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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不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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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则衍的目光第一次在韩砚之脸上停留却毫无波澜时,监护仪的滴答声突然变得刺耳。韩砚之正举着他们的结婚照,指尖划过照片上陆则衍笑弯的眼睛,现实中的人却只是眨了眨眼,视线像条滑溜溜的鱼,从他脸上游开,落在远处的银锁上,那里的“念衍”二字被擦拭得发亮,像块没有温度的金属。
神经科医生的诊断书五天后送到,“进行性面孔失认症”的字样被红笔圈得像道血痕。“是大脑梭状回受损的典型症状,”医生的手指在CT片上敲出沉闷的响,那里负责识别面孔的区域像片被沙尘暴吞噬的绿洲,“他会慢慢认不出所有人,包括你,包括他自己,最后可能对着镜子里的人产生恐惧——因为那是个完全陌生的面孔。”
韩砚之的结婚照“啪”地掉在地上,相框的玻璃摔出蛛网般的裂痕。他想起陆则衍曾经能在人群中一眼找到他,哪怕隔着整个体育馆的喧嚣;想起他摸着韩念衍的眉眼说“这鼻子像你”;想起他对着镜子整理领带,笑着说“韩砚之你看,我又老了一岁”——那些依靠面孔识别建立的亲密,原来早在神经损伤的暗流下,被蛀空了根基。
失认的进程比预想中更迅猛。陆则衍先是对着韩念衍的脸问“你是谁”,少年红着眼眶把银锁递给他,他却只是茫然地接过,指尖在锁面滑过,像触摸一件普通的金属;接着是陆母,老人端着糖糕进来,他下意识地往后缩,喉咙里发出防御性的嗬嗬声,直到糖糕的甜香漫开来,才迟疑地张开嘴,眼神里却始终没有“母亲”的认知,只有对食物的本能渴望。
最残忍的那天,韩砚之把镜子举到他面前。陆则衍的瞳孔猛地收缩,像看到了什么可怕的怪物,突然挥手打翻镜子,玻璃碎片溅在他手背上,划出细小的血珠。他对着地上的碎镜片嘶吼,却发不出完整的字句,只有意义不明的气音,像头被自己影子吓到的困兽——他不认识镜中的人了,那个苍白、消瘦、插满管子的人,在他眼里是个彻头彻尾的陌生人。
“则衍,那是你自己啊!”韩砚之扑过去抱住他,碎片在两人之间硌出刺痛,“是陆则衍!是我的爱人!你看看我!看看银锁!”
陆则衍在他怀里剧烈挣扎,手胡乱地抓着,突然触到韩砚之胸前的银锁——那是枚和他脖子上一模一样的复制品,韩砚之特意戴上的,说“这样我们就像连在一起了”。他的挣扎猛地停了,指尖在银锁上反复摩挲,那里的纹路里还沾着韩砚之的体温,像道熟悉的密码。
韩念衍的白大褂口袋里,总装着本家庭相册,每页都贴着对应的名字标签。“大舅舅,这是韩爸,”他指着韩砚之的照片,声音带着刻意的平稳,“你看,他脖子上也有银锁,和你的一样。”
陆则衍的目光在照片和韩砚之之间来回游移,像在解一道无解的题。他的手指在韩砚之的手背上轻轻划着,那里有道浅疤,是当年被私生饭划伤的,这个动作他做了无数次,此刻却带着种程序化的茫然,仿佛身体记得,大脑却早已遗忘。
陆母的糖糕开始做成固定的形状——心形。老人说“则衍就算不认得人,总该认得糖糕的样子”。她每天都来,把糖糕递到陆则衍嘴边时,会在他手背上轻轻拍三下,那是他小时候吃饭前的暗号,如今却像拍在块陌生的石头上,毫无反应。
“则衍,”老人的声音带着老年斑般的颤音,把自己的手和他的手叠在一起,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渗过去,“你摸摸,妈手上有老茧,是给你炸糖糕磨出来的,你以前总说‘妈做的糖糕最香’……”
陆则衍的喉咙里发出意义不明的嗬嗬声,对着她的手看了半天,突然张嘴咬了下去,不是恶意的,是像婴儿一样用牙齿探索未知的事物。陆母的手被他咬得发疼,却忍着没缩回去,眼泪掉在两人交叠的手上,像颗融化的糖。
陆则宁的素描本上,画满了带着银锁的简笔画:举着银锁的韩砚之,攥着银锁的陆则衍,拿着银锁仿制品的念念……每个人的脸上都没有五官,只有枚巨大的银锁代替面孔。“这样哥就不会认不出了,”她在旁边写,字迹被眼泪泡得发涨,“银锁就是我们的脸。”
黄恒意把这些画扫描进电脑,做成动态图,银锁会随着鼠标点击发出微光。“宁宁,”他的声音很轻,看着陆则衍对着屏幕里的银锁发呆,“他不是不认,是藏起来了,藏在连自己都找不到的地方。”
面孔失认最残忍的地方,是连痛苦都变得错位。韩砚之给陆则衍翻身时,被他猛地推开,因为在他眼里,这个靠近的“陌生人”带着威胁;陆则衍疼得蜷缩起来时,韩砚之想靠近安抚,却被他用床头柜上的水杯砸中额头,血顺着脸颊往下淌,他却只是茫然地看着,像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闹剧。
“他不是故意的。”韩砚之对着赶来处理伤口的护士说,声音带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他只是……不认识我了。”
护士的眼神里带着同情,递给他块纱布:“韩先生,认知障碍患者的攻击性行为很常见,因为恐惧会触发防御机制,你……别往心里去。”
不往心里去?韩砚之苦笑着摇头。当你日日夜夜守着的人,突然用看敌人的眼神看你,当你为他挡过刀子的伤疤被他视若无睹,当你们之间所有的亲密暗号都变成对牛弹琴——这种被最爱的人彻底“遗忘”的痛苦,比任何身体的创伤都更诛心,像把钝刀,每天都在心脏上反复切割。
韩砚之开始用指纹代替面孔。他把陆则衍的手指按在自己的手背上,让他感受那道浅疤的触感;把银锁的链子在他指尖缠绕,让他记住金属的凉意;甚至在他手心写字,写“砚”,写“衍”,写“爱”,尽管每次写完,陆则衍的眼神都会恢复茫然,像块被擦干净的黑板。
“则衍,”他把银锁塞进陆则衍掌心,用自己的指纹覆盖在他的指纹上,“你看,我们的指纹能嵌在一起,就像……就像拼图,少了谁都不行。”
陆则衍的手指突然用力,攥紧了银锁,指纹深深嵌进锁面的纹路里,像在盖一个不会褪色的章。这个动作他做了无数次,此刻却带着种无意识的执拗,仿佛身体深处有个声音在说“抓住它”。
韩念衍的医学笔记上,多了页关于“触觉记忆”的研究。“大舅舅,”他举着陆则衍以前用过的吉他拨片,递到他面前,“你看,这是你弹吉他用的,你以前能用它弹出《淬火》的旋律……”
陆则衍的手指在拨片上轻轻划着,那里的弧度被他的指纹磨得恰到好处。他的喉咙里发出微弱的气音,突然把拨片往吉他弦上按,虽然不成调,却弹出了个清晰的音符,像颗投入深渊的石子,漾开圈微小的涟漪。
“是《淬火》的第一个音!”韩砚之的声音带着狂喜,又带着绝望的祈求,“你记得!你还记得对不对?”
陆则衍的眼神依旧茫然,却没有扔掉拨片,只是把它和银锁攥在一起,指尖在两者之间来回摩挲,像在比较什么,又像在确认什么。
面孔失认症最严重的那天,陆则衍对着韩砚之的照片突然笑了,不是茫然的笑,是带着某种熟悉感的、浅浅的笑。韩砚之扑过去时,正看见他的手指在照片上韩砚之的银锁位置,轻轻敲了三下——那是他们以前的暗号,代表“我爱你”。
“则衍!”韩砚之的声音发颤,把自己的银锁摘下来,塞进他手心,“你看,我的银锁在这里,和照片上的一样,我就是韩砚之,你的爱人……”
陆则衍的手指在两把银锁之间来回划着,突然把它们并在一起,锁面的“念衍”二字对齐,像道完整的拼图。他的喉咙里发出微弱的气音,虽然不成句,却带着种如释重负的轻快,像解开了一道困扰已久的难题。
韩砚之的眼泪再也忍不住,大颗大颗地掉在银锁上,把两把锁的指纹都泡在泪里。他知道,陆则衍可能永远认不出他的脸,可能永远对着镜子感到恐惧,但只要这两枚银锁还能被他攥在一起,只要那三下敲击的暗号还残留在身体记忆里,他们就还在同一片迷宫里,哪怕隔着遗忘的高墙,也能循着银锁的微光,找到彼此的方向。
傍晚的夕阳透过ICU的玻璃窗照进来,给两把并在一起的银锁镀上了层金边。陆则衍的手指在锁面上轻轻划着,像在描摹一道看不见的年轮,韩砚之的手覆在上面,把那道年轮捂得更暖,仿佛这样,就能把那些被遗忘的面孔,重新焐进彼此的指纹里。
“则衍,”韩砚之对着他的耳朵轻声说,声音轻得像晚风,“明天我带心形的糖糕来,你要是认出它,就把银锁往我手里塞,好不好?”
陆则衍的手指顿了顿,没有回应,却把两把银锁攥得更紧了,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像在抓住两道不会熄灭的光。
陆则衍的嘴唇第一次裂开血口时,韩砚之正在给他喂温凉的米汤。瓷勺刚碰到他的下唇,那道细小的裂口就像被扯断的红线,瞬间渗出血珠,滴在米汤色的勺沿上,像朵骤然绽开的红梅。
免疫科医生的诊断书五天后送到,“黏膜皮肤坏死性淋巴结综合征”的字样被红笔圈得触目惊心。“是种罕见的自身免疫性疾病,”医生的指尖在化验单上敲出沉闷的响,那里的嗜酸性粒细胞数值像团失控的野火,“会攻击全身黏膜和皮肤,从口腔到消化道,从皮肤到淋巴结,最后可能变成全身溃烂的‘活尸’——但未必立刻致命,只是过程……”
医生没说下去,但韩砚之懂。那是比死亡更漫长的凌迟。
黏膜溃烂的蔓延比野火更迅猛。陆则衍的嘴唇先是布满血痂,像被砂纸磨过的树皮;接着是口腔内部,溃疡从舌尖蔓延到咽喉,连吞咽口水都像在吞碎玻璃,每次进食都伴随着剧烈的呛咳,米汤混着血沫从嘴角涌出,把韩砚之的袖口染成斑驳的红。
“别喂了……”陆则衍终于挤出句完整的话,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喉咙里的溃疡让每个字都带着血腥味,“太疼了……”
韩砚之的瓷勺掉在托盘里,发出刺耳的响。他看着陆则衍用舌尖小心翼翼地避开溃疡区域,把口腔里的血沫咽下去,喉结滚动的瞬间,眉头拧成了痛苦的结——这种连吞咽都成酷刑的日子,比神经痛更磨人,因为它剥夺的是最基本的生存本能,像用荆棘缠住喉咙,既不让你死,又不让你好好活。
皮肤的症状在第七天爆发。陆则衍的手腕上突然冒出成片的红疹,很快变成水疱,又在几小时内破溃,露出鲜红的肉,像块被剥了皮的荔枝。护士给他涂药膏时,棉签刚碰到皮肤,他就疼得浑身抽搐,喉咙里发出意义不明的嗬嗬声——失语症虽然好转,剧烈的疼痛还是让他说不出完整的话,只能任由痛苦像电流般窜遍全身。
“则衍,忍忍……”韩砚之按住他的肩膀,指腹触到他后背的皮肤,那里也开始发烫,像有团火在皮下燃烧,“涂了药就不疼了,医生说这是特效药……”
陆则衍突然用尽全力推开他,溃烂的手腕在床栏上蹭过,血珠立刻渗出来,染红了白色的床单。他的眼神里布满血丝,混合着疼痛和绝望,像头被荆棘缠住的困兽,对着韩砚之嘶吼,却只挤出团破碎的气音,像在说“别碰我”。
韩念衍抱着药膏冲进病房时,正看见韩砚之蹲在地上捡瓷勺,背影单薄得像片被风吹翻的叶子。最新的免疫报告飘在地上,“抗核抗体阳性”的字样被泪水泡得发涨。“韩爸,这是进口的黏膜修复剂,”他的声音发颤,看着陆则衍手腕上的溃烂,突然不敢靠近——那些鲜红的创面像张开的嘴,在无声地诉说着撕心裂肺的疼。
陆母的糖糕彻底变成了粉末。老人把自己关在磨粉机旁,南瓜被磨成细粉,桂花被碾成碎末,却再也不敢做成糖糕,只是每天捧着粉罐坐在病房外,像座守着灰烬的雕像。“则衍小时候总抢我的糖吃,”她对着粉罐喃喃自语,手指在罐口划出“衍”字,“现在连口水都咽不下……作孽啊……”
陆则宁推开门时,正看见她把南瓜粉往自己嘴里塞,呛得直咳嗽。“妈!你干什么!”女孩抢过粉罐,粉末从罐口漏出来,像场细小的雪,“哥他需要你,你不能垮!”
陆母突然抓住女儿的手,在她手背上划着什么,指甲缝里还沾着南瓜粉。陆则宁愣了半天,才认出那是陆则衍小时候的乳名,老人的手抖得太厉害,笔画歪歪扭扭,像条挣扎的蚯蚓。“妈……”她的声音发颤,“哥他……他认不出我们了,但他知道疼,知道我们在……”
黏膜坏死最残忍的地方,是连呼吸都成了酷刑。陆则衍的鼻腔黏膜开始溃烂,每次吸气都像有无数根针往脑子里扎,他只能张着嘴呼吸,口腔里的溃疡却因此更加严重,形成恶性循环。韩砚之给他买了最昂贵的加湿器,把病房湿度调到最高,却还是挡不住那些看不见的“荆棘”,在他的黏膜上日复一日地扎根、蔓延。
“则衍,用这个。”韩砚之把氧气面罩换成了鼻塞式吸氧管,管口缠着柔软的纱布,“这个轻,不会磨破鼻子。”
陆则衍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却只呛出团血沫,溅在韩砚之的衬衫上,像朵凄艳的花。他的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响,是溃疡产生的分泌物堵住了气道,每声呼吸都带着令人牙酸的摩擦音,像块生锈的铁片在管道里滚动。
黄恒意抱着婷婷站在病房门口,三岁的孩子被陆则衍的样子吓得直哭,却死死攥着银锁仿制品,小奶音带着哭腔:“大舅舅……疼……念念给你吹吹……”
黄恒意把她抱得更高些,指着韩砚之正在给陆则衍涂药的手:“大舅舅在和小虫子打架,打赢了就不疼了,我们给大舅舅加油好不好?” 他的声音很轻,却掩不住眼底的红——那些遍布在陆则衍唇舌、鼻腔、皮肤的溃烂,像幅抽象的地狱图,看得人心脏发紧。
陆则宁的素描本上,画满了红色的荆棘:缠绕在嘴唇上的,扎根在喉咙里的,蔓延在手腕上的……每根荆棘上都挂着枚小小的银锁,锁面被涂成黑色,像被火烧过。“这是哥的疼,”她在旁边写,字迹被眼泪泡得发涨,“银锁说,它会替哥挡住荆棘。”
自身免疫性疾病最可怕的地方,是药物的副作用比疾病本身更难熬。陆则衍开始大把掉头发,原本浓密的黑发像秋风里的落叶,大把大把地粘在枕头上;他的皮肤变得异常敏感,哪怕是柔软的纯棉床单,也会磨得溃烂处火辣辣地疼,只能整夜整夜地坐着,靠在韩砚之怀里打盹。
“则衍,睡会儿吧。”韩砚之的手在他后背轻轻拍着,掌心沾着药膏的清凉,“我给你读诗,读你以前喜欢的那首……”
陆则衍的头靠在他肩上,呼吸带着浓重的药味和血腥味。他的嘴唇动了动,溃疡的创面让他无法说话,却用指尖在韩砚之的手背上轻轻划着,那里的皮肤因为长期给病人涂药,已经变得粗糙,像块被打磨过的木头。
韩砚之突然明白,他是在说“我不疼”。
这种明明疼到极致,却还要用残存的意识安慰别人的温柔,比任何嘶吼都更让人心碎。韩砚之把他抱得更紧些,眼泪掉在他稀疏的头发上,像颗颗冰凉的雨:“疼就说出来,别忍着,我在呢……”
陆定海的拐杖在中医科诊室的地板上敲出沉重的响。老人不知从哪里求来个偏方,要用新鲜的芦荟汁涂抹创面,说是“能生肌”。“则衍,”他把捣好的芦荟泥递过去,绿色的汁液里还带着芦荟的尖刺,“试试,死马当活马医,总比看着你受罪强。”
陆则衍看着那碗绿色的泥状物,突然笑了,笑得牵动了嘴唇的溃疡,疼得他倒吸口凉气。他的手指在韩砚之的手背上划着,这次的字迹很清晰——“像鼻涕”。
韩砚之的眼泪突然笑了出来,笑着笑着又哭了。这是陆则衍生病以来,第一次说出带点调侃意味的话,哪怕只是个模糊的手势,也像道微光,劈开了连日来的绝望。“是像鼻涕,”他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温柔,“但抹上就好了,好了我们就去吃糖糕,加双倍的桂花……”
陆则衍的眼睛亮了亮,主动把溃烂的手腕伸过来,让韩砚之把芦荟泥涂上去。绿色的汁液沾在红色的创面上,像片绝望的沙漠里,突然长出了点生机。
黏膜溃烂最严重的那天,陆则衍的喉咙里突然涌出大量血沫,是溃疡侵犯了小血管。韩砚之扑过去时,正看见他用尽全力把银锁往自己手里塞,锁面的“念衍”二字被血浸透,像块浸了血泪的玉。
“则衍!”韩砚之的吼声惊得护士冲进病房,“别说话!我叫医生!”
陆则衍却摇了摇头,用指尖在银锁上轻轻敲着,一下,又一下,节奏缓慢而坚定。韩砚之突然想起,这是他们以前的暗号,敲五下代表“我爱你”。
“我知道……我知道……”韩砚之的声音带着狂喜,又带着绝望的祈求,“你别说话!等医生来!等你好了,我们天天说,说个够!”
医生冲进来时,陆则衍的嘴唇已经被血沫染红,却还在用指尖敲击银锁,仿佛那是他与这个世界最后的连接。“快!准备止血药!”医生的声音带着罕见的急切,“是黏膜下血管破裂,再晚就危险了!”
止血的过程像场漫长的酷刑。陆则衍的喉咙里被塞进止血棉,每动一下,都像有把钝刀在里面搅动,疼得他浑身抽搐,却始终没有松开攥着银锁的手,锁面的血渍被他的指尖反复摩挲,晕成朵暗红色的花。
韩砚之靠在病房外的墙上,听着里面传来的压抑的痛哼声,突然觉得喉咙里涌上股腥甜——是胃出血的老毛病又犯了,却没有比此刻更清醒的时候。他知道,这场与自身免疫性疾病的战争还没结束,那些看不见的荆棘还在陆则衍的黏膜里扎根、蔓延,但只要他还能敲击银锁,还能对着芦荟泥笑,就有理由等下去。
“则衍,”他对着紧闭的病房门轻声说,声音轻得像晚风,“等你好了,我们就去老槐树下晒太阳,我给你读诗,你听着就行,不用说话……”
病房里的敲击声突然停顿了一下,接着又响起来,还是五下,清晰而坚定。
韩砚之的眼泪再也忍不住,大颗大颗地掉在地上,像场迟来的雨。他知道,陆则衍可能永远无法像以前那样畅快地说话、大笑,可能永远要与这些反复发作的黏膜溃疡为伴,但只要这枚银锁还在他手里攥着,只要这五下敲击的暗号还在,他们就还在同一片荆棘丛里,哪怕遍体鳞伤,也能循着彼此的温度,找到走出深渊的路。
傍晚的夕阳透过走廊的窗户照进来,给病房的门把手镀上了层金边。韩砚之看着那扇紧闭的门,想象着里面陆则衍攥着银锁的样子,突然觉得心里的疼痛似乎减轻了些。他知道,这场战争还很长,但只要他们还在一起,就没有打不赢的仗。
“则衍,”他对着门轻声说,声音里带着种近乎固执的坚定,“明天我带新鲜的芦荟来,给你涂成绿色的小怪兽,好不好?”
病房里传来五下轻微的敲击声,像在说“好”。
陆则衍的肌肉开始不可逆地萎缩时,韩砚之正在给他做关节按摩。他的胳膊细得像根枯柴,手腕处的银锁显得格外沉重,锁链深深嵌进皮包骨头的皮肉里,磨出圈暗红的血痕。韩砚之用棉签蘸着芦荟汁擦拭时,发现锁孔里积着层黑灰——是上次癫痫发作时,陆则衍把银锁塞进嘴里咬出来的,锁芯的铜片被牙齿啃得坑坑洼洼,像块被遗弃的废铁。
“则衍,松松手。”韩砚之试图掰开他的手指,却被他无意识地攥得更紧。免疫性脑病已经让他的大脑彻底混沌,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却唯独对这枚银锁保持着原始的执念,仿佛那是他与这个世界唯一的连接。
医生撤走了大部分仪器,只留下维持基本生命的鼻饲管和尿管。“神经已经大面积坏死,”主任摘下眼镜擦着镜片上的雾,“他现在感觉不到疼了,也不会再抽搐,这是……最好的结果。”
韩砚之没说话。他知道这所谓的“最好”,是指陆则衍终于不用再承受黏膜溃烂的灼痛,不用再被癫痫折磨得面目全非,可这种失去所有感知的活着,和被埋在土里有什么区别?他想起陆则衍以前总怕黑,说“阿砚你得牵着我,不然我会迷路”,现在他真的掉进了无边的黑,韩砚之却连他的手都快牵不住了。
陆母每天都来给鼻饲管打南瓜糊。老人的手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管子总被她戳进气管,陆则衍会剧烈地呛咳,紫黑的血沫从嘴角涌出,她却像没看见似的,固执地把糊状的流质往里推,嘴里念叨着“衍儿乖,吃完长力气”。
有次韩砚之忍不住拦住她,却被她狠狠推开。“你不懂!”老人的指甲抠进他胳膊,“他小时候饿肚子,就是靠这个活下来的!他认得这个味道!”
韩砚之看着她把混着血沫的南瓜糊继续往管里推,突然发现陆则衍的眼角滚下滴泪。不是因为呛咳,那滴泪缓慢地划过他凹陷的脸颊,落在枕头上,洇出个小小的湿痕——他的泪腺早就该萎缩了,这滴泪像偷来的,用尽了他全身残存的力气。
陆则宁的素描本最后画了把生锈的锁,锁芯里塞满灰烬。她把本子放在陆则衍枕边,自己搬了张椅子坐在病房门口,像尊沉默的石像。黄恒意带婷婷来的时候,看见她正用指甲在墙上刻字,指甲缝里全是血,刻的还是那两个字:念衍。
“妈妈,”婷婷举着那枚银锁仿制品,小奶音怯生生的,“大舅舅为什么不看婷婷的锁?”
陆则宁没回头,只是把手指往墙上按得更用力:“因为他的锁,被烧没了。”
韩砚之在一个暴雨夜读完了那封没写完的信。他把信纸凑到陆则衍耳边,雨水砸在窗玻璃上的声音像无数根针,刺得人耳膜疼。“……松风渡的桃花该落了,”他的声音很轻,混着雨声几乎听不见,“我们捡的那片花瓣,在锁里长了霉……”
陆则衍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响,像有团烂棉絮堵在那里。他的手指突然动了动,韩砚之赶紧把银锁塞进他手心,却发现他只是无意识地攥紧,锁身硌进他掌心的溃烂处,血珠顺着锁孔往里渗,像在给生锈的锁芯上油。
败血症最终还是来了。陆则衍的皮肤出现大片瘀斑,像幅丑陋的地图,溃烂处的脓水带着恶臭,连最强效的消毒水都压不住。护士来换药时都戴着两层口罩,韩砚之却把脸贴在他发烫的额头上,闻着那股混合着药味、腐肉味和淡淡南瓜香的气息——那是陆则衍现在的味道,是他必须记住的、活着的证明。
“则衍,”他用指腹摩挲着银锁上模糊的刻字,“医生说可以用安乐死,你想……”
话没说完就被陆则衍的动作打断。他突然用尽全身力气,把银锁往韩砚之手里塞,然后抬起自己布满瘀斑的手腕,让他看那些正在流脓的创面,眼神里是韩砚之从未见过的疯狂,像在说“不准”。
韩砚之突然笑了,眼泪却大颗大颗地掉在银锁上。他怎么会不知道,陆则衍最怕的从来不是疼,是丢下他一个人。
陆则衍最后一次“清醒”,是在一个晴朗的午后。阳光透过窗户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依旧看不见,却朝着光的方向微微偏过头。韩砚之正在给他擦银锁,锁孔里的灰烬被他用牙签一点点挑出来,是去年冬天烧煤时不小心掉进去的,像把火在锁芯里结了痂。
“阿砚。”
韩砚之的手猛地顿住。这是陆则衍生病以来,第一次清晰地叫出他的名字,声音嘶哑得像破锣,却带着种奇异的温柔。
他扑过去握住他的手,却发现陆则衍的指尖正在变冷。“我在!则衍我在!”韩砚之的声音在发抖,“你想说什么?我听着!”
陆则衍的嘴唇动了动,最终却只吐出三个字,气若游丝:“……桃花……”
韩砚之突然想起松风渡的春天,想起那些落在他们肩头的花瓣,想起他当时笑着说“阿砚你看,连花都会记事儿”。原来他什么都没忘,那些被免疫系统啃噬的记忆,都藏在最深的地方,像锁芯里的灰烬,看着不起眼,却从未熄灭。
陆则衍再也没说过话。他的呼吸越来越微弱,全靠呼吸机维持,胸口的起伏像濒死的鱼。韩砚之把银锁贴在他胸口,听着那微弱的、被机器放大的心跳声,像在听一把快散架的锁,在空荡的房间里发出最后的吱呀声。
陆母还是每天来打南瓜糊,只是她的手已经完全握不住注射器,只能由韩砚之代劳。老人就坐在床边,一遍遍地摸陆则衍的脸,像在确认他还在,嘴里念叨着“衍儿不怕,妈给你唱摇篮曲”,唱的却是陆则衍小时候最不爱听的那首。
陆则宁把素描本烧了。火光在走廊尽头跳动,她看着那些画着荆棘和锁的纸页化成灰烬,突然笑着说“韩哥,你看,像不像松风渡的桃花?”
韩砚之没说话。他知道那些灰烬里,有陆则衍没吃完的糖糕,有没听完的民谣,有没说出口的“我爱你”,还有那把永远也打不开的银锁。
黄恒意最后带婷婷来的时候,把那枚银锁仿制品挂在了陆则衍床头。“大舅舅,”婷婷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婷婷的锁借你用,等你好了……”
后面的话她说不下去了。陆则衍就那样安静地躺着,身上插满管子,脸上布满瘀斑,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像个被精心保存的标本,用无数根管子和药物吊着最后一口气,却再也不会笑,不会说话,不会再牵着韩砚之的手去看桃花。
韩砚之在每个深夜都会给陆则衍擦银锁。锁身的锈迹越来越厚,刻字已经完全看不清,锁孔里塞满了各种东西:干涸的血痂,发霉的花瓣,甚至还有根陆则衍脱落的头发。他擦得很认真,像在擦拭一件稀世珍宝,却知道这把锁永远也回不到最初的样子了。
松风渡的桃花又开了的时候,韩砚之推着轮椅带陆则衍去了趟医院的花园。轮椅停在棵光秃秃的槐树下,去年的叶子早就落光了。韩砚之把银锁从陆则衍手心拿出来,对着阳光晃了晃,锁链的响声在寂静的花园里格外清晰。
“则衍,”他把银锁贴在自己心口,那里的胃还在隐隐作痛,“你看,春天又来了。”
陆则衍的眼睛没有任何焦点,只是顺着声音的方向微微偏了偏头。风穿过光秃秃的树枝,发出呜呜的响,像谁在哭。
韩砚之突然笑了,眼泪却砸在银锁上。他知道这就是结局了:没有奇迹,没有好转,陆则衍会这样一直活下去,靠着机器和药物维持着一口气,清醒时承受着无边的黑暗和寂静,混沌时被各种幻觉折磨。而他会守着他,守着这把生了锈的锁,守着那些灰烬里的回忆,直到自己也被拖进这片无边的荒芜。
这大概就是最狠的刀了——不杀了你,却把你拆成碎片,再用爱和责任一点点粘起来,让你带着满身的伤,和爱你的人一起,在漫长的岁月里,日复一日地看着彼此腐烂,却谁也不能先离开。
韩砚之把银锁重新塞进陆则衍手心,看着他无意识地攥紧。锁身硌进他掌心的皮肉里,渗出血珠,像颗永远不会落下的泪。
远处的护士站传来心电监护仪的滴滴声,规律而冰冷,像在为这场没有尽头的折磨,打着永恒的节拍。
陆则衍的喉咙里插着金属套管的第三个月,韩砚之在他枕边放了台老式录音机。磁带里是去年录的松风渡流水声,沙沙的电流声裹着潺潺水声,陆则衍的睫毛突然颤了颤——他的听觉神经竟在药物刺激下,恢复了万分之一的感知。
“则衍?”韩砚之把耳朵凑到他唇边,套管摩擦气管的声音像砂纸在刮金属,“听见了吗?是我们捡桃花的那条河。”
陆则衍的手指在被单上蜷了蜷,指甲缝里还嵌着昨天换药时蹭到的药膏。免疫抑制剂终于起了作用,败血症被压下去了,但代价是他全身的皮肤像层薄纸,稍微用力就会裂开,护士给他翻身时总要垫上三层纱布,可床单上还是会洇出星星点点的红,像谁撒了把碎桃花。
陆母的南瓜糊里开始掺碾碎的免疫球蛋白。老人固执地相信“吃啥补啥”,把医生开的针剂偷偷抽出来,混在温热的糊里往鼻饲管里推。韩砚之发现时,针管已经空了大半,陆则衍的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药物过敏的前兆。
“妈!这不能吃!”韩砚之抢过针管,却被老人死死抱住胳膊。她的指甲深深掐进他皮肉里,指腹带着南瓜粉的涩意,在他手腕上反复写着“衍儿”两个字,像在刻一道永不褪色的符咒。
“他小时候吃我的奶长大的,”陆母的声音混着哭腔,“我的东西,他都能消化……”
韩砚之看着她把剩下的药剂全灌进管子,看着陆则衍的皮肤迅速泛起成片的红疹,突然觉得喉咙里涌上股腥甜。他冲到走廊干呕时,正撞见陆则宁举着块烧红的烙铁——那是从中医科借来的,据说能“以毒攻毒”。
“韩哥,”她的眼神亮得吓人,烙铁上的青烟烫得人眼睛疼,“医生说哥的神经全死了,我给他烫烫,说不定能疼醒……”
韩砚之扑过去夺烙铁时,铁头擦过陆则衍的枕头,烧出个焦黑的洞。陆则衍的手指猛地抽搐了一下,不是因为疼,而是鼻腔里的烟刺激了他残存的呼吸反射。他把脸转向烟飘来的方向,空洞的眼眶对着天花板,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响,像在呼唤什么。
黄恒意带婷婷来送新做的银锁仿制品时,正赶上护士给陆则衍换套管。孩子看见那根插在喉咙里的金属管,吓得躲在母亲身后,却还是把新锁举得高高的——这次她在锁身上刻了个小小的“活”字,笔画歪歪扭扭,像只挣扎的小虫。
“大舅舅,”她的声音抖得像风中的蛛网,“婷婷刻了活,你要活着……”
陆则衍的喉结突然动了动。护士拔套管的动作顿住了,韩砚之冲过去时,看见他用尽全力张开嘴,牙龈上的血痂簌簌往下掉,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想回应,却连气音都挤不出来,只能任由套管重新插进喉咙,带来一阵剧烈的呛咳。
血沫溅在新做的银锁上,像给那个“活”字点了个猩红的点。
韩砚之在深夜发现陆则衍能感知温度了。他把温热的芦荟汁敷在他手腕的创面上,原本僵硬的手指竟微微蜷了蜷,像在贪恋那点微弱的暖意。这个发现让他连夜跑遍全城,买来了最柔软的羊绒毯,把陆则衍裹得像个襁褓里的婴儿,只露出插着管子的脸。
“则衍,暖和吗?”他把自己的手也伸进毯子里,握住那只冰凉的手,“等你好了,我们去买件羊绒大衣,就像去年在松风渡看见的那件……”
陆则衍的指尖在他掌心轻轻划了下,极轻,像羽毛拂过。韩砚之的心脏突然被攥紧——那是他们以前约定的暗号,划三下代表“我想你”。
他知道这可能只是神经的偶然抽搐,却还是忍不住低下头,把脸埋在羊绒毯里,眼泪打湿了柔软的纤维。
陆则宁开始在病房里养芦荟。大大小小的玻璃瓶摆满了窗台,全是从中医科移植来的,她说“哥的皮肤需要这个”。有天她给芦荟浇水时,突然发现陆则衍的手指正对着阳光的方向,溃烂的指尖在光线下泛着透明的红,像在捕捉那些跳跃的光斑。
“韩爸,”她把芦荟往窗边挪了挪,“你看,他在看光。”
韩砚之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看见陆则衍的眼球在眼皮下轻轻转动,虽然依旧看不见,却像是在追逐那缕透过玻璃的阳光。鼻饲管里的南瓜糊还在缓缓滴落,套管里的气流带着规律的嘶嘶声,这个被药物和仪器包裹的躯体,竟在无人察觉的角落,用自己的方式感知着这个世界。
银锁被韩砚之重新打磨过。他用最细的砂纸一点点蹭掉锈迹,“念衍”两个字的刻痕重新显露出来,只是锁孔里永远积着层薄薄的血痂,像谁在里面藏了朵永不凋谢的花。他把锁挂在陆则衍的床头,让金属的凉意贴着他的皮肤,像个沉默的承诺。
陆母的手渐渐不抖了。她学会了用针管打鼻饲,学会了观察监护仪上的数字,甚至能准确地说出陆则衍的用药剂量。只是她还是会在每天清晨,把南瓜粉撒在窗台,说“衍儿你看,蚂蚁又来搬东西了”,然后坐在床边,用没牙的嘴轻轻哼着那首跑调的摇篮曲。
韩砚之的胃出血在一个清晨再次复发。他趴在床边吐完血,抬头看见陆则衍的手指正悬在半空中,对着他的方向微微颤抖,像在笨拙地想要触碰。他伸出手去接,那根冰凉的手指终于落在他手背上,轻轻敲了五下。
一下,两下,三下,四下,五下。
清晰,坚定,带着不容置疑的温柔。
韩砚之突然笑了,眼泪却大颗大颗地砸在那只手上。他知道这场战争还远远没有结束,陆则衍可能永远也摘不掉套管,永远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永远要靠药物和仪器维持生命,可就在这个阳光透过芦荟叶洒进病房的清晨,在他咳得撕心裂肺的时候,这个被病痛折磨得面目全非的人,用残存的神经和肌肉,敲出了那句藏在锁芯里的“我爱你”。
监护仪的滴滴声突然变得柔和起来,套管里的气流声也仿佛带上了温度。韩砚之把陆则衍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感受着那冰凉的指尖传来的微弱震颤,像触摸到了一把正在缓慢转动的钥匙。
也许这把锁永远也打不开了。
也许这把钥匙永远也插不进锁孔。
但只要这震颤还在,只要这五下敲击还在,他们就还在彼此的生命里,带着满身的伤痕,笨拙地,固执地,活下去。
窗外的芦荟叶上滚落下一滴露水,砸在窗台上,像个崭新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