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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松风渡 ...


  •   陆则衍彻底听不见的那天,韩砚之正在给录音机换电池。新磁带是他凌晨跑遍全城找的,里面是松风渡的惊蛰雷声,电流声裹着轰隆隆的闷响,他把音量开到最大,却看见陆则衍的睫毛纹丝不动——上次还能颤动的听觉神经,终于在持续高烧中彻底坏死了。

      “则衍?”他把耳机贴在陆则衍耳朵上,金属网罩硌着那片黄疸浸润的皮肤,“是雷声啊,去年我们在松风渡看桃花,你说雷声是山在咳嗽……”

      回应他的只有套管里均匀的嘶嘶声。陆则衍的右耳后突然渗出淡黄色的液体,是中耳炎引发的化脓,护士用棉签清理时,韩砚之看见那枚和皮肤长在一起的桃花核周围,已经肿成了紫红色,像颗快要腐烂的果子。

      “感染扩散到内耳了。”医生举着耳镜,镜片反射出陆则衍溃烂的鼓膜,“现在不止听不见,稍微碰一下就会引发颅内高压,以后清理都得用生理盐水慢慢泡。”

      韩砚之把录音机收进抽屉时,磁带卡壳了。他拆开机盖,发现磁粉已经脱落了大半,黑色的碎屑粘在磁头上,像谁撒了把烧尽的灰烬。去年录的松风渡流水声,终究还是没能留住。

      陆则宁的碎镜片换成了反光纸。她听说角膜对强光更敏感,把输液管的包装纸剪成星星形状,贴满整个病房,阳光照进来时,陆则衍的脸上晃着细碎的光斑,像撒了把碎玻璃。

      “哥你看,是银河。”女孩趴在床边,指尖顺着光斑的轨迹滑动,“去年在松风渡露营,你说银河是倒过来的河滩……”

      话没说完就被护士打断了。陆则衍的眼压突然升高,眼球表面的血管爆裂,白眼球上布满了蛛网般的红血丝,医生来检查时,用手电筒照了半天,最后摇了摇头:“角膜开始溃疡了,这点光刺激,他现在可能只觉得疼。”

      陆则宁的星星纸在那天下午全被扯掉了。女孩蹲在走廊哭,手指把反光纸揉成一团团的,纸团上沾着她刚流的鼻血——最近她总在半夜偷偷给哥哥输血,护士发现时,她的血红蛋白已经低到了危险值。

      “则宁!”韩砚之把她拽起来时,发现她的胳膊上全是针眼,“你以为这样能救他吗?你会先垮掉的!”

      “那怎么办?”陆则宁的眼泪混着鼻血往下掉,“哥的眼睛看不见了,耳朵听不见了,他现在就像被埋在土里……”

      韩砚之没说话。他回到病房时,陆则衍的鼻饲管正在往外反流暗红色的液体,监护仪上的血氧饱和度掉到了百分之八十。护士说是应激性溃疡引发的大出血,推来抢救车时,韩砚之正好看见陆则衍的手指在被单上划着什么,像在写一个永远写不完的字。

      “则衍,我在。”他扑过去握住那只手,掌心立刻被血浸透了——陆则衍手腕上的静脉留置针鼓了,血顺着皮肤流进被单,把那枚银锁泡得发胀,锁孔里的桃花核碎渣混着血,像颗正在腐烂的种子。

      抢救持续了整整四个小时。陆则衍的血压三次降到零,每次除颤仪响起时,韩砚之都觉得自己的心脏也跟着被电流撕开。陆母守在走廊,手里攥着袋没冲的南瓜糊,糊状物从指缝漏出来,在地板上积成小小的黄渍,像谁不小心打翻了夕阳。

      “小韩,”老人突然抓住他的胳膊,指甲深深掐进他的旧伤里,“衍儿小时候掉进冰窟,捞上来时全身都紫了,可他攥着块冰都没放……”

      韩砚之的胃突然一阵绞痛。他冲进卫生间吐酸水,镜子里的自己满嘴是血,分不清是陆则衍的还是他自己的。胃出血的老毛病又犯了,他摸出揣在兜里的胃药,却发现药瓶早就空了——昨天给陆则衍喂药时,他把最后几片全混进了陆母的南瓜糊里。

      陆则衍醒过来时,病房里只剩他和韩砚之。监护仪的声音调得很低,像只蛰伏的虫。韩砚之把耳朵贴在他唇边,突然听见套管里传来极其微弱的气流声,不是无意识的喘息,而是带着某种节奏的——像在说话。

      “则衍?”他的心猛地跳起来,“你想说什么?”

      陆则衍的手指突然动了。他挣脱了松垮的束缚带,冰凉的指尖划过韩砚之的手背,在那道贯穿虎口的疤痕上,极其缓慢地、一下一下地敲着。

      一下,又一下。

      不是之前约定的任何暗号,只是单纯的、固执的敲击,像在凿一块坚硬的石头。

      韩砚之的眼泪突然掉了下来。他知道这是什么——去年在松风渡,他教陆则衍弹吉他,陆则衍总弹不准和弦,指尖就在他手背上这样练习,笨拙的、反复的敲击,直到指尖磨出茧子。

      “我知道,”他把陆则衍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感受着那微弱的震颤,“你在练,你还没忘……”

      陆则衍的敲击突然停了。他的瞳孔在眼皮下轻轻转动,虽然看不见,却像是在注视着韩砚之。鼻饲管里还在缓慢推注止血药,套管里的气流声变得平稳,韩砚之突然发现,他耳后的桃花核凸起处,皮肤竟然泛出了点淡淡的粉色——不是感染的紫红,是带着温度的、鲜活的粉。

      第二天清晨,陆则宁捧着盆迎春花闯进病房。花枝上的露珠滴在陆则衍的手背上,他的手指竟微微蜷了蜷。女孩突然尖叫起来:“哥动了!他碰花了!”

      韩砚之冲过去时,正好看见陆则衍的指尖蹭过一片花瓣,露珠顺着指缝流进掌心,在那枚被血浸透的银锁上,晕开一小片清亮的水痕。

      监护仪的波形变得柔和起来,黄疸似乎也淡了些,虽然医生说这只是暂时的缓解,虽然谁也不知道下一次危机什么时候会来,但此刻,在迎春花的香气里,在那缓慢而固执的敲击声中,韩砚之突然明白——

      所谓的“刀”,从来不是为了斩断。
      它们只是为了让那些藏在骨头里的牵挂,那些刻在心上的羁绊,在一次次碾碎之后,还能以更坚硬的方式,重新长在一起。

      陆则衍的敲击还在继续。
      像在松风渡未干的河滩上写字。
      像在生锈的银锁上凿刻新的纹路。
      像在说:我还在。
      像在说:别放弃。

      韩砚之把那把一直贴身藏着的银锁钥匙,轻轻放进陆则衍的掌心。钥匙的金属凉意贴着他的指尖,和那枚银锁隔着血肉,遥遥相呼应。

      他知道这场煎熬还远没到尽头。
      但只要这敲击声不停,只要这把钥匙还在,他们就会带着满身的伤痕,在名为“活着”的漫长隧道里,继续敲下去。
      一下,又一下。
      直到敲出光来。

      陆则衍掌心里的钥匙开始嵌进皮肉里是在第三天清晨。韩砚之发现时,黄铜钥匙的锯齿已经没入掌心半分,血痂把钥匙和那枚银锁粘成暗红的一团,像块正在腐烂的琥珀。他想把钥匙取出来,指尖刚碰到金属,陆则衍的手指就猛地攥紧了——这是神经水肿消退后,他第一次能做出如此有力的动作,却用在了最残忍的地方。

      “则衍!松开!”韩砚之的声音在发抖,他看见钥匙的尖端刺破皮肤,露出底下惨白的脂肪层。护士拿来生理盐水冲洗,水流冲开血痂的瞬间,陆则衍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响,套管处涌出的血沫溅在韩砚之的手腕上,和他胃出血的血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掌腱膜挛缩。”医生用镊子试图撬开陆则衍的手指,器械碰撞的声音像在敲碎骨头,“神经恢复得太不均衡,导致肌肉异常收缩,再这样下去,整只手都会废了。”

      强制掰开手指的过程持续了整整十分钟。陆则衍的指骨发出细微的脆响,每根手指都呈现出诡异的弯曲角度,掌心的皮肉被钥匙划开四道深沟,血顺着指缝滴在床单上,晕出的形状竟像极了松风渡的河床。韩砚之死死按住陆则衍的肩膀,发现他后颈那点刚泛出的粉色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大片青紫——那是肌肉痉挛时,他自己用头撞床板撞出来的。

      陆则宁是在给哥哥喂水时晕倒的。女孩端着水杯突然栽倒,额头磕在床沿,溅出的水落在陆则衍的手背上,他那只刚被处理过的手,竟极其缓慢地、一寸一寸地往女孩的方向挪。韩砚之冲过去扶人,才发现陆则宁的胳膊上布满了针眼,最新的一个还在渗血,针管就藏在她的口袋里,里面是半管没推完的血小板。

      “你疯了?”韩砚之的声音劈了叉,他把陆则宁拖到走廊,女孩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医生早就说过你的血小板配型不符,强行输血只会害了他!”

      “可他攥着钥匙啊。”陆则宁突然笑了,笑得咳出了血,“他想松风渡了,我得让他有力气……”

      韩砚之把她按在折叠床上时,看见陆则衍的手指还停在半空。那道刚被划开的掌纹在阳光下泛着湿红,像条正在淌血的河。监护仪的心率突然快了起来,黄疸浸黄的皮肤下,血管像青蛇般凸起,韩砚之这才想起,陆则宁晕倒时,额头的血滴在了陆则衍的手背上——那滴带着体温的血,竟让他产生了如此剧烈的反应。

      陆母的南瓜糊里开始加碎玻璃。老人不知从哪听来“以锐破淤”的说法,把陆则宁摔碎的镜子碴磨成粉,混在糊里往鼻饲管里推。韩砚之发现时,陆则衍的胃管已经开始往外反流带棱角的血沫,护士用喉镜检查,发现他的食道被划出了三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妈!你这是在杀他!”韩砚之把针管砸在地上,玻璃碎片溅在陆母的手背上,老人却不躲,只是呆呆地看着陆则衍的脸,“衍儿小时候吞过弹珠,拉出来就好了,玻璃比弹珠滑……”

      韩砚之的胃在这时剧烈绞痛起来。他冲进卫生间吐了半盆血,扶着墙抬头时,看见镜子里的自己两鬓竟生出了白发,像谁撒了把松风渡的雪。去年陆则衍还笑他发质好,说要等老了一起染成银白色,现在银白是有了,却来得比谁都早。

      陆则衍的食道出血引发了连锁反应。呼吸频率降到每分钟八次,血氧饱和度像断了线的风筝往下掉,医生不得不给他插上呼吸机。当气管切开的刀刃划开他颈部皮肤时,韩砚之看见陆则衍的眼球在眼皮下疯狂转动,那枚一直攥在掌心的钥匙,不知何时竟转到了指缝间,锯齿正好卡在他的脉搏上,每跳一下,就加深一分伤口。

      “他在抵抗。”麻醉师擦着汗,“心率飙升到180了,他不想被切开气管。”

      韩砚之扑到手术灯下去看陆则衍的脸。黄疸让他的皮肤像块浸了油的黄蜡,眼泪却在眼尾积成了小小的水洼,不是之前那种带着苦味的胆汁,而是清澈的、带着咸味的——这是他失去泪腺功能后,第一次流出真正的眼泪。

      “则衍,是我。”韩砚之把自己的手塞进陆则衍没被束缚的另一只手里,那只手的掌纹里还沾着迎春花的花瓣碎屑,“我们还要去松风渡挖时间胶囊,你得活着……”

      陆则衍的手指在他掌心颤了颤。呼吸机的管子终于插进去了,气流带着机械的轰鸣灌入肺叶,他的胸腔起伏得像座快要决堤的水库。韩砚之看着那枚卡在指缝间的钥匙,突然发现锯齿上挂着根细细的线——是银锁上的挂绳,不知何时被磨断了,断口处还缠着几根陆则衍的头发,黄得像枯草。

      术后的陆则衍陷入了半昏迷。医生说他的肝肾功能正在快速衰竭,就算呼吸机维持着呼吸,多器官衰竭的进程也无法逆转。韩砚之守在床边,把耳朵贴在他胸口,能听见呼吸机制造的、不属于他的呼吸声,像谁在他肺里埋了台抽水机,正把最后一点春天往外抽。

      陆则宁醒来后第一件事就是去摸哥哥的手。她的指尖刚碰到那道溃烂的掌纹,陆则衍的手指就轻轻动了动,在她手背上划了道极其浅的线。女孩突然哭出声:“哥在画松风渡的河……他还记得……”

      韩砚之看着那道若有若无的线,突然想起去年在松风渡,陆则衍也是这样牵着他的手,在河滩上画他们的名字。那时的河水很暖,阳光很亮,陆则衍的指尖带着潮湿的凉意,画完了还会在他手心里呵口气,说“这样就不会被水冲掉了”。

      现在没人呵气了,河水也变成了血。

      第五天夜里,陆则衍的体温突然降到了35度。四肢像冰块,唯有掌心因为攥着钥匙,还残留着一丝病态的热。韩砚之把自己的手焐在他的手背上,突然感觉掌心传来一阵微弱的震颤——陆则衍的手指正在极其缓慢地、一根一根地伸直。

      钥匙终于从掌心里露了出来。锯齿上的血已经凝固成黑褐色,却在钥匙孔里卡着点什么——是片迎春花的花瓣,被压得薄如蝉翼,正好堵住了锁孔。

      韩砚之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他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去年在松风渡埋时间胶囊时,陆则衍非要往银锁里塞片桃花瓣,说“这样春天就跑不掉了”。

      现在春天跑来了,却以这样的方式,倒灌进了伤口里。

      天快亮时,陆则衍的呼吸机突然发出了异常的警报。护士检查后发现,是他自己用微弱的力气调整了呼吸频率,让机械的气流和自己残存的呼吸节奏重合了。韩砚之把耳朵贴在他颈侧,竟在呼吸机的轰鸣里,听见了极其微弱的、属于陆则衍自己的呼吸声,像漏风的风箱,却带着固执的节律。

      陆母的南瓜糊还在熬着,糊香飘进病房时,陆则衍的喉结动了动。陆则宁趴在床边睡着了,嘴角还沾着给哥哥擦手时蹭到的血。韩砚之把那枚银锁和钥匙轻轻放在陆则衍的枕边,看着他掌心那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突然明白——

      有些刀,是用来刻下永恒的。
      比如掌纹里的钥匙印。
      比如食道上的玻璃痕。
      比如那些混着血的眼泪,那些倒灌的春天。

      它们让活着变得比死亡更疼,却也让爱变得比生命更重。

      陆则衍的呼吸声还在继续。
      像松风渡的潮水,退了又涨。
      像银锁里的春天,死了又生。
      像在说:我还在。
      像在说:等我。

      韩砚之把自己的掌心贴在陆则衍的伤口上,让两人的血再次混在一起。窗外的迎春花开始凋谢,花瓣落在窗台上,像谁撒了把碎金。他知道这场煎熬还远远没有尽头,但只要那微弱的呼吸还在,只要那枚钥匙还在,他们就会带着满身的伤口,在时间的河床上,继续刻下彼此的名字。

      直到松风渡的春天,真正漫过来的那天。第66章:僵直的指节与漏风的肺叶

      陆则衍的呼吸肌开始痉挛时,韩砚之正在给他读松风渡的水文记录。泛黄的纸页上记着去年的汛期水位,他的声音刚落到“桃花汛”三个字,就听见呼吸机发出尖锐的哨音——陆则衍的胸腔像台生锈的风箱,每一次起伏都带着金属摩擦的钝响,监护仪上的潮气量数值断崖式下跌。

      “呼吸肌强直。”医生拿着肌松药冲进来,针管刺破皮肤的瞬间,陆则衍的手指突然蜷成鸡爪状,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掌心那道刚愈合的伤口又裂开了,血珠顺着指缝滴在呼吸机管路的波纹软管上,像串腐烂的红玛瑙。“神经异常放电引发的连锁反应,再这样下去,肺泡会被自己的肌肉压碎。”

      肌松药起效的过程像场缓慢的凌迟。陆则衍的胸腔逐渐停止起伏,全靠呼吸机强制送气,他的喉咙里却发出嗬嗬的声,像有团破布堵在肺叶间。韩砚之摸他的颈动脉,发现脉搏跳得又急又弱,指腹下的皮肤泛着青灰,那是缺氧的颜色。最让人心碎的是他的手指——即使在药物作用下变得僵直,指节依然保持着弯曲的弧度,像还在死死攥着什么。

      韩砚之把自己的手指塞进那道僵直的指缝里。陆则衍的体温已经降到34度,指节冷得像冰,他却在触到韩砚之掌心温度的瞬间,指腹微微抽搐了一下。这微弱的动静让韩砚之突然想起去年在松风渡,他们在结冰的河面上凿洞钓鱼,陆则衍的手指冻僵了,也是这样攥着他的手取暖,指腹的温度透过手套渗进来,暖得像团炭火。

      现在炭火灭了,连余温都成了奢望。

      陆则宁是在给哥哥擦身时发现异常的。女孩的毛巾刚碰到陆则衍的脚踝,就尖叫着摔坐在地——他的小腿肌肉像块坚硬的石头,皮肤下的血管暴起,呈现出树根般狰狞的纹路。护士赶来检查,发现他的四肢已经出现对称性僵硬,膝盖弯成90度就再也掰不动,像尊逐渐石化的雕像。

      “是肌松药的副作用。”医生在病历本上写着什么,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像在切割皮肉,“抑制呼吸肌的同时,也会导致骨骼肌异常强直,长期用下去,关节会彻底锁死。”

      陆则宁突然跪下来给医生磕头。额头撞在地板上的声音沉闷得吓人,她的血顺着地砖缝流到韩砚之脚边,“让他动啊!哪怕疼死也行!他要去松风渡的,他不能变成石头……”

      韩砚之把女孩拉起来时,看见陆则衍的眼球在眼皮下转了转。虽然身体被药物控制得动弹不得,那道藏在黄疸下的目光,却像根烧红的针,狠狠扎在韩砚之心上。他突然想起陆则衍以前总说,他最怕变成不能动的画,颜料干了就再也没法修改——现在他真的成了幅被钉在病床上的画,连颜料都在一片片剥落。

      陆母的南瓜糊里开始加晒干的蚯蚓。老人不知从哪个乡下郎中那讨来的方子,说“土里的活物能通筋络”,把灰褐色的虫干磨成粉,混着温热的糊往鼻饲管里推。韩砚之发现时,陆则衍的胃管已经开始往外反流墨绿色的液体,里面漂着没消化的虫壳,护士用吸引器清理时,管子里发出令人作呕的咕噜声。

      “妈!他的胃黏膜早就烂了!”韩砚之夺针管的动作太大,陆母踉跄着撞翻了窗台的迎春花,花盆碎在地上的瞬间,陆则衍的呼吸频率突然快了两次——那是他被肌松药控制后,第一次出现自主的呼吸波动。

      韩砚之的胃在这时又开始出血。他趴在床边吐得昏天黑地,余光瞥见陆则衍僵直的手指,指缝里还卡着片干枯的迎春花花瓣。那是陆则宁昨天塞进去的,说“让哥闻闻春天的味”,现在花瓣被血浸透,变成了深褐色,像块凝固的血痂。

      第七天夜里,陆则衍的肾功能彻底崩溃了。尿液变成了酱油色,透析机的废液管里排出的液体泛着泡沫,护士说这是肌红蛋白尿,是肌肉强直导致的细胞溶解。韩砚之盯着那根透明的管子,突然看见里面漂着点银白色的东西——是银锁上的挂绳纤维,不知何时被陆则衍吞进了肚子里,现在又随着废液排了出来。

      “他在嚼那根绳。”韩砚之突然明白过来,心脏像被冰水浇透,“他一直想把银锁咽下去……”

      护士用喉镜检查时,果然在陆则衍的咽喉深处发现了磨损的挂绳残段。金属套管的边缘还缠着几根细纤维,像谁在他气管里种了丛银色的草。韩砚之看着那些纤维,突然想起去年在松风渡,陆则衍把银锁挂在他脖子上,说“这样就不会丢了”,那时的挂绳是新的,带着草木染的清香。

      现在清香变成了血腥气。

      陆则宁的头发开始大把脱落。女孩把掉下来的头发缠在陆则衍的手指上,一圈又一圈,说“这样哥就能牵着我了”。韩砚之看着那圈黑色的发丝在陆则衍僵直的指节上绕成结,突然发现他的睫毛颤了颤——不是药物反应,是真的在动。

      “则宁,快看!”韩砚之把耳朵凑到陆则衍唇边,呼吸机的气流声里,竟混着极其微弱的气流,“他在看你……”

      陆则宁的哭声戛然而止。她看见陆则衍的眼球在眼皮下转动,转动的轨迹正好对着她缠头发的手。女孩突然抓起那只僵直的手,把自己的头发往他指缝里塞得更紧:“哥你抓牢点!别松手!”

      就在这时,陆则衍的指腹突然渗出一滴血。不是伤口破裂,是从皮肤底下渗出来的,像颗红色的眼泪,正好落在那圈黑发上。韩砚之的呼吸猛地顿住——他知道这是什么,去年在松风渡,陆则衍帮他摘刺进掌心的玫瑰刺,指尖被扎破了,也是这样渗出一滴血,滴在他的手背上,说“这样我们就有一样的疤了”。

      现在疤还在,只是血的颜色深了太多。

      第二天清晨,医生查房时带来了新的诊断。陆则衍的视神经开始萎缩,即使将来能睁开眼,也可能永远活在黑暗里。韩砚之没说话,只是把那枚银锁重新挂回陆则衍的脖子上,让冰冷的金属贴着他的皮肤。当锁身触到他胸骨的瞬间,陆则衍的呼吸频率突然变得平稳,潮气量数值也回升了一点。

      “他知道的。”韩砚之抚摸着那枚锁,锁孔里还卡着半片迎春花花瓣,“他知道这是什么。”

      监护仪的声音变得柔和起来,肌松药的剂量开始逐渐减少,陆则衍的手指虽然依旧僵直,指腹却不再冰冷。韩砚之把耳朵贴在他的胸口,能听见呼吸机送进肺叶的气流声,虽然带着漏风般的嘶响,却比任何声音都更像生命的证明。

      他知道这场煎熬还远未结束。陆则衍可能永远也站不起来,永远也看不见松风渡的桃花,甚至可能永远摆脱不了这台呼吸机。但此刻,在陆则衍指腹渗出那滴血的瞬间,在他用残存的意识追逐妹妹发丝的瞬间,韩砚之突然懂得——

      所谓的“刀”,从来不是为了将人劈开。
      它们只是为了在最深的绝望里,凿出一道缝隙,让那些藏在骨头缝里的爱,那些刻在灵魂上的牵挂,能顺着这道缝,一点点渗出来,滋养出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希望。

      陆则衍的呼吸声还在继续。
      像漏风的肺叶在唱歌。
      像僵直的指节在叩门。
      像在说:我还在。
      像在说:等我。

      韩砚之把自己的手覆在陆则衍那只僵直的手上,让掌心的温度一点点渗进他冰冷的指节。窗外的阳光落在那圈黑发缠着的手指上,银锁在光线下泛着暗哑的光。他知道,只要这缕光还在,只要这微弱的呼吸还在,他们就会带着满身的伤痕,在名为“活着”的漫长隧道里,继续往前走。

      直到松风渡的风,再次吹进肺叶的那天。

      陆则衍的心脏第一次停跳前三秒,韩砚之正在给他系银锁的新挂绳。黑色的绸带刚在颈后打了个结,就听见监护仪发出刺耳的长鸣——那条代表心跳的绿色波形突然拉成直线,病房里的空气瞬间凝固,连呼吸机的送气声都显得格外突兀。

      “室颤!”护士的声音劈了叉,除颤仪的电极板在碘伏里蘸过,冰凉地贴上陆则衍黄疸未褪的胸口。韩砚之被人猛地拽开,眼睁睁看着电流穿过陆则衍的身体,他的四肢像断了线的木偶猛地弹起,又重重摔回床上,颈间的银锁撞在床栏上,发出清脆的响,像口敲碎的钟。

      “肾上腺素1mg静推!”医生的手按在陆则衍的胸骨上,按压的力度让他的肋骨发出细微的呻吟。韩砚之数着按压的节奏,突然发现陆则衍的手指在抽搐中,竟无意识地勾住了他垂在床边的衣角,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掌心那道旧伤又裂开了,血珠渗在黑色的布料上,像朵迅速枯萎的花。

      第三次除颤后,监护仪终于跳出微弱的波动。陆则衍的眼睑微微抬起,露出半只浑浊的眼球,目光没有焦点,却直直地对着韩砚之的方向。他的嘴唇动了动,套管里涌出的血沫堵住了声音,韩砚之扑过去时,正好看见他颈间的银锁在剧烈起伏,锁身撞着气管切开处的纱布,洇出一圈暗红。

      “心肌纤维化。”医生擦掉额角的汗,听诊器还贴在陆则衍的胸口,“长期缺氧加上药物毒性,心肌细胞已经开始硬化,就像生锈的发条,随时可能彻底卡住。”

      新换上的心脏监护仪屏幕更大,绿色的波形像条挣扎的蛇。韩砚之看着上面不断跳动的数字,心率总在40到120之间剧烈波动,每一次骤升骤降都像重锤砸在他心上。他摸陆则衍的手腕,脉搏细得像根棉线,稍不留意就会断掉,皮肤下的血管却突突地跳,像要冲破那层薄纸般的皮肤。

      陆则宁是在给哥哥读心电图报告时哭出声的。女孩指着“ST段抬高”的字样,指尖抖得不成样子:“医生说这是心肌梗死的前兆……哥的心脏在烂掉……”

      韩砚之把报告揉成一团塞进白大褂口袋。他不想让陆则衍看见那些刺眼的术语,却在转身时发现,陆则衍那只刚能轻微活动的手,正隔着被子,极其缓慢地往自己胸口挪。韩砚之按住他的手,才发现那只手的温度烫得吓人——是心功能不全引发的末梢循环障碍,热得像团烧红的铁。

      “则衍不怕。”韩砚之把自己的手覆上去,掌心立刻被烫出灼痛感,“我们有起搏器,医生说能帮你撑着……”

      陆则衍的手指在他掌心颤了颤。韩砚之突然想起去年在松风渡,他们坐在老槐树下听钟声,陆则衍的手指在他手背上敲着钟摆的节奏,说“砚之你看,时间走得真慢”。现在时间依旧慢,只是钟摆的声音变成了监护仪的警报,每一声都像在倒计时。

      陆母的南瓜糊里开始加朱砂。老人不知从哪求来的“安神符”,磨成粉混在糊里,说“红的能镇住邪祟”。韩砚之发现时,陆则衍的鼻饲管已经变成了粉红色,护士用注射器回抽,抽出的液体带着铁锈味——朱砂里的硫化汞正在腐蚀他本就脆弱的消化道黏膜。

      “阿姨!这是毒药!”韩砚之打翻针管的瞬间,陆则衍的心脏突然又漏跳了一拍。监护仪的波形抖了抖,像条濒死的鱼,他的嘴唇泛起青紫色,套管里的气流声变得极其微弱,韩砚之扑过去摸他的颈动脉,发现脉搏已经弱得几乎摸不到。

      抢救室外,陆则宁的头发又掉了一大把。女孩把头发编成细辫,一圈圈缠在银锁上,说“这样哥就能感觉到我了”。韩砚之看着那圈黑色的辫绳在银锁上勒出深痕,突然想起陆则衍以前总说,他妹妹的头发像松风渡的河水,黑得发亮——现在河水枯竭了,只剩下干枯的河床。

      陆则衍在第五天夜里出现了心源性休克。血压降到测不出的程度,皮肤湿冷得像块浸了水的抹布,医生不得不给他插上主动脉球囊反搏泵。当那根带着金属质感的导管从股动脉插入时,陆则衍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不是因为疼,而是因为泵机工作时发出的规律震动,正好和他残存的心跳频率相悖,每一次反搏都像在撕扯他的心脏。

      “他在抵抗这东西。”护士调整着泵机参数,声音里带着不忍,“他的心脏在自己跟自己打架。”

      韩砚之把耳朵贴在陆则衍的胸口。泵机的机械声里,他听见了极其微弱的、属于陆则衍自己的心跳,像只被捂住嘴的蝉,在胸腔深处艰难地振动翅膀。银锁的挂绳缠在泵机的管路上,每一次反搏都会被扯动,锁身撞着肋骨,发出细碎的响,像在回应那微弱的心跳。

      天亮时,陆则衍的指尖突然动了动。他那只缠着陆则宁头发的手,竟极其缓慢地、一寸一寸地往胸口挪,最终停在银锁上,指腹轻轻蹭着那圈黑色的辫绳。韩砚之的心脏猛地一缩——他看见陆则衍的瞳孔在眼皮下转了转,虽然依旧没有焦点,转动的轨迹却正好对着窗外,那里有棵松树,风一吹就发出沙沙的响,像极了松风渡的声音。

      “他听见了。”韩砚之把自己的手放在陆则衍的手上,让两人的温度透过银锁传递,“他在等风来……”

      监护仪的心率逐渐稳定在50次/分,虽然依旧微弱,却比之前的乱颤平稳了许多。医生说这只是暂时的平衡,主动脉球囊反搏泵不能撤,心脏的损伤也不可逆,但韩砚之看着陆则衍指尖那微弱的动作,突然觉得这些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那只手还能移动。
      重要的是,那颗心还在跳动。
      重要的是,他还在等。

      陆则衍的心跳声还在继续。
      像漏风的钟摆,在胸腔里摇晃。
      像震颤的银锁,在颈间低语。
      像在说:我还在。
      像在说:等我。

      韩砚之把脸埋在陆则衍的手背上,闻到了消毒水、血和淡淡的朱砂混合的味道。这味道不好闻,却无比真实,像他们此刻的生命,伤痕累累,却依旧顽强地延续着。他知道,只要这颗心还在跳,只要这只手还能动,他们就会带着满身的伤痕,在名为“活着”的漫长隧道里,继续等下去。

      直到松风渡的钟声,再次敲响在彼此的心跳里。

      陆则衍的吞咽反射彻底消失那天,韩砚之正在给他擦嘴角的痰液。棉签刚碰到下唇,就看见浑浊的液体顺着下巴往下淌,他想抬手接住,陆则衍的头却突然往侧边一歪——舌肌强直让他无法闭合嘴巴,口水混着套管渗出的分泌物,在颈间的银锁上积成小小的水洼,像滴凝固的泪。

      “咽反射完全消失了。”医生用压舌板撬开他的嘴,手电筒的光照进喉咙深处,“会厌软骨麻痹,现在连自己的唾液都会呛进肺里,必须做气管镜清理。”

      气管镜从套管里伸进去时,陆则衍的身体剧烈弓起。不是疼痛引发的挣扎,而是神经失控导致的角弓反张,他的脊椎呈现出诡异的弧度,床栏被撞得咚咚响,银锁在颠簸中甩出暗红色的水珠,溅在韩砚之的手背上,烫得像火。护士按住他的肩膀,韩砚之才发现他的肩胛骨处鼓起一个包,皮肤下的骨头像要刺破皮肉,那是长期卧床加上肌肉萎缩的结果。

      “左肺感染加重了。”医生抽出气管镜,镜身上缠着黄绿色的脓痰,“误吸引起的重症肺炎,加上多重耐药菌,现在抗生素的效果越来越差。”

      新换上的抗生素是进口的,针剂比手指还粗,护士扎了两针才找到能进药的血管。韩砚之看着药液一点点推进去,陆则衍的体温却还在39度以上徘徊,监护仪上的氧饱和度像风中残烛,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湿啰音,像有团烂棉絮堵在肺叶里。

      陆则宁在给哥哥读松风渡的游记时,突然抓起他的手往自己脸上按。女孩的脸颊刚被体温计烫出红印,她却笑出声:“哥你看,我也发烧了,这样我们就能一起难受了。”韩砚之想拉开她,却看见陆则衍的手指在她脸上极轻地蹭了蹭,指腹的温度比女孩的皮肤还烫,那是感染引发的持续高热。

      “他在摸我的脸。”陆则宁的眼泪砸在陆则衍的手背上,“他知道是我……”

      韩砚之的胃在这时又开始绞痛。他冲进卫生间吐酸水,镜子里的自己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得像松风渡干涸的河床。去年陆则衍总笑他嘴唇嫩,说“像刚摘的水蜜桃”,现在那点水润早就被无休止的焦虑和呕吐榨干了,只剩下翻卷的死皮。

      陆母的南瓜糊里开始加晒干的枇杷叶。老人说“润肺”,却在喂食时被陆则衍突然喷出的痰液溅了满脸。深绿色的脓痰里带着血丝,落在老人花白的头发上,她却不擦,只是呆呆地看着陆则衍剧烈起伏的胸口,突然喃喃道:“衍儿小时候总咳嗽,我也是这样拍他的背……”

      韩砚之抢过拍背的动作时,发现陆则衍的肋骨已经清晰可见。每一次拍打都能听见空洞的回响,像在敲一只破旧的木桶。他的指尖触到陆则衍脊椎两侧的凹陷,那里的皮肤薄得能看见底下的骨头,像串快要散架的珠子。

      第七天夜里,陆则衍的氧合指数突然降到60。呼吸机的氧浓度开到最大,他的胸腔却像被巨石压住,起伏微弱得几乎看不见。医生拿着病危通知走进来,韩砚之正好看见陆则衍的眼球在眼皮下转动,转动的幅度比之前任何时候都大,像在拼命寻找什么。

      “他在找你。”医生的声音很轻,“现在只有你能让他稍微平静点。”

      韩砚之扑到床边,把自己的手塞进陆则衍那只还能动的手里。他的掌心立刻被烫得发疼,陆则衍的手指却死死攥住他,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连带着颈间的银锁都在震颤。韩砚之把耳朵贴在他胸口,听见肺叶里的啰音越来越响,像暴雨打在破瓦上,却在这片嘈杂里,捕捉到一丝极其微弱的、规律的心跳——比监护仪显示的频率慢半拍,却真实得像在敲他的耳膜。

      “则衍,是我。”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们还没去松风渡挖时间胶囊,你不能睡……”

      陆则衍的攥握突然松了松,又重新收紧。这个极其细微的动作让韩砚之的心猛地一跳——去年在松风渡,他脚滑掉进水里,陆则衍拉他上来时,也是这样先松后紧,生怕把他捏疼了,又怕抓不住他。

      天亮时,护士发现陆则衍的指缝里卡着点东西。是片干枯的枇杷叶,不知何时被他攥在了手里,叶边的锯齿嵌进掌心的伤口,洇出的血把叶片染成了暗红色。韩砚之把叶片小心地取出来,突然发现那形状竟像只残缺的蝴蝶,翅膀的纹路被血浸得格外清晰。

      “他在抓东西。”韩砚之把叶片放进陆则衍的枕头下,“他不想放……”

      监护仪的氧饱和度在那天上午回升到了75。虽然依旧危险,却比之前的60好了太多。医生说这是抗生素起效的迹象,也可能只是身体的应激反应,但韩砚之看着陆则衍那只依旧攥着拳头的手,突然觉得这些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那只手还在用力。
      重要的是,那双眼还在寻找。
      重要的是,他还没放。

      陆则衍的呼吸声还在继续。
      像漏风的风箱,在胸腔里拉锯。
      像锈蚀的瓣膜,在血管里呻吟。
      像在说:我还在。
      像在说:别放。

      韩砚之把自己的手覆在陆则衍的手上,感受着那滚烫的温度和微弱的震颤。窗外的阳光透过松针照进来,在他颈间的银锁上投下细碎的光斑。他知道,只要这缕光还在,只要这微弱的呼吸还在,他们就会带着满身的伤痕,在名为“活着”的漫长隧道里,继续攥紧彼此的手。

      直到松风渡的蝴蝶,再次停落在他们的指缝间

      陆则衍陷入深度昏迷的那个午后,松风渡的录音带在录音机里卡成了死结。韩砚之蹲在地上拆磁带,金属轴卷着断裂的磁粉,像团纠缠的蛛网,他的指甲被划出血,血珠滴在磁带的“松风渡”标签上,晕开个暗红色的圆点,像谁在那三个字中间打了个死结。

      “格拉斯哥昏迷评分3分。”医生的钢笔在病历本上顿了顿,“脑干网状结构受损,现在对任何刺激都没有反应,能不能醒,什么时候醒,不好说。”

      韩砚之把耳朵贴在陆则衍的胸口。呼吸机的送气声规律得像节拍器,却盖不住肺叶里隐约的气泡破裂声,像松风渡枯水期河底的淤泥在冒泡。他伸手去摸陆则衍的脸,黄疸褪后的皮肤泛着青灰,睫毛上积着层细灰,像很久没人打理的画。

      陆则宁拿着去年的合照在哥哥眼前晃。照片上的陆则衍站在松风渡的石桥上,笑得露出虎牙,她的指尖划过照片里哥哥的脸,又去碰病床上的脸,突然哇地哭出来:“他的脸比照片上小了一半……”

      韩砚之把照片抽走时,发现陆则衍的眼角沁出点液体。不是眼泪,是昏迷病人常见的球结膜水肿液,却顺着脸颊往下淌,正好落在颈间的银锁上,把那圈黑色的辫绳洇得更深了。他用指腹擦掉那点水,摸到锁身刻着的“念衍”二字,边缘已经被体温磨得光滑,像块被反复抚摸的石头。

      陆母的南瓜糊开始往静脉营养液里掺。老人趁护士换液时,偷偷往输液袋里倒了半勺,浑浊的糊状物在透明的液体里凝成小块,顺着输液管往上爬,像群笨拙的虫子。韩砚之发现时,输液管已经堵了大半,他拔针头的动作太急,陆则衍的手背立刻肿起个青包,老人却拍着他的胳膊笑:“衍儿小时候输液也哭,现在长大了,懂事了……”

      韩砚之的胃出血这次没来得及去卫生间。他趴在床边吐了口血,正落在陆则衍那只始终蜷着的手上。血珠在苍白的手背上滚了滚,竟顺着指缝渗进了掌心——那里还留着枇杷叶划出的旧伤,此刻像张开了张小嘴,贪婪地吮吸着这点温度。

      “则衍……”他用沾着血的手指去碰陆则衍的指尖,突然感觉那冰凉的指腹动了动。不是肌肉松弛的抽搐,是极其轻微的、向内蜷缩的动作,像要攥住什么。韩砚之的心猛地一跳,刚想再试,护士却推着除颤仪冲了进来——监护仪上的心率又掉到了警戒线以下。

      抢救结束后,陆则衍的手指再没动过。医生说那只是神经末梢的惯性放电,韩砚之却把自己的手垫在陆则衍的掌心,整夜没敢挪开。凌晨时他迷迷糊糊醒来,发现陆则衍的指节竟微微拱起,在他手背上压出四个浅浅的印子,像去年在松风渡,他教陆则衍打扑克时,陆则衍总爱用手指在他手背上敲牌点。

      陆则宁开始给哥哥讲他们小时候的事。讲他偷藏糖被妈妈发现,讲他第一次学骑自行车摔掉门牙,讲到最后,女孩突然把自己的指甲剪下来,一片一片塞进陆则衍的指缝:“哥你看,我的指甲长,能替你抓东西……”

      韩砚之想阻止,却看见陆则衍的鼻翼轻轻翕动了一下。呼吸机的潮气量数值跟着跳了跳,虽然只是微不足道的0.1升波动,却让韩砚之的心脏瞬间被攥紧——那是自主呼吸的迹象,在深度昏迷的第七天,像颗被遗忘的种子,突然顶破了冻土。

      医生来检查时,用手电筒照陆则衍的瞳孔,依旧是毫无反应的散大。但韩砚之盯着监护仪,发现每次陆则宁提到“松风渡”三个字,他的脑电波就会出现细微的波动,像平静的湖面投下了颗石子。

      “可能是听觉通路还没完全坏死。”医生的语气依旧谨慎,“但这离苏醒还差得远。”

      韩砚之却开始每天给陆则衍读松风渡的日记。那本泛黄的本子上记着他们去年的约定:三月去看桃花,五月去钓小龙虾,九月去捡银杏叶。他读到“银杏叶要捡最黄的,夹在书里能存住秋天”时,突然感觉掌心一痒——陆则衍的手指竟极其缓慢地、蜷缩了半分,把他的手指轻轻勾住了。

      这一次,谁都没再说是神经放电。

      陆则宁的指甲在指缝里长了又剪,陆母的南瓜糊换了又换,韩砚之的胃药吃了一板又一板。监护仪的声音依旧是病房里的主旋律,陆则衍的身体还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败,但那只勾着韩砚之的手,却始终没松开。

      有时是极轻的颤动,像风拂过松针。
      有时是微不可察的收紧,像握住了缕阳光。
      更多的时候,只是安静地勾着,像个未完成的拥抱。

      韩砚之知道,这场和死神的拔河还远没到终点。陆则衍可能永远醒不过来,可能永远要这样躺着,被各种管子和仪器包围。但此刻,在那根微微勾着的手指上,在脑电波那丝细微的波动里,他清晰地感觉到——

      有些东西,比生命本身更顽强。
      是刻在骨头上的牵挂。
      是融进血里的羁绊。
      是松风渡的桃花还没看,小龙虾还没钓,银杏叶还没捡的约定。

      陆则衍的呼吸声还在继续。
      像沉在水底的钟,在胸腔里低鸣。
      像埋在土里的种,在指尖蓄力。
      像在说:我还在。
      像在说:等我。

      韩砚之把脸贴在陆则衍的手背上,感受着那微弱的温度。窗外的阳光掠过银锁,在他手背上投下细碎的光斑。他知道,只要这根手指还勾着,只要这口气还喘着,他们就会带着满身的伤痕,在名为“活着”的漫长隧道里,继续等下去。

      直到松风渡的银杏叶,落进他们共同的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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