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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我还在 ...


  •   韩砚之的胃出血比上次凶险。血溅在监护仪的电线束上,红得发黑,他蜷在地板上按住腹部时,听见陆则衍的套管里传来急促的气流声——像破旧的风箱在拼命鼓风。

      “则衍……”他想爬回床边,膝盖在瓷砖上磨出热辣辣的疼,视线里的病床却在旋转,最后撞进一双带着南瓜糊气息的手心里。

      陆母把他拖到折叠椅上,枯瘦的手掌拍着他的背,拍得他更想吐了。“小韩你撑住,”老人的声音劈了叉,“护士!护士快来!”

      走廊里的脚步声涌进来时,韩砚之正好看见陆则衍的手指。那只昨天还能敲出五下震颤的手,此刻像段被水泡胀的木头,僵直地搭在被单边缘,连蜷曲的力气都没了。

      “神经水肿。”医生摘下听诊器,语气比监护仪的蜂鸣更冷,“药物刺激引发的应激反应,之前恢复的那点感知全堵死了,能不能再通,看命。”

      陆则宁的玻璃瓶在窗台炸了。她刚采来的晨露混着芦荟汁流进地板缝,碎玻璃片上沾着片芦荟叶,断口处渗出黏糊糊的汁液,像谁的眼泪。“不可能!”她抓着医生的白大褂,指甲缝里还嵌着昨天给芦荟松土的泥,“他昨天还会动!他认得韩爸的手!”

      韩砚之没力气说话。他看着护士给陆则衍注射脱水剂,看着那只手始终没有动静,突然想起去年在松风渡,陆则衍也是这样躺着,不过那时他怀里抱着只受伤的白鹭,指尖轻轻抚过鸟翼上的淤青,说“砚之你看,它在发抖”。

      现在轮到陆则衍发抖了,只是没人看得见。药物让他的四肢开始不受控地抽搐,皮肤下的血管像蚯蚓般凸起,护士不得不用束缚带把他的手腕固定在床栏上。韩砚之摸到床栏上的勒痕时,发现那竟是自己以前留下的——有次陆则衍高烧惊厥,他死死攥着栏杆,指骨都泛了白。

      陆母的南瓜糊里开始加藕粉。她说“黏黏的,能把衍儿的骨头粘起来”,却在喂食时被陆则衍突然抽搐的身体带翻了碗。温热的糊状物泼在韩砚之的手背上,烫出连片的红,他却没缩——这点疼,比胃里的灼痛轻多了。

      “妈,我来吧。”他接过新冲的藕粉,用针管一点点往鼻饲管里推。推到第三管时,陆则衍的喉咙里突然发出呼噜声,套管处涌出带着泡沫的血沫。韩砚之的手顿住了,血沫溅在他虎口的旧伤上,那道去年被陆则衍的碎玻璃划伤的疤,至今还泛着淡粉色。

      陆则宁开始收集月光。她听说“以光养神”,每天半夜爬起来,把装满清水的玻璃瓶放在窗台,说要给哥哥存着“最干净的光”。有天韩砚之起夜,看见她正把陆则衍那只没被束缚的脚,轻轻往月光照到的地方挪,鞋跟在地板上蹭出细碎的响,像在数着什么。

      “他以前总说月光是凉的,”女孩的声音比玻璃还脆,“现在他皮肤烫得像火,正好能凉快凉快。”

      韩砚之没告诉她,陆则衍的神经水肿让他连冷热都分不清了。就像他没告诉陆母,那些混着药粉的南瓜糊,大多都顺着鼻饲管的缝隙漏在了床单下,在褥子深处结成硬硬的痂。

      录音机还在转。磁带已经快到头了,流水声变得断断续续,像被人掐住了喉咙。韩砚之把耳朵贴在陆则衍耳边,听着他气管里的嘶嘶声,突然想起他们刚认识那年,陆则衍在画室里给一幅油画上光,松节油的气味漫出来,他说“砚之你听,颜料干了会响”。

      那时的声音多清晰啊。不像现在,连疼痛都成了奢侈品。

      第七天夜里,韩砚之被手腕上的痒意弄醒。陆则衍的手指不知何时挣脱了束缚带,正极其缓慢地,在他手腕的疤痕上蹭着。不是敲击,也不是划动,就是单纯的、带着体温的摩擦,像只受伤的小兽在舔舐同伴的伤口。

      韩砚之屏住呼吸。他看见陆则衍的睫毛在抖,不是药物引起的抽搐,而是带着某种节律的颤动,像蝴蝶在破茧时扇动翅膀。监护仪的波形突然变得柔和,套管里的气流声里,竟混进了极其微弱的、类似叹息的气音。

      “则衍?”他的声音在发颤,“是你吗?”

      手指的摩擦停了。陆则衍的瞳孔在强光下缩了缩,幅度小得几乎看不见,但韩砚之看见了——就像去年在松风渡,他看见水底的鹅卵石突然翻了个身。

      天快亮时,韩砚之给那台录音机换了盘新磁带。这次录的是陆则宁收集的“月光水声”——其实就是她把装着月光的玻璃瓶倒进盆里的声音,哗啦,哗啦,像谁在笨拙地撒着一把碎银。

      他把录音机塞进陆则衍的枕头下,金属外壳贴着那枚银锁。锁孔里的血痂不知何时脱落了,露出里面更深的刻痕,像是有人用指甲,在“念衍”两个字中间,又添了道浅浅的、连接彼此的横线。

      陆则衍的手指又开始动了。这次不是蹭,也不是敲,而是极轻地,搭在了韩砚之的手背上。

      像在说:别急,我还在。

      陆则衍的手腕再次勒出血痕时,韩砚之正在给录音机换磁带。新磁带是苏郁寄来的,里面是念念用童声唱的《松风渡》,跑调的旋律里混着女孩啃苹果的咔嚓声,他刚按下播放键,就听见床栏传来木头断裂的闷响。

      “则衍!”他扑过去时,陆则衍的手臂正以诡异的角度扭曲着,束缚带深深嵌进皮肉,露出底下青紫的血管。监护仪的警报声刺破耳膜,护士冲进来注射镇静剂,针头扎进静脉的瞬间,韩砚之看见陆则衍的眼球在眼皮下剧烈转动,像困在玻璃珠里的飞蛾。

      “腕骨错位了。”医生捏着陆则衍的手腕,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天气,“神经水肿压迫运动中枢,他现在连自己的肢体都控制不住,再绑紧点吧。”

      新的束缚带是帆布材质的,比之前的皮带粗了三倍。韩砚之摸着陆则衍手腕上外翻的皮肉,突然想起他们第一次牵手是在松风渡的石桥上,那时陆则衍的手掌带着颜料的凉意,指尖轻轻勾住他的小指,说“砚之你看,水里的云在跑”。

      现在云不跑了,手也动不了了。

      陆母的南瓜糊里掺了阿胶。老人不知从哪听来的偏方,把整块阿胶在铁锅里炒成焦黑的碎末,混着藕粉往鼻饲管里推。韩砚之发现时,陆则衍的嘴角正溢出黑褐色的粘液,像谁在他唇边涂了层柏油。

      “妈!阿胶会加重他的肝负担!”韩砚之抢针管的力气太大,陆母踉跄着撞在床脚,后腰立刻红了一片。老人没喊疼,只是死死盯着陆则衍的脸,突然笑了:“衍儿皱眉了,他以前不爱吃阿胶,总说像啃树皮……”

      韩砚之的胃突然抽痛起来。他冲进卫生间吐酸水,看见镜子里的自己眼窝深陷,下巴上的胡茬像丛乱草,虎口那道旧伤被指甲抠得又裂开了,血珠滴在洗手池里,和陆则衍的颜色一模一样。

      陆则宁的玻璃瓶换成了陶罐。她说瓷土能“锁住月光的灵气”,却在某个暴雨夜忘了关窗,陶罐被风吹倒在走廊,碎瓷片上沾着的月光水在地板上漫开,像一滩被打碎的星星。

      “都怪我。”她蹲在碎片旁哭,手指被瓷片划开了也没察觉,“哥的光跑了……”

      韩砚之把她拉起来时,发现陆则衍的手指正透过束缚带的缝隙,往走廊的方向勾。帆布带摩擦着溃烂的皮肤,渗出的血把带子浸成了深褐色,那道微弱的弧度却始终没断,像在追寻什么。

      “他看见了。”韩砚之把自己的手塞进那道缝隙,让陆则衍的指尖能触到他的掌心,“他知道你在为他找光。”

      陆则宁的哭声突然停了。她看着那只被束缚带勒得变了形的手,突然转身跑出去,回来时手里攥着把碎镜片——是从她那面摔碎的梳妆镜上捡的,“我把月光拼起来!”

      她跪在床边,把镜片一片片贴在陆则衍能看见的地方。碎镜片反射着监护仪的绿光,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亮斑,像谁撒了把会眨眼的碎玻璃。

      陆则衍的体温在第七天夜里飙升到41度。败血症卷土重来,这次连最强效的抗生素都失去了作用。医生拿着病危通知找韩砚之签字时,他正用棉签蘸着冰水,一点点擦陆则衍滚烫的太阳穴。冰水渗进陆则衍眼角的皱纹里,竟冲出了点浑浊的液体,像融化的雪水。

      “还有多久?”韩砚之的声音很稳,稳得像块浸了水的石头。

      “七十二小时。”医生顿了顿,“如果能挺过今晚……”

      韩砚之没听下去。他把录音机里的磁带换成了新的,里面是陆则衍以前的声音。那是去年秋天录的,陆则衍在松风渡的老槐树下读诗,读到“君埋泉下泥销骨”时突然笑了,说“砚之你看,这诗不吉利”。

      电流声沙沙响起时,陆则衍的身体突然剧烈震颤起来。不是抽搐,而是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心脏,连套管里的气流都跟着断了半秒。韩砚之扑过去按住他的肩膀,发现他的眼角正滚下一滴泪,滚烫的,砸在银锁上,把那道连接“念衍”的横线晕成了深色。

      “则衍?”他把耳朵贴得更近,“是我……我在这儿。”

      陆则衍的喉结动了动。套管里涌出的血沫带着气泡,韩砚之却在那团模糊的血色里,看见他的嘴唇极其缓慢地开合着,像在说一个字。

      像“砚”,又像“别”。

      监护仪的警报声在凌晨三点停了。不是因为平稳,而是其中一根监测神经反射的导线,被陆则衍无意识抽搐的脚踢松了。护士接导线时,韩砚之突然发现陆则衍的瞳孔在收缩——他能看见那束用来检查瞳孔的手电筒光了,虽然只有左边的眼睛,虽然只能收缩万分之一毫米。

      “有反应了!”护士的声音带着惊喜。

      韩砚之却笑不出来。他摸着陆则衍那只还能动的左脚,发现鞋底不知何时沾了片碎镜片,是陆则宁昨天贴的那种,镜片边缘的血已经凝固成了暗红色。

      陆母的南瓜糊里开始加花瓣。老人在住院部的花坛里摘了月季,捣碎了混在糊里,说“衍儿小时候最爱吃桃花饼”。这次韩砚之没阻止,只是在她推完鼻饲管后,悄悄用针管往里面打了支抗过敏药。

      陆则衍的皮肤开始大片剥落。像晒干的纸,轻轻一碰就簌簌往下掉,韩砚之用棉签给他擦手臂时,总能擦出些带着花瓣碎屑的皮屑,落在白纸上,像谁画了幅残缺的春日图。

      录音机里的读诗声还在继续。读到“晓看红湿处”时,陆则衍的左手突然挣脱了束缚带——帆布带的锁扣不知何时被他用体温焐得松动了。他的手指划过韩砚之的手背,在那道新裂开的伤口上轻轻按了按,留下个带着体温的血印。

      像个没完成的指纹。

      韩砚之把自己的手指按上去,让两个血印重合在一起。监护仪的绿光映在他们交叠的手上,陆则衍的瞳孔还在微弱地收缩,陆母在给月季浇水,陆则宁正用新的陶罐收集晨露,录音机里的声音突然卡顿了一下,像是谁在磁带的缝隙里,轻轻叹了口气。

      天亮时,韩砚之在陆则衍的枕头下发现了那枚银锁。锁身被体温焐得温热,锁孔里卡着片干枯的月季花瓣,像是有人用最后一点力气,把春天塞了进去。

      他知道这场煎熬还远远没到尽头。陆则衍可能永远也站不起来,永远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永远要和这些管子、带子、药片为伴。

      但此刻,在晨光透过碎镜片照进病房的瞬间,在陆则衍的指尖再次按上他手背的瞬间,韩砚之突然觉得,那些所谓的“刀”,那些深入骨髓的疼,或许从来都不是用来伤害的。

      它们只是用来证明——

      证明他们还活着。

      证明爱还活着。

      哪怕只剩下万分之一的力气,也要在彼此的伤口上,留下一个滚烫的指纹。第63章:黄疸的黄连与骤停的钟摆

      韩砚之发现陆则衍的巩膜开始发黄时,银锁上的血痂刚被体温焐成暗红色。他用棉签蘸着生理盐水擦拭那枚锁,突然看见陆则衍的眼白泛着淡淡的金,像谁在他瞳孔周围涂了层融化的蜜蜡——那是肝衰竭的典型症状,长期服用免疫抑制剂的必然结果。

      “胆红素超标三倍。”医生的钢笔在病历本上划出刺耳的声,“肝细胞大面积坏死,现在连人工肝都只能暂时维持,除非……”

      “除非什么?”韩砚之的指甲掐进掌心,去年被陆则宁碎镜片划伤的疤又裂开了,血珠滴在病历本的“肝衰竭”三个字上,晕成朵丑陋的花。

      “活体肝移植。”医生合上病历本,“但他现在的身体状况,连麻醉这关都过不了。何况陆阿姨的肝脂肪浸润严重,陆小姐的血型不符——”

      后面的话韩砚之没听清。他只看见陆母举着南瓜糊站在病房门口,老人的手抖得像秋风里的枯叶,糊状物顺着针管往下滴,在地板上积成小小的黄 puddle,像一滩凝固的胆汁。

      “小韩,”陆母突然笑了,露出没牙的牙床,“衍儿小时候总偷喝我的中药,黄连水他都能当糖咽,这点黄怕什么?”

      韩砚之没告诉她,陆则衍昨晚吐了。不是套管里的血沫,而是从胃管里反流的深褐色液体,带着浓烈的苦杏仁味——那是肝功能衰竭引发的消化道出血,护士用吸引器吸了整整十分钟,管子里的液体始终泛着洗不掉的金黄。

      陆则宁的碎镜片开始反射出诡异的光。黄疸让陆则衍的皮肤变成了琥珀色,碎镜片把监护仪的绿光折在他脸上,像贴了层淬了毒的金箔。女生不知从哪弄来本《黄帝内经》,蹲在床边逐字念“肝属木,主疏泄”,念到一半突然哽咽:“哥的木头是不是烂了?”

      韩砚之摸着陆则衍凸起的肋骨。长期营养不良让他的胸腔像只空鸟笼,每次呼吸都能看见皮下的肋间隙在起伏。昨晚心电图机突然发出尖锐的警报,陆则衍的心率降到了每分钟三十次,医生在他胸口除颤时,韩砚之清楚地看见电流穿过身体的瞬间,陆则衍后颈的皮肤裂开了道血口——那里曾有块月牙形的胎记,是去年他们在松风渡晒太阳时,韩砚之亲手涂过防晒霜的地方。

      “心肌受损了。”医生把除颤仪推走时,白大褂上还沾着陆则衍的血,“长期缺氧加上药物毒性,他的心脏现在像台缺油的发动机,随时可能停摆。”

      新的心脏监护仪比之前的大了三倍,屏幕上跳动的绿色波形像条挣扎的蛇。韩砚之把耳朵贴在陆则衍的左胸,能听见微弱的“咚咚”声,比去年在松风渡听他心跳时慢了一半,那时陆则衍刚跑完步,胸膛贴着他的耳朵,像揣了只生机勃勃的小兽。

      现在小兽快睡着了。

      陆母的南瓜糊里开始加茵陈。老人把晒干的草药在石臼里捣成粉,说“能去黄疸”,却在喂食时被陆则衍突然急促的呼吸呛到。鼻饲管里涌出的褐色液体溅在老人手背上,烫出星星点点的泡,她却只顾着拍陆则衍的胸口,拍得自己的手腕都红了——那里还留着上次被韩砚之拽过的淤青。

      “妈别拍了!”韩砚之扯开她时,发现陆则衍的嘴唇已经紫了。监护仪上的心率变成条直线,护士冲进来做胸外按压,按压板压在陆则衍的胸骨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像谁在掰断根干枯的树枝。

      陆则宁的碎镜片在抢救时全掉了。女孩蹲在地上捡镜片,手指被割得鲜血淋漓,却突然笑起来:“哥的心跳声和去年在松风渡的打更声一样呢,咚……咚……”

      韩砚之没告诉她,那是按压板发出的声音。陆则衍的心脏已经停跳了一分二十秒,他的瞳孔在黄疸的映衬下泛着死寂的金,像两颗被遗弃的琥珀。

      直到除颤仪再次响起,陆则衍的身体猛地弹了一下,监护仪上才重新跳出微弱的波形。韩砚之扑过去时,正好看见陆则衍的眼角渗出黄色的泪,顺着脸颊滑进耳朵里,像谁往他耳蜗里灌了滴黄连水。

      “则衍……”他用舌尖舔掉那滴泪,苦得舌根发麻,“听见了吗?则宁在数你的心跳。”

      陆则衍的手指在被单下动了动。帆布束缚带不知何时松了,他的指尖摸到韩砚之虎口的伤口,那里还在渗血,他就那么轻轻搭着,像在托着一滴随时会碎的血珠。

      肾功能衰竭的诊断书是三天后下来的。医生说要做血液透析,但陆则衍的血管已经脆得像玻璃,护士扎了五针都没找到能下管的地方,最后只能在颈静脉插管。插管那天,韩砚之抱着陆则衍的头,看见他后颈的血口还没愈合,透析管的血顺着伤口流进枕头,把那枚银锁泡成了暗红色。

      “锁……”陆则衍的嘴唇突然动了动。套管里的气流带着血沫,韩砚之把耳朵贴上去,才听清那模糊的气音,“松……”

      他知道陆则衍在说松风渡。去年他们在那里埋了个时间胶囊,里面有陆则衍画的画,有他写的诗,还有这枚银锁的钥匙。那时陆则衍笑着说:“等我们老了就来挖,要是我先死了,你就带着锁来见我。”

      现在锁还在,人还在,却连赴约的力气都没了。

      陆则宁开始在透析机旁放录音机。磁带里是她新录的“松风渡的风声”,其实就是她在住院部的天台跑圈时录的,呼呼的风声里混着女孩的喘息,陆则衍的手指每次听到这里都会蜷一下,透析管里的血流速就会慢半拍。

      “哥在跟着我跑呢。”陆则宁摸着透析机的屏幕,上面的曲线像座起伏的桥,“他以前总嫌我跑不快。”

      韩砚之看着那根连接着陆则衍身体的透析管,管里的血在阳光下泛着诡异的金,突然想起去年陆则衍教他骑自行车,他摔在松风渡的石子路上,陆则衍用舌头舔他膝盖上的伤口,说“砚之别怕,血是热的”。

      现在血还是热的,只是带着黄连的苦。

      苏郁带着念念来的时候,陆则衍正在做第二次透析。小女孩举着幅画,画上是两个牵手的人,一个黄头发,一个红头发,她说:“大舅舅,韩叔叔,念念画的你们在松风渡。”

      陆则衍的眼球突然在眼皮下转了转。透析机的警报声正好响起,护士说是血流量不足,韩砚之却看见陆则衍的手指正透过束缚带的缝隙,往画的方向勾,指甲缝里的血痂蹭在帆布上,画出道歪歪扭扭的线,像条通往画里的路。

      “他看见了。”韩砚之把画贴在陆则衍眼前,“念念画的我们,你看,你的头发还是黑的。”

      陆则衍的眼角又渗出黄色的泪。这次韩砚之没舔,只是用指腹轻轻擦掉,却在他耳后摸到个小小的凸起——是去年他们在松风渡捡的桃花核,陆则衍非要塞在他耳后,说“能辟邪”,后来不知怎么跑到了陆则衍自己身上,现在已经和皮肤长在了一起,像颗丑陋的痣。

      透析结束后,陆则衍的血压降到了危险值。医生给他注射升压药时,韩砚之突然发现他的左手能轻微活动了。那只曾被束缚带勒得变形的手,此刻正极其缓慢地,往自己的胸口摸,像是在寻找什么。

      韩砚之把银锁塞进他手里。陆则衍的手指立刻攥紧了,锁身的棱角硌进他掌心的皮肉里,渗出血珠,他却攥得更紧了,像在攥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监护仪的声音渐渐平稳下来。陆母在给南瓜糊加茵陈,陆则宁在粘碎镜片,苏郁在给念念讲松风渡的故事,韩砚之看着陆则衍攥着银锁的手,突然觉得这把锁真沉啊,沉得像装了整个松风渡的春天,装了他们所有没说出口的话。

      黄疸还在加深,心脏还在苟延残喘,肝肾的衰竭像两只张开的手,随时要把陆则衍拖进黑暗。但此刻,在他攥紧银锁的瞬间,在他的指尖还能感受到锁身温度的瞬间,韩砚之突然明白,所谓的“刀”,从来都不是病痛本身。

      是明明相爱却不能触碰的距离。
      是明明活着却不能拥抱的绝望。
      是看着你在我眼前一点点破碎,我却只能用伤痕累累的手,徒劳地接住那些碎片。

      但只要这只手还能攥紧,只要这把锁还在掌心,只要那微弱的心跳还在胸腔里敲着倒计时——

      他们就还得熬下去。
      带着满身的黄连味,带着浸透血的银锁,带着所有能“刀”死人的疼,熬下去。

      因为松风渡的时间胶囊还没挖。
      因为那把钥匙,还在韩砚之的贴身口袋里,焐得滚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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