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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结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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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风渡的桃花开得最盛那天,陆则衍的手指第一次完整地握住了韩砚之的手。
不是无意识的抽搐,也不是微弱的勾连。是在韩砚之读“去年捡的桃花瓣该晒好了”时,那只枯瘦的手突然动了,指节一点点蜷起,像春天抽芽的藤蔓,缓缓缠绕住韩砚之的手指。力道很轻,却带着不容错辨的执拗,掌心那道旧伤的疤痕,正好贴在韩砚之虎口的疤上,像两瓣终于重合的桃花。
“则衍?”韩砚之的声音在发颤,他看见陆则衍的睫毛颤了颤,眼缝里漏出点微光——不是之前那种浑浊的白,是带着焦点的、能映出人影的亮。监护仪的波形突然变得柔和,像被春风吹平的湖面,气管套管里的气流声里,竟混进了极轻的、类似叹息的气音。
陆则宁捧着刚摘的桃花冲进病房时,正好撞见这一幕。女孩手里的花枝啪地掉在地上,粉色的花瓣落在陆则衍的手背上,他的拇指竟极其缓慢地、蹭了蹭那片花瓣,像在确认什么。
“哥!”陆则宁扑到床边,眼泪砸在兄妹俩交握的手上,“你看!是松风渡的桃花!我跟护工阿姨借的电动车,跑了三个花店才买到的!”
陆则衍的眼球在眼眶里转了转,视线虽然还模糊,却准确地落在女孩脸上。他的嘴唇动了动,套管摩擦的声音里,挤出来个含混的音节:“宁……”
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木头,却让病房里的空气瞬间沸腾。陆母举着南瓜糊站在门口,手一抖,糊状物泼在地板上,老人却笑出了眼泪,指着陆则衍的脸:“他叫妹妹了!衍儿叫妹妹了!”
韩砚之的胃在这时突然不疼了。他低头看着交握的手,陆则衍的掌心带着点温热的汗,是苏醒后自主分泌的汗液,不再是之前那种冰冷的湿冷。银锁在两人手间晃悠,锁孔里卡着的那半片迎春花早就掉了,露出里面更深的刻痕,像有人用指甲,在“念衍”中间又添了道暖痕。
医生来检查时,陆则衍已经能眨眼睛了。用手电筒照左瞳,他会缓缓闭上右眼;问他“韩砚之是谁”,他会用手指轻轻敲三下韩砚之的手背——那是他们以前约定的“心上人”暗号。
“意识清醒,认知功能基本保留。”医生摘下听诊器,语气里带着难以置信的轻快,“虽然还需要呼吸机支持,神经损伤也不可能完全恢复,但……他真的醒了。”
韩砚之把桃花瓣放进陆则衍的掌心。花瓣上的露珠沁进皮肤,他的手指蜷缩得更紧了,像在捧着件稀世珍宝。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两人手背上投下交错的光影,陆则衍的瞳孔在光线下缩成小小的圆点,里面清晰地映着韩砚之的脸。
“则衍,”韩砚之把耳朵贴在他唇边,“等你好点,我们就去松风渡。”
陆则衍的喉结动了动,这次挤出的音节更清晰了些:“……好。”
一个字,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但足够了。足够让韩砚之听见,足够让整个病房的人看见,那株在寒冬里挣扎了太久的枯木,终于在春天里,发出了第一声抽芽的脆响。
陆则宁开始给哥哥读康复计划。从简单的抬手训练,到试着脱离呼吸机,女孩的声音像雀跃的溪流,在病房里叮咚作响。陆母的南瓜糊里不再加奇奇怪怪的东西,只是每天都要往里面掺点桃花粉,说“补补春天的气”。
韩砚之的胃药渐渐停了。他每天最大的事,就是握着陆则衍的手,给他讲松风渡的流水,讲老槐树的新叶,讲时间胶囊里的画应该快干了。陆则衍会偶尔回应,有时是敲三下手背,有时是眨两下眼睛,更多的时候,只是安静地握着他的手,掌心的温度一点点升上来,像两团慢慢靠近的火苗。
出院那天,松风渡的桃花刚谢。陆则衍虽然还带着套管,却能坐在轮椅上了。韩砚之推着他走过医院的花园,风一吹,柳絮落在陆则衍的手背上,他会抬起手,用指尖去够那些飞舞的白絮,像在捕捉去年没抓住的春天。
“等套管拆了,”韩砚之弯腰凑到他耳边,“我就带你去松风渡,挖我们的时间胶囊。”
陆则衍转过头,视线已经能聚焦了。他看着韩砚之,眼睛里映着漫天柳絮,嘴角慢慢牵起个极浅的弧度。然后,他抬起那只还不太灵活的手,指尖在韩砚之的手背上,轻轻敲了五下。
一下,两下,三下,四下,五下。
和去年那个清晨,在芦荟叶的光影里,敲出的节奏一模一样。
韩砚之停下轮椅,蹲在他面前,握住那只敲出暗号的手。阳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银锁在光线下闪着温润的光,像块被岁月和爱意反复打磨的玉。
他知道,漫长的康复之路才刚刚开始,那些刻在身体里的伤痕永远不会消失。但此刻,在漫天飞舞的柳絮里,在这清晰而坚定的五下敲击里,韩砚之突然觉得,所有的煎熬和等待都有了意义。
因为松风渡的春天,终究是等来了。
因为掌心的温度,终究是捂热了。
因为爱这东西,哪怕被命运反复捶打,反复切割,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就总能在废墟之上,开出属于自己的花。
陆则衍的手指在他掌心轻轻动了动,像在回应。远处,陆则宁正举着手机给他们拍照,陆母追在后面喊“慢点跑”,风里飘着新翻泥土的气息,像极了松风渡的春天。
—正文已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