甲深深掐进韩砚之的手背时,ICU的时钟正指向凌晨三点。褥疮溃烂引发的败血症像条毒蛇,顺着静脉爬向心脏,监护仪的警报声撕裂了寂静,屏幕上的血压数值像片被狂风揉皱的纸。

      “升压药加量!”医生的吼声撞在玻璃上,韩砚之隔着屏障看着陆则衍的身体在电击下猛地弓起,像只被抛上岸的鱼。他的指节抵着玻璃,血珠从被掐破的伤口渗出来,与陆则衍留在玻璃上的血手印重叠,像朵开在绝境里的双生花。

      陆母的保温桶在走廊里摔得变形,里面的南瓜粥泼了满地,混着碎瓷片,像幅被打翻的画。老人扑在玻璃上,花白的头发贴在冰冷的屏障上,哭声被口罩闷成了呜咽:“则衍!妈在这儿!你看看妈啊!”

      韩砚之抓住她的胳膊,指尖触到老人的皮肤,烫得像团火——是高烧,却硬撑着不肯去病房。“妈,你烧得厉害,”他的声音发颤,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裹在她身上,“我守着他,你去打点滴,不然……不然则衍醒了该心疼了。”

      陆母的身体突然软下来,靠在他肩上,像株被霜打蔫的棉花。“他还能醒吗?”老人的声音比ICU的氧气还稀薄,“医生说……说败血症治不好……”

      “能!”韩砚之的声音劈得不成调,却带着种疯魔的坚定,“他昨天还攥着银锁呢!他认得它!他不会走的!” 他从衬衫里掏出那枚银锁,锁面的“念衍”二字被体温焐得发烫,边角还沾着点干涸的血迹——是陆则衍昨天无意识攥出来的。

      败血症引发的高热让陆则衍陷入了谵妄。他时而对着空气喊“薄荷糖”,时而抓着护士的手叫“韩砚之”,最凶的时候,会把胃管拔出来,嘴里涌出的血沫溅在枕头上,像朵凄艳的红梅。

      “则衍,是我。”韩砚之隔着玻璃一遍遍喊他的名字,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你看,银锁在这儿,我也在这儿,别闹了好不好?”

      陆则衍的眼神偶尔会清明一瞬,目光准确地落在玻璃外的韩砚之身上,手指在被单上胡乱划着,像在写什么,又像在抓什么。韩砚之把掌心贴在玻璃上,让他能看见自己的影子,看见那道永远等他的轮廓。

      韩念衍的白大褂口袋里总装着支录音笔,里面是陆则衍清醒时说的只言片语:“糖糕……暖……砚之……” 他把这些碎片拼成段音频,在探视时放给陆则衍听,像在拼凑个破碎的梦。“爸,”他对着玻璃轻声说,“你听,这是你说的话,我们都记着呢。”

      林添元每天都来换走廊里的石竹,花茎上总系着张便签,写着当天的气温和云量。“叔叔,”他把便签贴在玻璃上,“今天出太阳了,婷婷在幼儿园画了你的银锁,老师说像颗星星。”

      陆则宁抱着婷婷站在走廊尽头,不敢靠近玻璃。三岁的孩子不懂败血症是什么,只知道大舅舅躺的地方很亮,有很多管子,妈妈不让她大声说话。“爸爸,”婷婷的小奶音带着困惑,“大舅舅是不是不喜欢婷婷了?为什么不跟我玩?”

      黄恒意把她抱得更高些,指着玻璃:“大舅舅在跟病毒打架呢,打赢了就出来陪念念玩银锁了。” 他的手在发抖,比给陆则宁修书架时抖得更厉害,却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像阳光。

      陆则衍谵妄最严重的那天,突然拼命扯自己的氧气管,嘴里含混地喊着“放我走”。韩砚之冲过去,用指关节重重敲着玻璃,吼得声嘶力竭:“陆则衍!你敢死试试!我这辈子都缠着你!做鬼也不放过你!”

      陆则衍的动作猛地顿住,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掉,混着血沫,在枕头上晕开片模糊的红。他的手指松开氧气管,转而死死抓住胸前的银锁,指节泛白,像抓住了根救命的稻草。

      “你看,”韩砚之对着玻璃里的人笑,眼泪却掉得更凶,“你舍不得的,对不对?”

      医生说,败血症引发的凝血功能障碍让陆则衍的身体变成了块易碎的玻璃,任何轻微的磕碰都可能导致内出血。“我们已经在用最高级的抗生素,”主任的声音带着疲惫的无奈,“但他的身体像块被泡透的木头,怎么烧都烧不起来。”

      韩砚之把所有能卖的都卖了,包括那把陪他唱过《淬火》的吉他,换来的钱换成了进口的抗生素,针管推进陆则衍的静脉时,像在给他注射希望,哪怕只是微光。

      陆母的南瓜粥换成了血浆,一袋袋输进陆则衍的身体,老人每天都去血站,说“我的血跟则衍的配型,抽我的”,护士拦着她,她就坐在血站的长椅上,从天亮等到天黑,像座固执的雕像。

      陆定海的拐杖在ICU外的走廊上敲出的声响,比任何时候都沉重。老人不再每天来,只是偶尔在深夜出现,站在玻璃外看半小时,然后默默离开,拐杖的声音消失在走廊尽头,像段被拉长的叹息。

      韩砚之的体重掉了十五斤,原本合身的衬衫现在空荡荡地挂在身上,下巴上的胡茬像片荒芜的草原。他拒绝护工的帮助,坚持每天自己给陆则衍写封信,通过护士递进去,信里没提病情,只说“今天的太阳很好”“念念画了新画”“妈炸的糖糕放凉了,等你出来热给你吃”。

      陆则衍的意识在某个午后突然清醒了大半。他示意护士把韩砚之写的信念给他听,听到“糖糕”两个字时,嘴角扯出个极浅的笑。护士说,他听完信,用尽力气把那枚银锁往自己脖子上又戴紧了些,像在完成某种仪式。

      “他还记得糖糕。”韩砚之对着玻璃里的人说,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等你好了,我们每天都吃,加双倍的桂花。”

      陆则衍的手指动了动,这次不再是无意识的抽搐,而是准确地抓住了护士的手,把银锁往她手里塞,又指了指玻璃外的韩砚之,眼神里的意思清晰得让人心疼——他想把银锁还给韩砚之,像在说“我保护不了它了,你替我”。

      护士把银锁递出来时,上面还沾着陆则衍的体温,和点淡淡的血腥味。韩砚之把银锁贴在自己的心脏位置,那里的跳动比监护仪的曲线更有力:“我替你戴着,但你要自己拿回去,听见没有?”

      陆则衍的眼睛眨了眨,像是在点头。

      败血症最凶险的那天,陆则衍的血小板降到了危险值,全身开始出现出血点,像撒了把红色的星。医生下了病危通知,韩砚之却在通知上签了“拒绝放弃”,笔尖划破纸张,力道大得像要刻进骨头里。

      “则衍,”他对着玻璃里的人轻声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说晚安,“我给你唱《淬火》吧,你以前最喜欢的那句,‘伤口是勋章’……”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带着跑调的颤抖,却比任何时候都动听。陆则衍的呼吸随着他的歌声渐渐平稳,监护仪的曲线虽然依旧微弱,却不再像之前那样陡峭,像条被歌声安抚的河。

      林溪把韩砚之唱歌的样子拍了下来,发给韩念衍。照片上,韩砚之的额头抵着玻璃,背影单薄得像片叶子,却挺得笔直,玻璃里的陆则衍安静地躺着,胸前的银锁在灯光下泛着微光,像颗不肯熄灭的星。

      韩念衍把这张照片设成了手机壁纸,下面写着行字:“等你醒,等春天,等我们的歌。”

      深夜的ICU里,陆则衍的呼吸终于变得平稳。护士说,他睡着时,嘴角还微微扬着,手里紧紧攥着韩砚之写的信,银锁的链子在他指间绕了三圈,像个解不开的结。

      韩砚之靠在玻璃上,听着里面传来的监护仪的滴答声,像在听首漫长的摇篮曲。他知道,这场和死神的拔河还没结束,败血症的阴影依旧盘旋在头顶,但只要陆则衍还攥着那枚银锁,只要他还能听见自己的声音,就有理由等下去。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韩砚之对着玻璃里的人轻声说:“天亮了。”

      陆则衍的睫毛颤了颤,像是回应。

      陆则衍的呼吸突然卡在喉咙里,像被只冰冷的手攥住。韩砚之扑过去时,正看见他的嘴唇瞬间发紫,监护仪的警报声尖锐得像把刀,直接劈开了ICU的凌晨——肺栓塞,医生说这是长期卧床患者的“沉默杀手”,发作时连抢救的时间都可能没有。

      “准备除颤!”医生的吼声里带着罕见的慌乱,电极片按在陆则衍胸口的瞬间,他的身体猛地弓起,又重重落下,像个被摔碎的木偶。韩砚之隔着玻璃,眼睁睁看着那枚银锁从陆则衍的领口滑出来,在苍白的皮肤上撞出道红痕,像滴凝固的血。

      陆母的拐杖在走廊里敲出绝望的响,老人的眼睛已经哭瞎了,却凭着记忆往抢救室的方向爬,膝盖在地板上磨出两道血痕。“则衍!我的则衍啊!”她的哭声被氧气面罩闷成了破风箱的嘶鸣,“妈替你去!妈替你死啊!”

      韩砚之抓住她的胳膊,指尖的力气大得几乎要捏碎老人的骨头。“妈!你起来!”他的声音劈得不成调,眼泪混着血从眼角掉下来——是刚才被玻璃划破的伤口,现在疼得像在烧,“他不会死的!他说过要陪我到老!”

      抢救室的红灯亮得像只嗜血的眼。韩念衍穿着白大褂冲进来时,手里还攥着刚打印出来的CT片,上面的肺动脉被血栓堵得只剩条细线,像根快要绷断的弦。“爸……”他的声音发颤,手一抖,片子散了满地,“是肺栓塞……最凶险的那种……”

      林添元蹲下来捡片子,指节被碎纸割破也没察觉。他看着韩念衍惨白的脸,突然明白医学生教材里的“高死亡率”三个字,此刻正沉甸甸地压在这家人的心上。“念衍,”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种强行的镇定,“医生在尽力,我们……我们也得撑住。”

      陆则宁抱着婷婷站在走廊尽头,三岁的孩子被抢救室的警报声吓哭了,小手指着那扇紧闭的门,奶声奶气地喊:“大舅舅……冷……” 她的小手里还攥着块银锁的仿制品,是韩念衍用3D打印做的,说“让她有个念想”。

      陆则衍的心脏停跳第三次时,韩砚之突然对着玻璃跪了下来。这个在舞台上永远挺直脊梁的人,此刻像株被狂风折断的芦苇,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血和泪混在一起,在瓷砖上晕开片暗红。“求你了……”他对着里面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缕烟,“让他活下来……我把我的命给你……随便你拿……”

      医生从里面冲出来拿除颤仪,瞥见跪在地上的韩砚之,脚步顿了顿。“韩先生,”他的声音带着抢救后的疲惫,“我们已经尽力了,他的身体……像块被水泡透的棉絮,怎么都焐不热。”

      “我焐!”韩砚之猛地站起来,额头的伤口撞在玻璃上,发出沉闷的响,“我用我的命焐!你让我进去!让我守着他!” 他的拳头砸在玻璃上,指骨撞得生疼,却穿不透那层透明的屏障,像隔着生与死的距离。

      陆母被陆则宁扶到长椅上,老人的手在怀里摸索着,掏出个用手帕包着的东西——是陆则衍小时候掉的乳牙,被她珍藏了三十年。“则衍……”她把乳牙贴在玻璃上,像在进行某种古老的仪式,“把这个还给你……你把命留下……好不好?”

      韩砚之的胃突然疼得厉害,是老毛病,却从未像现在这样疼得钻心。他弯着腰,手死死按住小腹,冷汗顺着脊梁骨往下流,视线开始模糊,却死死盯着玻璃里的人——陆则衍的胸口还在微弱起伏,像风浪里片即将沉没的叶子。

      “他还在动!”韩砚之的吼声惊得声控灯亮了,“你们看!他的手动了!”

      所有人都扑到玻璃上,只见陆则衍的手指在无意识中抽搐着,准确地抓住了胸前的银锁,指节泛白,像抓住了根救命的稻草。监护仪的曲线突然跳了下,虽然依旧微弱,却不再是平直的线。

      “还有希望!”医生喊了声,转身冲回抢救室。韩砚之瘫坐在地上,看着陆则衍攥着银锁的手,突然笑了,笑得眼泪更凶——那枚银锁,从韩念衍出生戴到现在,原来早就成了陆则衍的命根子。

      抢救进行到第八个小时,天边泛起了鱼肚白。韩砚之靠在墙上,胃出血的疼让他几乎晕厥,却强撑着不肯闭眼。陆母已经在长椅上睡着了,嘴里还在念叨着“糖糕”,陆则宁抱着熟睡的婷婷,眼圈红得像兔子,林添元正帮韩念衍处理被碎纸割破的手指,血珠滴在地上,像颗颗破碎的星。

      “心率回来了!”抢救室里传来护士的喊声,虽然微弱,却像道惊雷劈开了走廊的死寂。韩砚之猛地抬头,看见监护仪的曲线终于有了起伏,像条在浅滩挣扎的鱼,虽然艰难,却活着。

      医生出来时,口罩上的血渍已经发黑。“暂时……稳住了。”他的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沙哑,“但还在危险期,能不能挺过今天,看他自己的求生意志了。”

      韩砚之的身体晃了晃,林添元眼疾手快扶住他,才没让他栽倒。“谢谢……谢谢你……”他的声音发颤,眼泪掉得更凶,却带着种死里逃生的狂喜。

      陆则衍的意识在午后有了丝微的清醒。他的眼睛半睁着,视线模糊,却准确地转向玻璃外的韩砚之。手指在被单上轻轻划着,像在写什么,又像在抓什么。韩砚之立刻把掌心贴在玻璃上,对着里面无声地说:“我在这儿。”

      陆则衍的嘴角扯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突然用尽力气,把胸前的银锁往自己脖子上又按了按,像是在说“我也在”。银锁的链子勒进他的皮肤,留下道红痕,像条系住生命的线。

      韩砚之的胃又开始疼,却笑着掏出手机,给陆则衍发了条信息,虽然知道他收不到:“等你好了,我们去老槐树下晒太阳,我给你读诗,念衍给你画画,宁宁带着念念给你唱跑调的歌……我们什么都不做,就坐着,好不好?”

      信息发送成功的提示弹出来时,韩砚之看见陆则衍的睫毛颤了颤,眼角滚下颗泪,顺着脸颊滴在银锁上,像颗融化的雪。

      陆则宁把这一幕拍了下来,发给韩念衍。照片上,玻璃内外的两个人隔着生死线相望,一个满身管子,一个遍体鳞伤,却在目光交汇的地方,开出了朵名叫“希望”的花。

      “他在等我们。”陆则宁对着韩砚之的方向轻声说,声音里带着哭腔,却异常坚定。

      傍晚的夕阳透过走廊的窗户照进来,给冰冷的瓷砖镀上了层金边。韩砚之靠在玻璃上,听着里面监护仪的滴答声,突然觉得胃不那么疼了。他知道,肺栓塞的阴影还没散去,陆则衍的身体依旧像片随时会沉没的叶子,但只要那枚银锁还在他胸前,只要他还能看见玻璃外的自己,就有理由等下去。

      “则衍,”他对着里面轻声说,声音轻得像晚风,“天黑了,我给你唱首歌吧,就唱《淬火》,你最喜欢的那句——‘伤口是勋章,不是枷锁’……”

      陆则衍的呼吸随着歌声轻轻起伏,银锁在他胸前微微晃动,锁面反射着夕阳的光,像颗埋在灰烬里的星。

      陆则衍的抽搐像条被抛上岸的鱼,在ICU的病床上弓起又落下。监护仪的曲线彻底紊乱,像团被猫撕碎的毛线,医生的听诊器压在他胸口,传来的心跳声微弱得像只垂死的飞蛾——中枢神经系统感染,败血症的并发症,医生说“这是最后一道防线,破了就回天乏术”。

      韩砚之的指甲深深掐进自己的掌心,血珠滴在玻璃上,与陆则衍咳出来的血重叠,像朵开在冰面上的双生花。他看着医生给陆则衍注射镇定剂,针头刺破皮肤的瞬间,陆则衍的手指突然弹起,准确地抓住了医生的手腕,力道大得不像个濒死的人,眼神里的混沌中,竟透着丝清明,像认出了什么。

      “则衍?”韩砚之的吼声劈得不成调,指节撞在玻璃上,发出沉闷的响,“是我!我在这儿!”

      陆则衍的目光转向玻璃,却没有聚焦,像是透过韩砚之在看别的什么。他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只有银锁在剧烈的抽搐中从领口滑出来,锁面的“念衍”二字被血浸透,像块浸了血泪的玉。

      陆母的哭喊声在走廊里炸开,老人被陆则宁死死抱住,却还在拼命往抢救室冲,手里的保温桶滚在地上,里面的南瓜粥泼出来,混着碎瓷片,像幅被揉烂的画。“让我进去!我要看着我的则衍!”她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假牙在嘴里磕出声响,“他小时候发烧抽搐,我抱着他就能好!现在也能!”

      韩念衍穿着白大褂冲进来时,手里的病历夹“哐当”掉在地上。最新的脑脊液检查报告飘出来,上面的“白细胞计数”后面跟着串触目惊心的数字,像条毒蛇,盘踞在“中枢神经系统感染”的诊断结论上。“爸……”他的声音发颤,手一抖,钢笔滚到韩砚之脚边,笔帽摔掉了,墨水流出来,像摊凝固的血。

      林溪扶住摇摇欲坠的韩念衍,指尖触到他白大褂下的体温,凉得像冰。“念衍,”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种强行的镇定,“医生在里面,我们……我们不能垮。” 他的目光落在韩砚之身上,那个永远挺直脊梁的男人,此刻正背对着他们,肩膀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玻璃上的血手印被他的掌心反复摩挲,晕成片模糊的红。

      陆则宁把念念交给苏郁,转身走到韩砚之身边,递给他块手帕。“韩哥,擦擦血。”她的声音很轻,视线落在他攥出血的手上,“哥他……他那么能熬,这次也一定能。”

      韩砚之没接手帕,只是死死盯着玻璃里的人。陆则衍的抽搐终于停了,却陷入了更深的昏迷,呼吸微弱得像根线,胸口的起伏几乎看不见。医生摘下口罩,对着韩砚之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摇的是“情况极危”,点的是“还有口气”。

      “还有口气就不能放弃!”韩砚之突然转身,眼底的红血丝比陆则衍的输液管还密,“他说过要等念念会背《淬火》的歌词!说过要看我头发变白!他没做到,不准走!” 他的拳头砸在墙上,血顺着指缝流下来,滴在韩念衍掉的钢笔上,把墨水染成了暗红。

      神经感染引发的高热让陆则衍的体温飙升到41度,护士用冰毯给他降温,他的皮肤却依旧烫得吓人,像块被火烤过的铁。韩砚之隔着玻璃,看着冰毯上的冷凝水顺着陆则衍的指尖滴下来,突然想起很多年前,陆则衍胃癌术后发烧,他也是这样守着,守到冰袋融化,守到晨光熹微——只是那时的等待里,有医生的“有希望”,不像现在,连医生都开始说“看天意”。

      陆定海的拐杖在ICU外的走廊上敲出的声响,比任何时候都沉重。老人不再每天来,只是偶尔在深夜出现,手里拎着个布包,里面是陆则衍小时候的病历,从出生到上学,厚厚的一沓,被他摩挲得边角发白。“则衍从小就比别的孩子难养,”他对着空气喃喃自语,“但每次都能熬过来……这次也一定能……”

      韩砚之接过那沓病历,指尖触到泛黄的纸页,突然觉得喉咙发紧。第一页的出生记录上,写着“陆则衍,男,6斤8两”,字迹娟秀,是陆母年轻时写的。他一页页翻过去,看到“五岁,肺炎”“十岁,骨折”“二十岁,胃癌”……原来陆则衍的人生,从一开始就是场和病痛的拔河,只是这次,绳子快被拉断了。

      陆母的眼睛彻底看不见了,却坚持每天让陆则宁扶她到玻璃前,用手摸着冰冷的屏障,像在抚摸陆则衍的脸。“则衍,”她的声音带着老年斑般的颤音,“妈给你唱首歌,是你小时候最爱听的《小星星》……” 她的歌声跑调跑得厉害,却在“一闪一闪亮晶晶”那句,突然哽咽,“你的眼睛……以前比星星还亮……”

      韩砚之靠在墙上,听着老人跑调的歌声,突然捂住脸,压抑的哭声从指缝里挤出来,像头受伤的兽。他想起陆则衍在舞台上的样子,聚光灯下,他的眼睛亮得能照见台下的每一个人;想起他坐在轮椅上的样子,阳光里,他的眼睛亮得能映出老槐树的影子——而现在,那双眼睛紧闭着,被高热和感染包裹,像两颗蒙尘的星。

      韩念衍的白大褂口袋里,总装着支录音笔,里面是陆则衍清醒时说的只言片语:“糖糕……暖……砚之……” 他每天都要放给陆则衍听,即使知道他可能听不见。“大舅舅,”他对着玻璃轻声说,“你听,这是你的声音,我们都在等你……等你醒了,我把这些话串成首歌,唱给你听……”

      林添元把韩念衍的画挂在玻璃上,画的是片星空,最亮的那颗星下面,画着枚银锁,锁面的“念衍”二字被涂成金色,像道永不熄灭的光。“大舅舅,”他每天都来,对着昏迷的人轻声说,“念衍的歌快写好了,就差你的和声了……你可不能缺席。”

      陆则衍昏迷的第三十天,外面下起了今年的第一场雪。韩砚之握着他的手(医生特许的十分钟接触时间),突然感觉指尖传来一丝微弱的颤动。他猛地抬头,看见陆则衍的眼睛动了动,睫毛上沾着泪,顺着眼角往下掉,砸在银锁上,像颗融化的雪。

      “则衍?”韩砚之的声音发颤,心脏像被一只手攥紧,又突然松开,“你听见了?”

      陆则衍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只是眼神转向他,那里的混沌中,竟透出丝微光,像被雪擦亮的镜子。银锁在他胸前轻轻晃动,锁面的血痕被泪冲淡,露出“念衍”二字,像颗浸了岁月的珍珠。

      韩砚之的眼泪再也忍不住,大颗大颗地掉在陆则衍的手背上,烫得像颗小太阳。“你醒了……你终于醒了……” 他的声音带着哭腔,却比任何时候都动听,“我就知道,你不会丢下我……”

      医生冲进来时,看见陆则衍的眼睛半睁着,正望着韩砚之,监护仪的曲线虽然依旧微弱,却比之前平稳了些。“生命体征在回升!”护士的声音带着惊喜,“体温也开始降了!”

      韩砚之的手被陆则衍死死攥着,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却感觉不到疼。他看着陆则衍眼底的微光,突然明白,这场和死神的拔河,他们还没输——只要这丝微光还在,只要银锁上还沾着他的泪,只要他还能看见玻璃外的自己,他们就还有希望。

      外面的雪越下越大,把整个世界染成了白色。ICU的玻璃上,韩砚之的血手印和陆则衍的泪痕混在一起,像幅被冰雪覆盖的画。韩砚之知道,神经感染的迷雾还没散去,陆则衍的身体依旧像片随时会沉没的叶子,但只要他的眼睛还能看见光,只要银锁上还沾着他的体温,他就会一直等下去——等冰雪融化,等迷雾散尽,等那个会对着他笑的陆则衍,重新回到阳光里。

      陆则衍的喉咙被切开时,韩砚之正跪在ICU的玻璃外,看着医生把金属套管插进他的气管。监护仪的轰鸣突然变得刺耳,像无数根钢针钻进耳膜,屏幕上的血氧饱和度断崖式下跌,红得像块烧红的烙铁——呼吸衰竭,中枢神经感染的并发症,医生说“再不切开,就会被自己的痰堵住喉咙”。

      “他怕疼……”韩砚之的声音被玻璃闷成了呜咽,指节抵着屏障,血珠从被指甲掐破的伤口渗出来,“能不能……给他多打些麻药?”

      护士隔着玻璃摇了摇头,眼神里的同情像层薄冰。“韩先生,他现在处于谵妄状态,感觉不到疼。”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把钝刀,割开了韩砚之最后的防线——连疼都感觉不到,这比任何剧痛都更残忍,像把他的灵魂从身体里剥离,只剩具任人摆布的躯壳。

      陆则衍的身体在气管切开后剧烈震颤,不是因为疼,是呼吸机的气流冲击着肺叶,引发了强烈的应激反应。他的手指在被单上胡乱抓挠,像在捕捉空气中漂浮的什么,银锁被他攥在手心,锁面的“念衍”二字被冷汗浸透,像块浸了血泪的玉。

      陆母的哭声在走廊里撞来撞去,老人被陆则宁死死按在轮椅上,手里的虎头鞋撕成了碎片。“那是我则衍的嗓子!”她的嘶吼劈得不成调,假牙在嘴里磕出声响,“他以前唱《淬火》多好听!你们凭什么给他切开!”

      韩念衍的白大褂上沾着陆则衍的血,是刚才传递手术同意书时不小心蹭到的。他的手在发抖,连钢笔都握不住,却死死盯着监护仪上的参数,像在解读一份来自地狱的密码。“氧浓度调到80%,”他对着对讲机喊,声音带着实习生特有的生涩,却异常坚定,“潮气量维持在6ml/kg!”

      林添元扶住他的胳膊,指尖触到他手背上的青筋,暴得像条快要绷断的弦。“念衍,你已经三天没合眼了。”他的声音很轻,递过去的咖啡在纸杯里晃出涟漪,“去休息半小时,我替你盯着。”

      韩念衍的视线始终没离开玻璃里的人,陆则衍的胸膛随着呼吸机的节奏起伏,像个被操控的木偶。“我不能走,”他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执拗,“我是他儿子,我得看着他。”

      陆则宁抱着婷婷站在走廊尽头,三岁的孩子被呼吸机的轰鸣吓得直哭,却死死攥着枚银锁仿制品,小手里的温度把塑料焐得发烫。“妈妈,”婷婷的奶音裹着泪,“大舅舅是不是变成机器人了?为什么有管子在脖子上?”

      苏郁把她抱得更高些,指着玻璃上韩砚之的影子:“大舅舅在跟机器人打架,打赢了就把管子摘了,给念念唱《小星星》。” 他的手在发抖,比给陆则宁修书架时抖得更厉害,却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像阳光。

      陆则衍的谵妄在气管切开后变本加厉。他会突然剧烈挣扎,金属套管摩擦着气管,带出的血沫溅在呼吸机管道上,像朵凄艳的花。医生给他注射肌松药,他的身体软下来,眼神却依旧凶狠,像头被困在牢笼里的兽,死死盯着天花板,仿佛那里有他要撕碎的敌人。

      “则衍,是我。”韩砚之把额头抵在玻璃上,血和泪混在一起,在透明的屏障上晕开片模糊的红,“别闹了,好不好?等你好了,我们就把管子摘了,我陪你练嗓子,练到能再唱《淬火》,好不好?”

      陆则衍的眼神没有聚焦,却在听到“淬火”两个字时,睫毛颤了颤。银锁在他胸前剧烈起伏,随着呼吸机的节奏撞在金属套管上,发出微弱的“叮当”声,像颗不肯屈服的心脏。

      韩砚之的胃出血在第四天凌晨爆发,他被护士架到抢救室时,还在嘶吼着“别碰我的则衍”。胃镜插进喉咙的瞬间,他突然想起陆则衍被插气管时的样子,疼得浑身抽搐,眼泪混着血从嘴角涌出来,像头濒死的困兽。

      “韩先生,你的胃黏膜大面积糜烂。”医生的声音隔着口罩传来,带着职业性的冷静,“必须住院治疗,再拖下去,你会比里面的陆先生先倒下。”

      韩砚之拔掉手上的输液针,疯了似的往ICU跑,白大褂的下摆被风吹得像面破碎的旗。他扑在玻璃上,看见陆则衍的呼吸机管道里涌出大量粉红色泡沫痰,医生正拿着吸引器抢救,监护仪的警报声尖锐得像要刺穿耳膜。

      “则衍!”他的吼声撕裂了走廊的寂静,指节撞在玻璃上,发出沉闷的响,“你不准走!我还没跟你道歉!我不该让你一个人待着!”

      陆则衍的挣扎突然停了,像耗尽了所有力气。他的眼神转向玻璃,虽然依旧没有聚焦,却在韩砚之的吼声里,指尖极其轻微地动了动,准确地碰了碰胸前的银锁——那是韩砚之在他昏迷前,亲手系在他脖子上的,说“这是我们的护身符”。

      “他动了!”韩砚之的声音带着狂喜,又带着绝望的祈求,“医生!你看!他动了!”

      医生重新冲进去,吸引器的声音盖过了监护仪的警报,粉红色的泡沫痰被一点点吸出来,陆则衍的胸膛终于能随着呼吸机的节奏,发出平稳的起伏。韩砚之瘫坐在地上,看着玻璃里那个浑身插满管子的人,突然觉得喉咙里涌上股腥甜,眼前一黑,栽倒在走廊里。

      陆母的哭声在他失去意识前钻进耳朵,老人的声音带着种近乎崩溃的狂喜:“动了!我的则衍动了!他听见了!他听见了!”

      韩砚之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ICU隔壁的病房里,韩念衍趴在他的床边睡着了,手里还攥着张陆则衍的胸片,上面的肺部阴影虽然依旧浓重,却比之前清晰了些。林溪坐在窗边,正对着对讲机轻声报参数,声音里带着种如释重负的疲惫。

      “他怎么样?”韩砚之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挣扎着要起来,却被林添元按住。

      “暂时稳住了,”林添元的声音很轻,递过来杯温水,“凌晨他又抽搐了一次,但这次,他死死攥着银锁,监护仪的波动比上次小了很多。”

      韩砚之的心脏像被一只手攥紧,又突然松开。他想起陆则衍碰银锁的那个瞬间,那么微弱,却像道惊雷,劈开了笼罩在ICU上空的死亡阴影。

      傍晚的夕阳透过窗户照进来,给病房镀上了层金边。韩砚之靠在床头,听着隔壁传来的呼吸机轰鸣,突然觉得那声音不再刺耳,像首笨拙的摇篮曲。他知道,呼吸衰竭的阴影还没散去,气管上的套管还摘不掉,但只要陆则衍还能攥着那枚银锁,只要他还能对“淬火”两个字有反应,他们就还有希望。

      “则衍,”他对着ICU的方向轻声说,声音轻得像晚风,“等我好点,就去看你,给你读我们的结婚誓词,你要听着,听到能自己开口说‘我愿意’为止……”

      隔壁的监护仪突然发出一阵平稳的滴答声,像在回应他的话。韩砚之的嘴角慢慢扬起,眼泪却掉得更凶——他知道,这场和死神的拔河,他们还得继续拔下去,哪怕双手被磨得血肉模糊,哪怕喉咙被吼得撕裂,只要对方还在绳子的另一端,他们就绝不会松手。

      陆则衍的指尖第一次传来电击般的剧痛时,韩砚之正在给银锁抛光。那枚刻着“念衍”的银锁刚从超声波清洗机里拿出来,锁面的纹路里还沾着细碎的水珠,像颗被泪水泡透的星。陆则衍的手猛地抽回,撞在轮椅扶手上,发出沉闷的响,冷汗顺着他的鬓角往下淌,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怎么了?”韩砚之的抛光布掉在地上,指尖触到他的皮肤,冰凉得像块冰。

      “疼……”陆则衍的声音发颤,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死死攥着轮椅扶手,“像有针在扎……扎骨头缝里。”

      神经科医生的诊断书三天后送到,“复杂性区域疼痛综合征”的字样被红笔圈了圈,像道勒紧的绞索。“是长期卧床和神经损伤的并发症,”医生的声音比X光片还冷,“疼痛会逐渐加重,从指尖蔓延到全身,像被扔进沸水里,目前没有特效药,只能靠止痛药维持。”

      “维持到什么时候?”韩砚之的指甲掐进掌心,血珠滴在诊断书上,晕开“难治性”三个字。

      “可能……一辈子。”

      这话像块冰,砸在韩砚之的心上。他想起陆则衍曾经能在舞台上转体三周半,想起他给韩念衍削苹果时的专注,想起他用颤抖的手给银锁抛光的样子——那些灵活的、温暖的指尖,如今要被无形的针日夜穿刺,这比任何刀伤都更残忍,像把钝刀,慢慢割开他的神经,连带着韩砚之的心脏一起,疼得血肉模糊。

      疼痛从第五天开始升级。陆则衍的手指蜷缩成鸡爪状,电击般的剧痛顺着手臂往上爬,蔓延到肩膀、后背,最后像张网,把他整个人罩在里面。他开始整夜整夜地哭,不是流泪的哭,是喉咙里挤出的、困兽般的呜咽,止痛药的剂量加到最大,也只能让疼痛减轻片刻,像暴雨里撑起的一把破伞。

      “别碰我!”他第一次对韩砚之吼,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挥手打翻了递到嘴边的水,玻璃杯在地上摔得粉碎,“滚!看见你就烦!”

      韩砚之的手停在半空,指尖还残留着被他打到的麻意。陆则衍的眼神里布满血丝,像头被逼到绝境的兽,痛苦和绝望在他眼底交织成黑色的漩涡。“则衍,我知道你疼……”

      “你知道个屁!”陆则衍的吼声劈得不成调,手在轮椅扶手上疯狂抓挠,银锁被他甩到地上,锁面磕出个小坑,“你躺着试试!你被人用针往骨头里扎试试!你他妈的根本不懂!”

      韩念衍抱着病历本站在门口,刚从疼痛科回来,手里的止痛泵说明书被他攥出褶皱。“韩爸,医生说可以试试神经阻滞……”他的声音发颤,看着满地的玻璃碎片,突然不敢往前走——这是他第一次见父亲对韩砚之发脾气,像把淬了毒的刀,既伤了韩砚之,也割得自己鲜血淋漓。

      陆母的糖糕在厨房凉成了硬块。老人把自己关在厨房里,铁锅被她砸得叮当响,哭声混着油烟味飘出来,像首悲伤的交响曲。“作孽啊……”她对着灶台喃喃自语,手里的锅铲把南瓜泥剁得稀烂,“怎么就不能让他痛痛快快地走……非要这么熬着……”

      陆则宁冲进去时,正看见她把滚烫的糖糕往嘴里塞,烫得直吐舌头。“妈!你干什么!”女孩抢过她手里的盘子,糖糕上的桂花被泪水泡得发涨,“哥他还在跟我们较劲!你怎么能先垮了!”

      陆母的手在女儿的胳膊上狠狠掐了把,留下道青紫的印子。“较劲?”她的哭声突然拔高,“他昨晚抓着我的手说‘妈给我瓶安眠药’!你让他怎么较劲!”

      苏郁抱着婷婷站在走廊,三岁的孩子被厨房的动静吓得直哭,小手指着陆则衍的房间,奶声奶气地喊:“大舅舅……哭了……” 她的小手里还攥着银锁的仿制品,此刻被她捏得变了形。

      神经阻滞手术在疼痛科的介入室进行。陆则衍被绑在手术台上,手臂上的动脉穿刺针闪着寒光,医生拿着超声探头在他的锁骨上滑动,寻找神经的位置。“会有点麻,”医生的声音很轻,“别紧张。”

      陆则衍的眼泪突然掉下来,不是因为疼,是因为屈辱。他曾经在舞台上掌控全场,如今却像只待宰的羔羊,被绑在冰冷的台上,任由别人用针戳进自己的神经,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韩砚之……”他的声音带着哭腔,像个迷路的孩子,“我怕……”

      韩砚之的手穿过束缚带,紧紧握住他的指尖,那里的皮肤因为冷汗而发滑,却攥得异常用力。“我在这儿,”他的声音贴着陆则衍的耳朵,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做完就不疼了,我保证。”

      穿刺针推进神经的瞬间,陆则衍的身体剧烈抽搐,像条被电击中的鱼。他死死咬住韩砚之的胳膊,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却感觉不到疼——和神经痛比起来,这点皮肉伤像挠痒。

      手术失败的消息传来时,韩砚之正用碘伏给胳膊上的伤口消毒。疼痛科主任摘下口罩,眼底的红血丝比陆则衍的止痛泵管路还密:“神经粘连太严重,阻滞效果只有百分之三十,而且……可能引发肌肉萎缩。”

      陆则衍的轮椅停在走廊尽头,背对着所有人,肩膀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韩砚之走过去时,听见他在低声念叨:“还不如死了……死了就不痛了……”

      “不准说胡话!”韩砚之的吼声惊得走廊的声控灯亮了,他蹲在陆则衍面前,看着他眼底的死寂,心脏像被绞索勒紧,“你死了我怎么办?念衍怎么办?妈怎么办?你想让我们这辈子都活在你‘解脱’的阴影里吗?”

      陆则衍的眼泪突然决堤,像个被戳破的气球。“我疼啊……”他的声音带着哭腔,手死死抓住韩砚之的衣领,“韩砚之我真的疼……疼得想把胳膊剁下来……我熬不住了……”

      韩砚之把他抱进怀里,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一件稀世珍宝。陆则衍的身体在他怀里剧烈颤抖,不是因为冷,是神经痛又在发作,像无数根针在同时穿刺。“我知道,我知道……”韩砚之的声音带着哭腔,手在他背上轻轻拍着,“我们换种方法,换中药,换理疗,换针灸……总有办法的,总有办法的……”

      陆定海的拐杖在中医科诊室的地板上敲出沉稳的响。老人不知从哪里找来个老中医,据说专治“怪痛”,药包里的蝎子、蜈蚣看得韩念衍头皮发麻。“则衍,”老人把熬好的药碗递过去,药汁黑得像墨,“喝了试试,死马当活马医,总比坐着等死强。”

      陆则衍捏着鼻子灌下去,药汁刚进喉咙就喷了出来,溅在韩砚之的衬衫上,留下片黑色的污渍。“苦……”他的声音带着生理性的反胃,神经痛恰在此时发作,疼得他蜷缩在轮椅上,冷汗浸透了后背,“比疼还苦……”

      韩砚之的衬衫还没来得及换,又被陆则衍吐了一身。他抱着剧烈颤抖的人,突然想起很多年前,陆则衍胃癌术后化疗,也是这样吐,吐得胆汁都出来了,却笑着说“没事,吐完就好了”。那时的苦有盼头,现在的苦,却像条没有尽头的路。

      陆则宁的素描本上,画满了扭曲的线条,有的像闪电,有的像荆棘,有的像缠绕的蛇。“这是哥的疼,”她在旁边写,字迹被眼泪晕得发涨,“我画出来,是不是他就不疼了?” 黄恒意把这些画贴在客厅的墙上,像片黑色的森林,却在最中间贴了张陆则衍的照片,照片上的他坐在老槐树下,笑得像个孩子。

      疼痛最剧烈的那天夜里,陆则衍突然平静下来。他让韩砚之把银锁捡回来,用颤抖的手摩挲着锁面的小坑,突然说:“韩砚之,给我唱《淬火》吧。”

      韩砚之的声音带着哽咽,吉他弦被按错了好几个音,却在“伤口是勋章”那句,看见陆则衍的眼泪掉在银锁上,锁面的小坑里积满了泪,像颗透明的珍珠。

      “再唱一遍……”陆则衍的声音很轻,神经痛还在隐隐作祟,却没再颤抖,“唱到天亮。”

      韩砚之唱了整夜,直到晨曦透过纱窗照在银锁上,锁面的泪被晒干,留下道浅浅的痕。陆则衍靠在他怀里睡着了,呼吸虽然还带着痛苦的起伏,却比前几夜平稳了些。银锁被他攥在手心,锁面的温度比体温高了半度,像被他的执念焐热的星。

      第二天清晨,韩砚之发现陆则衍的手指在无意识中动了动,不是因为疼,是在银锁的纹路里轻轻划着,像在写一个字,又像在数那些被岁月磨出的痕迹。

      “则衍?”

      陆则衍的眼睛慢慢睁开,眼底的血丝淡了些,像被晨露洗过。“韩砚之,”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却异常清晰,“我想试试……那个神经电刺激疗法。”

      韩砚之的心脏猛地一跳,像被注入了道暖流。“好!”他的声音带着哭腔,却比任何时候都坚定,“我们现在就去预约,马上就去!”

      陆则衍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慌乱的脚步声,突然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银锁在他掌心轻轻颤动,像颗快要熄灭的星,却在最暗的夜里,透出了丝微不可察的光。

      陆则衍的膝盖第一次传来钻心的钝痛时,韩砚之正在给轮椅换防滑胎。新轮胎上的纹路还带着橡胶的腥气,是韩念衍特意从德国订的,说“能减少震动”。陆则衍突然闷哼一声,手死死抓住扶手,指节泛白得像块被水泡透的石灰。

      “怎么了?”韩砚之的扳手“哐当”掉在地上,膝盖跪在陆则衍的轮椅旁,指尖刚触到他的膝盖,就被烫得缩回手——那里的皮肤温度比别处高了两度,像块埋在皮肉里的烙铁。

      X光片在阅片灯上投下片惨白的阴影。骨科主任的手指重重敲在股骨头的位置,那里的骨密度影像比周围暗了一大块,像片被蛀空的木头。“长期卧床导致的股骨头坏死,”医生的声音比铅还沉,“神经痛引发的肌肉痉挛加重了磨损,现在……已经塌陷了三分之一。”

      韩砚之的视线在“塌陷”两个字上凝固,喉咙像被塞进团浸了水的棉花。他想起陆则衍刚能坐轮椅时,总喜欢用脚蹬地让轮椅滑动,说“这样像骑自行车”;想起他为了能自己翻身,咬着牙练肌肉,汗珠子砸在地板上,像颗颗透明的星——那些努力在“骨坏死”三个字面前,突然变得像个笑话。

      “会瘫痪吗?”韩砚之的声音发颤,指尖掐进掌心,血珠滴在X光片的边缘,晕开片暗红。

      “已经是截瘫状态了,”医生的声音带着职业性的冷静,却像把钝刀在韩砚之心上反复切割,“现在的问题是疼痛,坏死的骨头会像砂纸一样摩擦关节,神经痛加上骨痛,会比之前更难熬。”

      陆则衍的轮椅停在走廊的阴影里,听着玻璃门后的对话,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那里的钝痛像涨潮的海水,一波波漫上来。韩砚之推门出来时,正看见他把银锁往轮椅的缝隙里塞,动作带着种近乎自毁的执拗。

      “则衍!”韩砚之冲过去抢银锁,锁面已经被他蹭出几道新的划痕,“你干什么!”

      陆则衍的眼神空洞得像口枯井,嘴角扯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藏起来,免得它跟着我受罪。” 他的膝盖突然传来一阵剧痛,疼得他蜷缩起来,冷汗顺着下巴往下掉,“你看,连骨头都不想留着我了……”

      韩砚之把他抱进怀里,才发现陆则衍的裤腿已经被冷汗浸透。“别胡说!”他的声音带着哭腔,手在他背上轻轻拍着,“医生说可以换人工股骨头,我们去做最好的那种,做完就能……”

      “能怎么样?”陆则衍的笑声里裹着泪,膝盖的剧痛让他说话都在发抖,“能像以前一样跳《淬火》?能自己站起来?韩砚之你别骗自己了,我就是块烂骨头,扔在垃圾桶里都嫌占地方!”

      韩念衍抱着本《骨科学》冲进来时,正好听见这句话,书“啪”地掉在地上,露出夹在里面的CT片——那是陆则衍健康时的股骨头,密度均匀,像块饱满的玉。“爸!你不准这么说!”十八岁的少年红着眼眶吼,“你是我爸!是韩爸的爱人!不是烂骨头!”

      陆则衍的膝盖疼得更凶了,像有把生锈的锯子在里面反复拉扯。他看着韩念衍哭红的眼睛,突然觉得喉咙发紧,那些刻薄的话堵在嘴里,变成了无声的呜咽。

      陆母的糖糕在蒸锅里糊成了炭。老人把自己关在厨房,任由浓烟触发警报器,韩砚之撞开门时,正看见她用锅铲拼命砸灶台,嘴里念叨着“砸烂这该死的锅!砸烂这该死的痛!”

      “妈!”韩砚之抓住她的手腕,锅铲“哐当”落地,火星溅在他的手背上,烫出个水泡,“则衍还在外面等着!你这样他看见了会更难受!”

      陆母的哭声突然爆发出来,像座崩溃的堤坝:“我难受啊!”她的指甲掐进韩砚之的胳膊,“我看着他疼得打滚,看着他想把自己藏起来,我却什么都做不了!还不如让我替他疼!替他死!”

      黄恒意把婷婷抱到院子里,远离厨房的混乱。三岁的孩子举着银锁仿制品,小奶音带着困惑:“爸爸,大舅舅为什么总哭?他的膝盖是不是被小虫子咬了?”

      黄恒意指着老槐树的根,那里有处明显的折痕,却依旧抽出了新枝。“大舅舅的膝盖里,住着只调皮的小虫子,”他的声音很轻,努力让自己听起来像在讲童话,“我们要慢慢等,等小虫子累了,就不咬他了。”

      陆则宁的素描本上,最新一页画着个巨大的膝盖,里面爬满了带刺的虫子,虫子的缝隙里,有枚小小的银锁在发光。“这是哥的痛,”她在旁边写,字迹被眼泪泡得发涨,“但银锁说,它会陪着哥,等虫子走开。”

      人工股骨头置换手术的同意书送到时,陆则衍的膝盖已经肿得像个馒头。他看着“术后可能出现神经粘连”“假体松动”的风险提示,突然笑了,把同意书往韩砚之怀里一塞:“你签吧,反正我这条命早就不是我的了。”

      韩砚之的笔尖悬在签名处,迟迟落不下去。医生说“骨坏死区域已经扩散,再不手术可能要截肢”,这句话像把斧头,悬在他的头顶。“则衍,”他蹲在轮椅前,看着陆则衍膝盖上的红肿,“我们试试,好不好?就当……就当为了我。”

      陆则衍的膝盖突然不疼了,像暴风雨前的宁静。他看着韩砚之眼底的红血丝,看着他手背上的烫伤水泡,看着他衬衫上没来得及洗掉的药渍,突然觉得喉咙发紧。“韩砚之,”他的声音很轻,“如果手术失败,你……”

      “我陪你。”韩砚之打断他,声音坚定得像块礁石,“你截一条腿,我就陪你坐轮椅;你疼得睡不着,我就陪你睁眼到天亮;你不想活了……”他顿了顿,眼泪掉在同意书上,“我就陪你一起等,等你想活的那天。”

      手术那天,韩砚之在陆则衍的膝盖上贴了片银锁形状的创可贴,是陆则宁连夜剪的。“这是护身符,”他的指尖在创可贴上来回摩挲,“会保佑你平安出来。”

      陆则衍的手指在他手背上轻轻划着,那里的烫伤水泡已经结了痂。“韩砚之,”他的声音带着术前的镇静,“如果我醒不过来,记得把银锁给念念,告诉她……大舅舅去追星星了。”

      “不准说胡话!”韩砚之的吼声惊动了护士,他紧紧握住陆则衍的手,直到麻醉针推进静脉,“我等你出来吃糖糕,加双倍的桂花,你听见没有!”

      手术进行了五个小时,韩砚之就在外面站了五个小时。陆母的拐杖在地板上敲出焦虑的节奏,韩念衍把《骨科学》翻得卷了边,陆则宁抱着婷婷,手指把银锁仿制品攥得变了形。

      医生出来时,口罩上沾着新鲜的血渍。“手术很成功,”他的声音带着疲惫的欣慰,“但术后可能会出现更剧烈的神经痛,你们要有心理准备。”

      韩砚之的腿一软,差点栽倒在地上。“只要他能醒,”他的声音发颤,“再痛我们都能扛。”

      陆则衍醒来时,膝盖的位置传来阵阵钝痛,比术前的剧痛温和了些,却像条毒蛇,盘踞在关节深处。韩砚之趴在床边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那枚银锁,锁面的划痕在灯光下泛着微光。

      “韩砚之……”陆则衍的声音很轻,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头发。

      韩砚之猛地惊醒,眼里的红血丝比监护仪的曲线还乱。“则衍!你醒了!”他扑过去握住陆则衍的手,银锁掉在床单上,发出清脆的响,“疼不疼?要不要叫医生?”

      陆则衍的膝盖又开始疼,却摇了摇头,手指勾住银锁的链子,把它拉到自己眼前。“没碎……”他的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还好没碎……”

      韩砚之的眼泪突然掉下来,他抓住陆则衍的手,把银锁塞进他掌心:“我们也没碎,”他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坚定,“只要这枚银锁还在,我们就永远不会碎。”

      术后的神经痛果然如医生所说,来得凶猛而顽固。陆则衍常常在夜里疼醒,冷汗湿透了床单,却不再像以前那样嘶吼,只是紧紧攥着银锁,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直到天亮。

      韩砚之学会了给疼痛分级,用不同颜色的便利贴贴在床头:红色是“无法忍受”,需要加止痛药;黄色是“可以忍受”,他会抱着陆则衍轻轻摇晃;绿色是“轻微疼痛”,他们会一起听《淬火》的旋律,直到睡意漫上来。

      陆母的糖糕开始加核桃粉,老人说“补骨头”。她每天都来,用布满皱纹的手给陆则衍按摩膝盖,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一件稀世珍宝。“则衍,”她的声音带着老年斑般的颤音,“等你能下床了,妈陪你去老槐树下晒太阳,那里的阳光最养骨头。”

      陆则衍的膝盖在一天天好转,虽然神经痛还像幽灵一样时不时冒出来,但他已经能靠着助行器,在病房里走两步了。韩砚之扶着他,看着他颤抖的双腿,突然觉得眼眶热了——那些被骨坏死折磨的日夜,那些被疼痛淹没的绝望,终于在一步步的行走中,透出了丝微光。

      “韩砚之,”陆则衍的声音带着走路的喘息,膝盖的神经痛又在隐隐作祟,却笑得像个孩子,“你看,我还能走……”

      韩砚之的眼泪掉在他的头发上,滚烫得像颗小太阳。“能,”他的声音带着哽咽,却比任何时候都动听,“你能走,能跑,能跳,只要你想,我们就能做到。”

      银锁在陆则衍的胸前轻轻晃动,锁面的划痕被阳光照得像道独特的花纹。疼痛还在,挣扎还在,但只要这枚银锁还在,只要身边的人还在,那些锈迹斑斑的骨头里,就总能抽出新的枝桠,在疼痛的土壤上,开出倔强的花。

      陆则衍的喉咙里第一次发出意义不明的嗬嗬声时,韩砚之正在给他读他们结婚时写的誓词。阳光透过ICU的玻璃窗斜切进来,在“爱人”两个字上投下道金线,陆则衍的嘴唇翕动着,像是想跟读,最终却只挤出团破碎的气音,像只被捂住嘴的困兽。

      神经科医生的诊断书三天后送到,“进行性失语症”的字样被红笔圈得触目惊心。“是中枢神经损伤的迟发性反应,”医生的指甲在CT片上敲出沉闷的响,那里的语言中枢区域像片被酸雨侵蚀的土地,“他可能会从词不达意,慢慢变成完全失语,最后连最简单的‘疼’都喊不出来。”

      韩砚之的誓词本“啪”地合上,指腹按在“我愿意”三个字上,纸页被他攥出深深的褶皱。他想起陆则衍在舞台上唱《淬火》的样子,尾音能绕着吊灯转三圈;想起他在病房里骂自己“滚”时,声音嘶哑却带着活气;想起他说“韩砚之,你的名字真好听”时,眼里的光比银锁还亮——那些能说会道的日子,原来早在不知不觉中,成了被挥霍的珍宝。

      失语的进程比医生预言的更快。陆则衍先是叫不出韩砚之的名字,对着他张了半天嘴,最后只能用手指在他手背上划着;接着是简单的词汇开始混淆,把“水”说成“糖”,把“疼”说成“暖”;最残忍的那天,他指着胸口的银锁,喉咙里发出急切的嗬嗬声,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淌,韩砚之却怎么也猜不出他想说什么,直到银锁从他颤抖的指尖滑落,才惊觉他是想说“冷”。

      “对不起……”韩砚之捡起银锁,锁面的“念衍”二字被泪水浸得发亮,“我太笨了,你再……再比划一次好不好?”

      陆则衍突然用尽全力挥手,银锁被他扫到地上,发出刺耳的响声。他的喉咙里涌出愤怒的嘶吼,却不成字句,像头被关进玻璃缸的鲸,所有的咆哮都被闷成了绝望的颤音。韩砚之扑过去抱他,才发现他的手腕因为挣扎,已经在床栏上磕出了道血痕,血珠滴在银锁上,像朵开错季节的花。

      韩念衍的医学笔记上画满了自创的手语图。“这是水,”他指着画给陆则衍看,图上是只手捧着杯子,“这是疼,是皱眉的表情。” 林溪坐在旁边帮他修改,笔尖在“饿”和“渴”的图标上反复涂改,直到纸上晕开片墨渍,像块擦不掉的泪痕。

      陆则衍看着那些图画,眼神里的茫然像层化不开的雾。他的手指在纸上胡乱划着,线条扭曲得像团乱麻,最后猛地把笔记本扫到地上,喉咙里发出委屈的呜咽——他不是学不会,是骄傲不允许。那个在舞台上掌控全场的人,如今连“喝水”都要靠别人猜,这种屈辱比神经痛更熬人。

      陆母的糖糕在蒸笼里涨成了畸形。老人把自己关在厨房,对着灶台比划着手语,嘴里念叨着“则衍小时候最爱吃这个”,眼泪掉进面团里,把南瓜泥和成了深黄色。陆则宁推开门时,正看见她把滚烫的糖糕往自己嘴里塞,烫得直跺脚,却不肯吐出来。

      “妈!你干什么!”陆则宁抢过她手里的盘子,糖糕上的桂花被泪水泡得发涨,“哥他不是聋了!他只是说不出来!你这样他看见了会更难受!”

      陆母突然抓住女儿的手,在她手背上划着什么,动作急切得像在传递密码。陆则宁愣了半天,才认出那是陆则衍小时候发明的暗号——“饿了”。“妈……”她的声音发颤,“哥他……他现在连这个都忘了……”

      老人的手僵在半空,突然捂住脸蹲下去,哭声像被踩住的猫,尖锐地刺破厨房的油烟味。“我的则衍啊……”她的指甲深深掐进自己的大腿,“连疼都喊不出来了……这是造了什么孽啊……”

      黄恒意抱着婷婷站在病房门口,婷婷小奶音带着困惑:“爸爸,大舅舅为什么不说话?是不是生婷婷气了?”

      黄恒意的手指在她头顶轻轻摩挲,目光落在ICU里的陆则衍身上。他正对着空气比划着手势,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韩砚之跪在玻璃外,跟着他的手势猜,猜错一次,陆则衍的眼泪就掉得更凶,像场永远下不完的雨。“大舅舅在跟我们玩猜谜呢,”他的声音很轻,努力让自己听起来像在讲童话,“等我们猜对了,他就说话了。”

      失语引发的躁狂比神经痛更可怕。陆则衍会突然扯掉输液管,用头撞床栏,把能抓到的东西都扔在地上,却发不出一句完整的咒骂,只能用喉咙里的嗬嗬声表达愤怒,像头被剥夺了利爪的困兽。

      医生给他注射镇静剂时,韩砚之正趴在玻璃上,看着他的挣扎渐渐平息,眼神空洞得像口枯井。“他不是故意的,”韩砚之的声音被玻璃闷成了呜咽,“他只是太疼了……太委屈了……”

      护士的眼神里带着职业性的疲惫,却还是多解释了一句:“韩先生,失语症患者常有躁狂倾向,因为无法表达的痛苦会转化成攻击欲,你……多体谅他。”

      体谅?韩砚之苦笑着摇头。他怎么会不体谅?他看着陆则衍从能唱《淬火》到连“疼”都喊不出,看着他把银锁往自己手里塞却无法解释用意,看着他对着结婚照流泪却只能发出嗬嗬声——这种眼睁睁看着爱人坠入深渊,自己却连句“我懂”都说不出口的无力感,比任何刀子都更锋利。

      韩念衍把他们所有的合照都洗了出来,贴满ICU的玻璃。从舞台上的并肩鞠躬,到轮椅上的相视而笑,再到红本本上的并肩合影,每张照片下面都写着日期和当时说的话。“大舅舅,”他每天都来,对着玻璃里的人读那些话,“你看,这张你说‘韩砚之的吉他弹得真烂’,这张你说‘嫁给你也不是不行’……”

      陆则衍的眼神在看到结婚照时,突然亮了亮。他的手指在玻璃上轻轻划着,顺着照片上韩砚之的轮廓,一点点描摹,喉咙里发出微弱的气音,像在哼某个熟悉的调子。

      “是《淬火》!”韩砚之突然反应过来,声音带着狂喜,又带着绝望的祈求,“你想听歌对不对?我唱!我现在就唱!”

      他的声音在ICU外的走廊里响起,跑调跑得不成样子,却在“伤口是勋章”那句,看见陆则衍的眼泪掉在玻璃上,和他的眼泪在屏障两侧晕开,像朵跨越生死的双生花。

      失语症最残忍的地方,是剥夺了道歉的能力。陆则衍躁狂过后总会陷入深深的自责,他会指着韩砚之手臂上被自己抓伤的痕迹,对着他鞠躬,眼泪淌得满脸都是,却连句“对不起”都说不出来,只能把银锁往他手里塞,再塞,仿佛那枚金属能替他说出所有歉意。

      韩砚之把银锁系在他的手腕上,像戴了枚同心锁。“则衍,”他对着玻璃里的人轻声说,声音轻得像晚风,“别说对不起,我们之间,从来不需要这三个字。”

      陆则宁的素描本上,画满了没有嘴巴的人。有的在哭,有的在笑,有的在拥抱,每个人的胸前都画着枚银锁。“这是哥,”她在旁边写,字迹被眼泪泡得发涨,“他的嘴巴被偷走了,但银锁会替他说话。”

      苏郁把这些画扫描进电脑,做成动态图。当鼠标点到银锁时,会弹出韩砚之的声音:“则衍,渴了吗?”“则衍,疼不疼?”“则衍,我在这儿。” 他把这个程序装在平板电脑里,递给韩砚之,说“或许……能帮上点忙”。

      韩砚之拿着平板电脑,在玻璃外一遍遍点给陆则衍看。当“疼不疼”的声音响起时,陆则衍的手指突然在玻璃上敲了敲,发出清脆的响。

      “是!你是疼对不对?”韩砚之的声音发颤,眼泪掉在平板电脑上,“我叫医生!我现在就叫医生!”

      陆则衍却摇了摇头,他的手指继续在玻璃上敲着,一下,又一下,节奏缓慢而坚定,像在敲某种密码。韩砚之突然想起,这是他们以前在舞台上的暗号,敲两下代表“没事”,敲三下代表“等我”。

      他的手指在玻璃上回敲了三下。

      陆则衍的嘴角,终于扯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失语的第三个月,陆则衍突然能发出单音节的音。那天韩砚之正给他擦手,银锁从他手腕滑落,他下意识地喊出个模糊的“砚”字,虽然发音不准,却像道惊雷劈开了ICU的死寂。

      韩砚之的布巾掉在地上,他扑到玻璃上,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则衍?你再说一遍!再说一遍!”

      陆则衍的脸涨得通红,努力了半天,却只发出团破碎的气音。但他的眼神亮得像两颗被擦亮的星星,手指紧紧攥着银锁,在玻璃上反复敲着三下——等我。

      韩砚之的眼泪再也忍不住,大颗大颗地掉在玻璃上,像场迟来的雨。他知道,陆则衍可能永远回不到能唱《淬火》的日子,甚至可能永远说不出完整的句子,但这声模糊的“砚”,这三下敲在玻璃上的“等我”,已经足够了。

      足够证明,即使坠入失语的深渊,即使喉咙被无形的枷锁锁住,那个叫陆则衍的灵魂,依然在拼命地朝着他的方向,发出属于自己的、哑语般的微光。

      傍晚的夕阳透过走廊的窗户照进来,给ICU的玻璃镀上了层金边。韩砚之靠在屏障上,看着陆则衍在里面摆弄银锁,手指在锁面上轻轻划着“念衍”二字,喉咙里发出意义不明的嗬嗬声,却不再带着愤怒和绝望,像在和老朋友聊天。

      “则衍,”韩砚之对着玻璃轻声说,声音轻得像晚风,“明天我带糖糕来,加双倍的桂花,你要是想吃,就敲三下玻璃,好不好?”

      陆则衍的手指顿了顿,抬起头,对着他的方向,缓缓地、坚定地敲了三下。

      玻璃内外的两个人,隔着生死的距离,在夕阳的余晖里,用枚银锁,用三下敲击,完成了场跨越失语深渊的对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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