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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真的幸福了吗 ...


  •   陆则衍第三次在练舞时疼得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把他塞进车里。车窗外,签售会那个女孩送的千纸鹤还挂在后视镜上,翅膀随着颠簸轻轻颤动,像在预感到什么。
      胃镜室的门关上时,陆则衍攥着韩砚之的手突然收紧。“哥,”他的声音发颤,右膝不自觉地蹭着韩砚之的裤腿,“要是……我是说要是查出不好的东西,你得帮我照顾我妹。” 这是他第一次提起有个妹妹,韩砚之愣在原地,没来得及追问,医生已经拿着麻药走了过来。
      活检报告出来那天,韩砚之在走廊里站了很久。“低分化腺癌,晚期。”医生的话像冰锥扎进心脏,“长期节食、空腹吃薄荷糖刺激胃黏膜,加上他总把疼痛当‘小毛病’硬扛……” 韩砚之想起陆则衍为了练空中转体,三天只喝薄荷水;想起三公黑幕战时,他捂着肚子说“没事,忍忍就过了”——那些被他当作“坚韧”的瞬间,全是癌细胞疯狂生长的温床。
      陆则衍醒来时,看见韩砚之手里的报告,突然笑了。“我就说这疼不一样,”他摸着胃部,右膝的钢板硌得床板发响,“我妹总说我不爱惜身体,回头她知道了,肯定要哭鼻子。” 他说的轻描淡写,像在说别人的事。
      韩砚之这才知道,陆则衍的妹妹叫陆则宁,比他小五岁,在老家读高三,是全家的骄傲。“则宁总偷攒钱给我买护膝,说‘哥跳得高,得护好腿’。” 陆则衍从枕头下摸出个旧手机,壁纸是兄妹俩的合照,扎马尾的女孩踮脚给哥哥整理护膝,背景是陆母那间飘着面香的小面馆。
      三天后,陆则宁出现在病房门口。她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裙,帆布鞋上沾着长途汽车的泥点,怀里抱着个保温桶,桶沿还贴着张便利贴:“哥,我给你带了奶奶腌的萝卜干,你以前说配粥吃最好。” 看见病床上插着氧气管的陆则衍,她手里的保温桶“哐当”掉在地上,萝卜干混着粥洒了一地,像把她攒了一路的勇气摔得粉碎。
      “不是说……只是胃溃疡吗?” 陆则宁的声音抖得不成调,眼泪砸在帆布鞋上,洇出深色的痕迹。她早从班主任那里听说哥哥住院的消息,特意请假赶来,路上还在想“要怎么劝哥按时吃饭”,却没想过要面对“癌症”这两个字。
      陆则衍想抬手摸她的头,却被输液管拽住。“小宁长大了,”他笑着眨眼睛,右膝的钢板在被子下轻轻颤动,“哥就是要做个小手术,以后就能陪你考去北京的大学了。” 这话他在电话里说过无数次,说要等妹妹考上北京的学校,就带她去看天安门,去吃韩砚之妈妈做的点心。
      陆则宁蹲在地上捡保温桶的碎片,手指被划破了也没察觉。“我知道你骗我,”她从校服口袋里掏出张皱巴巴的诊断书,是她偷偷从医生办公室门口捡的,“护士姐姐说,要很多很多钱才能治……” 她突然站起来,往病房外跑,帆布鞋踩在走廊的瓷砖上,发出急促的、想要逃离的声响。
      韩砚之追出去时,正看见陆则宁对着电话哭:“妈,你别卖面馆……我不考大学了,我去打工挣钱给哥治病……” 电话那头,陆母的哭声混着擀面的声音传来,像根被拉到极限的弦。
      韩砚之轻轻按住她的肩膀。女孩的肩膀在发抖,校服上还沾着面馆的面粉——是临走前帮陆母揉面时蹭的。“钱的事不用你操心,”他的声音很稳,像在舞台上给陆则衍搭和声,“你哥说过,要看着你考去北京,这话他得算数。”
      陆则宁转过身,眼泪把脸上的泥点冲成了小沟:“可是……我哥总把好东西给别人,他把韩哥的咽喉药当糖吃,把我的奖学金买成护膝……” 她说着,从书包里掏出个旧护膝,上面的补丁是陆则衍自己缝的,针脚歪歪扭扭,却比任何名牌都结实。
      病房里,陆则衍望着窗外的梧桐树发呆。韩砚之走进来,把陆则宁的旧护膝放在他枕边:“则宁说,等你好了,要教她跳你决赛夜那支舞。” 陆则衍的指尖划过护膝上的补丁,突然咳嗽起来,咳得胃部一阵抽痛。
      “哥,”他抓住韩砚之的手,掌心全是冷汗,“别告诉则宁,我以前总偷偷吃她的止疼片……她痛经,比我能忍。” 原来那些被韩砚之当作“倔强”的隐忍,背后藏着这样的兄妹情深——他不是不怕疼,只是习惯了把疼留给自己。
      陆则宁后来没再提辍学的事。她每天守在病房写作业,校服口袋里总装着两块薄荷糖,一块给哥哥,一块自己吃。韩砚之看着她把错题本上的“不会”改成“已懂”,突然明白陆则衍那句“我们的伤,是逐浪的刃”的真正含义——所谓刃,从来不是独自硬扛的疼,是明知会痛,还愿意为在乎的人,把软肋磨成铠甲。
      陆母的面馆最终没卖掉。陆定海在码头找了两份活,陆母每天熬完粥就去夜市摆摊,卖陆则衍小时候最爱吃的糖糕。韩明诚让人送来的医药费被韩砚之退了回去,换成了批新的设备,放在陆母的面馆里,附言是:“让则宁知道,她哥护着的人,也在护着她的家。”
      病房的月光里,陆则衍的呼吸渐渐平稳。韩砚之给他掖好被角,看见陆则宁放在床头柜上的帆布鞋,鞋帮上,女孩用马克笔写了行小字:“哥的铠甲,有我一半。”
      手术同意书放在陆则衍床头第三天,梧桐叶已经落满了医院的长廊。陆则宁用马克笔在哥哥的石膏护膝上画了层铠甲,鳞片上写满“加油”,笔尖戳破了三张草稿纸,才敢在最后一片鳞上画颗小太阳——那是韩砚之总别在衣领上的徽章样式。
      “主刀医生是顾夜瑞(业内顶尖胃肠外科专家,韩明诚托了三层关系才请到),”韩砚之把CT片铺在折叠桌上,指尖划过肿瘤的边缘,“他说手术成功率有七成,但你的胃黏膜受损严重,术后可能要长期吃流食。” 他没说的是,顾医生私下里说“陆则衍的胃像被反复折叠的纸,每一刀都得格外小心”。
      陆则衍摸着护膝上的铠甲,突然笑了:“正好,以后可以光明正大地抢韩哥的养胃粥。” 他拽过韩砚之的手按在自己胃部,“你看,它现在还在闹脾气,等手术刀把坏东西切掉,就乖了。” 指尖下的皮肤滚烫,像藏着团不肯熄灭的火。
      手术前一晚,陆母熬了整夜的小米粥,粥里掺了陆定海凌晨三点去码头买的鲈鱼泥。“则衍小时候摔断腿,术后第一口就喝的这个。” 她给儿子擦手时,看见陆则衍护膝内侧贴着张便签,是韩砚之的字迹:“手术时我在外面等,带着你的钢板护具——它说要给你当护身符。”
      陆则宁把千纸鹤玻璃瓶塞进哥哥枕头下,每只鹤的翅膀都沾着面粉:“我跟妈学揉面了,等你能吃固体食物,我给你做糖糕,放双倍糖。” 她的帆布鞋还放在床头柜旁,鞋帮上“哥的铠甲有我一半”的字迹被泪水浸得发蓝,却比任何誓言都坚定。
      手术室的灯亮起时,韩砚之在更衣室外站了很久。顾医生拍着他的肩:“则衍说,你的声线能让他平静——等下麻醉时,我让护士放你们合唱的《薄荷止痛贴》。” 韩砚之摸出手机,屏幕是决赛夜两人牵手的照片,照片里陆则衍的护膝反光,像此刻手术室门口亮着的警示灯,冰冷却带着希望。
      陆则宁靠在韩砚之肩上数地砖,从1数到378时,顾医生终于出来了。“肿瘤切得很干净,但胃被切除了三分之二,后续还要看恢复情况。” 他摘下口罩的手还在抖,“手术中他心率掉过一次,监护仪响起时,我听见他嘴里哼着句歌词——‘你的铠甲,有我体温’。”
      韩砚之冲进ICU时,陆则衍还没醒。呼吸机的管子插在他咽喉,胸口的起伏微弱得像风中的烛火。韩砚之握住他没插针管的手,那手上还留着护膝配件的划痕,是两人在训练营互相打磨的印记。“我在呢,”他对着陆则衍的耳朵轻声说,“你的钢板护具我带来了,就放在床边,它说等你醒了,要跟新的胃做朋友。”
      陆则宁趴在ICU的玻璃上,数着哥哥的呼吸次数。她从书包里掏出个素描本,上面画着未来的场景:哥哥站在舞台上唱歌,右膝的护具闪着光,胃里装着她做的糖糕;韩砚之站在旁边和声,手里拿着润喉糖,两人的影子在地上拼成颗完整的星星。
      术后第三天,陆则衍终于脱离危险。拔呼吸机时,他的第一句话含混不清,韩砚之却听懂了——他在说“薄荷糖”。陆则宁赶紧从口袋里摸出颗,剥开糖纸递到哥哥嘴边,薄荷的清凉混着药味漫开来,陆则衍的眼睛慢慢亮了,像被糖味唤醒的星辰。
      顾医生来查房时,看见韩砚之正用棉签蘸着温水给陆则衍润唇。“恢复得比预想中好,”他翻着病历本,“这孩子求生欲很强,总在半梦半醒间喊‘护具’‘粥’——看来心里有牵挂的人,连细胞都更有力气。”
      陆母的粥每天准时送到,保温桶上的碎花围裙总沾着面粉。她给儿子喂粥时,陆则衍的手会下意识抓住她的手腕,像小时候摔倒时抓着母亲的衣角。陆定海则在病房走廊支起张小桌子,给韩砚之和陆则宁削苹果,果皮连成条不断的线,像在编织个不会断裂的守护网。
      韩明诚来看过一次,没带任何补品,只带来个定制的餐具套装,碗底印着“慢慢吃”三个字。“韩家的饭,从来不是靠速度抢来的。” 他拍了拍韩砚之的肩,“你爷爷当年打仗,枪伤比这重,还不是靠一口一口的小米粥养回来的——活着,就有希望。”
      一周后,陆则衍能转到普通病房。韩砚之推着轮椅穿过长廊,阳光透过窗户落在陆则衍的护膝上,铠甲图案的鳞片闪着光。“等我好了,”陆则衍的声音还很虚弱,却带着股执拗,“咱们把《薄荷止痛贴》改改,加段rap,唱‘手术刀切不断的,是一起熬的粥’。”
      陆则宁跑在轮椅前面,帆布鞋踩过满地梧桐叶,像只提前报春的雀。她突然停下脚步,回头冲两人笑:“我刚才听见护士姐姐说,顾医生把你的病例当教材了,说‘爱能让手术成功率翻倍’。”
      轮椅上的陆则衍望着韩砚之,韩砚之望着跑远的陆则宁,三人的影子在阳光下重叠,像件被小心拼凑、却比原来更坚固的铠甲。原来所谓铠甲,从不是刀枪不入的硬壳,是知道有人在等,便敢把软肋交给手术刀,把余生交给值得的人。
      陆则衍术后能勉强坐起身那天,梧桐叶在病房窗台上积了薄薄一层。韩砚之正用小勺给他喂温凉的藕粉,瓷勺碰到碗沿的轻响里,藏着这半个月来小心翼翼的节奏——顾医生说陆则衍的胃像刚缝好的布,稍重的声响都可能让伤口发紧。
      “魏叔的收徒宴定在下周了。”韩砚之的指尖沾着藕粉,在床头柜上画出个模糊的灶台,“他托人把那套传家的刻花菜刀送来了,说等你好点,就教我们做松鼠鳜鱼。”
      陆则衍的喉结动了动,藕粉在舌尖化开时,他想起韩砚之提过的这位厨师。魏叔是韩家的世交,从韩砚之祖父辈就在韩家掌勺,一手淮扬菜做得出神入化。去年冬天韩砚之去陆家面馆,看见陆母揉面的手法,突然说“魏叔总夸民间有高手,说要收个会做家常味的徒弟”——那时陆则衍还拍着胸脯笑,“等我拿下冠军,就去跟魏叔学颠勺,以后给你做护嗓子的药膳。”
      这个承诺被写在陆则衍的康复计划最后一页,字迹比护膝上的铠甲鳞片还用力。可现在,计划本被韩砚之压在枕头下,魏叔的刻花菜刀躺在病房抽屉里,刀鞘上的缠绳还是韩砚之小时候帮着编的,蓝白相间的纹路里,藏着两代人的交情。
      变故的引线,是韩砚之后援会某位核心成员在超话泄的密。那姑娘自称“跟着韩哥七年的老粉”,贴出魏叔助理的朋友圈截图——内容是“收徒宴延期三次,魏老说再等不起”,配图是套落满灰尘的厨师服,袖口绣着韩砚之的乳名“砚砚”。
      “韩哥为了陆则衍,连魏叔的百年老店都敢耽误!”这条帖子像滴进滚油的火星,瞬间在韩砚之唯粉里炸开。有人翻出韩家老宅的菜谱照片,说“魏叔的手艺是韩家的根,陆则衍算什么东西”;更极端的言论开始发酵,说“陆则衍就是拖垮韩哥的累赘,手术台上就该……”后面的字眼被超话管理员删掉,却像毒藤在暗网里疯长。
      陆则宁发现不对劲时,正给哥哥削苹果。她的素描本上刚画好“魏叔教颠勺”的场景,就看见手机弹窗里跳出“韩砚之粉丝围堵医院”的词条。女孩的手一抖,苹果刀在指腹划开道血口,血珠滴在素描本上,把陆则衍护膝上的铠甲染得发红。
      “哥,韩哥,你们看这个……”陆则宁的声音发颤,屏幕里的照片让韩砚之捏碎了手里的瓷勺——数十个举着“还我魏叔”灯牌的粉丝,正冲破医院的第一道警戒线,为首的姑娘穿着印着韩砚之头像的卫衣,眼神里的疯狂像淬了毒的刀。
      韩砚之立刻按下呼叫铃,指尖在手机屏幕上翻飞,给韩明诚的保镖团队发定位。陆则衍突然抓住他的手腕,右膝的护具撞在床沿发出闷响:“别让他们进来……则宁还在这儿。”他的声音气若游丝,胃里的伤口却因为急促的呼吸抽痛起来,冷汗瞬间浸透了病号服。
      病房门被撞开时,韩砚之刚把陆则宁推进卫生间。穿卫衣的粉丝举着把水果刀冲进来,刀身反射着走廊的应急灯光,照亮她扭曲的脸:“都是你!魏叔昨天中风住院了,他说最后一个心愿就是看韩哥继承手艺,你凭什么耽误他!”
      陆则衍下意识往韩砚之身前挪,术后虚弱的身体却像断线的木偶,重重撞在床栏上。水果刀刺进他腹部时,韩砚之听见布料撕裂的声响,像某种承诺被生生扯碎。他扑过去抱住陆则衍,刀身的寒意透过两人的衣服渗进来,把这个刚有暖意的秋天,冻成了血色的冰窖。
      “则衍!”韩砚之的声音劈得不成调,指尖摸到陆则衍伤口涌出的血,粘稠得像融化的红蜡。穿卫衣的粉丝还在尖叫,第二刀刺来时,韩砚之用后背硬生生挡了一下,刀锋划破他的衬衫,留下道深可见骨的口子。
      卫生间里的陆则宁拼命拍门,哭喊声被厚重的门板闷住,像只被捂住嘴的幼兽。走廊里传来保镖的脚步声,穿卫衣的粉丝被按倒在地时,还在嘶吼“魏叔说了,韩家的根不能断”——她没看见,陆则衍攥着韩砚之的手,指缝里渗出的血,正慢慢染红床头柜上那本康复计划,把“学颠勺”三个字泡得发胀。
      急救室的红灯亮起时,陆母刚熬好新的小米粥。保温桶摔在走廊的瓷砖上,白粥混着血珠漫延开,像幅被揉碎的、关于烟火人间的画。陆定海从码头赶来,工装裤上还沾着鱼腥,看见被推进手术室的陆则衍,这个在风浪里扛了三十年的男人,突然顺着墙壁滑坐在地,指节把地砖捶得咚咚响。
      韩明诚的车在医院门口急刹,他踹开车门冲进急救室走廊,看见韩砚之背对着他站着,衬衫上的血渍像朵开败的花。“人怎么样?”韩明诚的声音发颤,保镖递来的干净衬衫被他攥成一团。
      “还在抢救。”韩砚之的声音没有起伏,转过身时,眼底的红血丝比伤口还吓人,“魏叔那边……”
      “魏叔没事,是那粉丝造谣。”韩明诚打断他,声音里带着后怕,“魏叔今早还打电话问则衍恢复得怎么样,说等他能吃固体食物,就来医院教他做软炸里脊。”
      这个真相像把钝刀,割得人更疼。那些被“守护承诺”包装的恶意,本质不过是失控的偏执,却差点毁掉两个年轻人用命守护的铠甲。
      陆则宁从卫生间出来时,手里还攥着那把带血的苹果刀。她走到韩砚之面前,把刀塞进他手里:“这把刀我哥用过,他说切水果要顺着纹路,不能硬来。”女孩的眼泪砸在韩砚之的手背上,“那些人根本不懂,你和我哥的承诺,比什么都金贵。”
      手术室外的长廊,时间像被拉长的橡皮筋。韩砚之背靠着墙壁,后背的伤口渗出血,把白衬衫洇出深色的痕迹。他想起训练营时,陆则衍把自己的咽喉药分他一半;想起决赛夜,这人举着钢板护膝说“我们的伤是勋章”;想起手术前,陆则衍在护膝上画铠甲,说“等好了就去学颠勺”——原来所谓承诺,从不是单方面的奔赴,是我知道你要去的地方,便把自己的路,也铺向同一个方向。
      顾医生出来时,口罩上的血渍已经发黑。“刀伤避开了主要血管,但胃的缝合处裂开了。”他摘下眼镜擦了擦,“比上次手术难十倍,陆则衍在里面一直醒着,说要看着医生缝,怕缝歪了以后学不了颠勺。”
      这句话让走廊里压抑的哭声突然爆发。陆母捂着嘴蹲在地上,陆则宁把脸埋进韩砚之的衣角,听着他后背伤口渗血的声响,像在数着某个不会停的承诺。
      韩砚之走进手术室时,陆则衍的眼睛还亮着。监护仪的滴答声里,他的声音气若游丝:“哥,我的铠甲……又添新疤了。”
      “嗯,”韩砚之握住他没插针管的手,指尖抚过他腹部的纱布,“等拆了线,我帮你画上新的鳞片,比之前的更威风。”
      陆则衍的嘴角弯了弯,胃里的疼痛让他皱紧眉头,却没松开韩砚之的手:“魏叔的软炸里脊……记得让他多放醋,我爱吃酸的。”
      “好。”韩砚之的声音发颤,后背的伤口传来刺痛,却远不及此刻心里的钝痛——原来最坚固的铠甲,从不是刀枪不入的硬壳,是明知会受伤,还愿意为对方,把软肋变成最柔软的守护。
      粉丝围堵医院的事很快登上热搜,#韩砚之粉丝伤人# 的词条后面跟着爆字。韩砚之后援会发了长篇致歉声明,核心成员集体退圈;陆则衍的粉丝在超话发起“守护铠甲”活动,把陆则宁画的素描本做成电子刊,扉页上写着“真正的爱,是尊重彼此的承诺”。
      魏叔拄着拐杖来医院那天,带来个食盒,里面是刚做好的软炸里脊。老人走到陆则衍床边,颤巍巍地摸了摸他的头发:“则衍啊,学做菜最重要的是火候,急不得。”他又看向韩砚之,“砚砚,你小时候总偷学我颠勺,说要给喜欢的人做一辈子饭——现在知道了吧,做饭和做人一样,得有耐心,更得有担当。”
      陆则衍的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掉,落在枕头上,晕开一小片湿痕。“魏叔,等我好了……”
      “不急。”魏叔打断他,把食盒往韩砚之手里塞,“你俩啊,先把身体养好比什么都强。这世道再乱,总有能安心吃饭的地方,总有值得你为他系围裙的人。”
      病房的阳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照进来,落在魏叔的白胡子上,落在韩砚之后背的纱布上,落在陆则衍缠着护膝的腿上。那些被刀锋划开的伤口,正在慢慢结痂,像铠甲上新生的鳞片,带着血的温度,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坚硬。
      陆则宁把魏叔的话记在素描本上,这次画的是三个背影:魏叔站在灶台前,韩砚之在旁边递调料,陆则衍系着围裙,正笨拙地颠勺,阳光从厨房窗户照进来,把三个人的影子融成一团——原来所谓承诺,从不是非此即彼的选择,是你守护的,我也愿意用心呵护,哪怕要为此,在铠甲上多添几道伤疤。
      陆则宁抱着刚洗好的草莓走进病房时,陆则衍正盯着天花板数纹路。术后第十天,他腹部的伤口还在渗液,右手打着点滴,左手却在手机备忘录里敲个不停——全是给魏叔的菜谱灵感,从“养胃山药泥”到“护嗓雪梨盅”,每个菜名后面都画着个小太阳,是韩砚之总别在衣领上的那种。
      “哥,韩哥去给你买藕粉了,说楼下便利店新到了桂花味的。”陆则宁把草莓放在床头柜上,指尖在哥哥的护膝上轻轻敲了敲,石膏上的铠甲鳞片被她用马克笔补了又补,“医生说你下周能试着下床走两步,到时候我扶你去看魏叔送来的那套刻花菜刀。”
      陆则衍的喉结动了动,麻药过后的钝痛让他说话发颤:“则宁,等哥好了……”
      “打住。”陆则宁捂住他的嘴,从书包里掏出个录音笔,“你上次说‘等好了教我跳决赛夜的舞’,上上次说‘等好了带韩哥去吃妈做的糖糕’,这次再许愿,我可就录下来当证据了。” 她转身要去洗草莓,手机突然“嗡”地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出的私信让她手里的草莓“啪”地掉在地上。
      是韩砚之后援会那个“七年老粉”发来的,头像是用韩砚之的照片P的黑白色,内容只有一行字:“你哥欠韩哥的,该你还了。”
      陆则宁的指尖在屏幕上抖得厉害,她猛地想起今早出门时,楼道里那个穿黑卫衣的女人——当时对方盯着她手里的保温桶笑,说“你就是陆则衍那个拖油瓶妹妹吧”,她以为是普通粉丝,现在想来,那眼神里的寒意像淬了毒的冰。
      韩砚之拎着藕粉回来时,正撞见陆则宁把手机往枕头底下塞。女孩的肩膀在发抖,草莓汁溅在她的校服裙上,像没擦干净的血渍。“怎么了?”韩砚之把藕粉放在桌上,指尖触到她的手背,凉得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
      陆则宁突然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响:“我回家拿素描本,下午再过来。” 她抓起书包就往病房外冲,经过走廊时,撞见陆母提着保温桶过来,母女俩撞了个满怀,陆母手里的小米粥洒在她的帆布鞋上,白粥混着米粒顺着鞋帮往下淌。
      “宁宁?”陆母的声音发颤,“你鞋上怎么……”
      “妈我没事!”陆则宁甩开母亲的手,头也不回地冲进电梯。电梯门合上的瞬间,她看见韩砚之站在病房门口望着她,手里还攥着那包没开封的桂花藕粉,眉头皱得像团解不开的绳。
      走出医院大门时,风卷着梧桐叶扑在脸上,像无数双窥探的眼睛。陆则宁往公交站走,总觉得背后有人跟着,回头却只看见来往的行人,每个人的脸都模糊不清,像韩砚之唯粉超话里那些打了马赛克的头像。
      拐进老小区那条窄巷时,阴影突然从墙后涌出来。三个穿黑卫衣的女孩堵住她的路,为首的正是在病房外见过的那个,手里举着张打印出来的照片——是陆则衍刚做完手术的样子,插着氧气管,脸色惨白。
      “陆则宁是吧?”女孩把照片往她脸上拍,“你哥躺医院里享福,韩哥忙前忙后,你倒好,还敢拿着韩家的钱买草莓?” 另一个女孩突然拽住她的书包带,拉链被扯得崩开,里面的素描本掉出来,散开的画页上,全是陆则衍和韩砚之的合照。
      “画得挺开心啊?”有人捡起素描本,对着陆则衍的画像狠狠踩了几脚,“知道魏叔为什么中风吗?就是被你们一家气的!韩家的根,差点被你们这些杂碎刨了!”
      陆则宁的指甲掐进掌心,血珠渗出来:“你们胡说!魏叔昨天还来看我哥,说要教他做软炸里脊!” 她想去抢素描本,却被人狠狠推在墙上,后背撞在生锈的铁门上,疼得她喘不过气。
      “胡说?”为首的女孩突然从口袋里掏出把剪刀,“那你倒是说说,韩哥为了给你哥交医药费,推了多少代言?他手上的伤,背上的疤,不是拜你们所赐吗?” 剪刀的寒光晃得陆则宁睁不开眼,女孩拽住她的头发,把她的脸往墙上撞,“今天就让你尝尝,什么叫‘拖累别人的代价’!”
      巷口的老槐树沙沙作响,陆则宁的哭声被捂住嘴,只能发出呜咽。她的校服裙被撕开道口子,帆布鞋上的小米粥混着泥土,变得污浊不堪。有人用马克笔在她手臂上写字,笔尖划破皮肤,留下火辣辣的疼——“滚出韩砚之的世界”。
      不知过了多久,巷口传来收废品的铃铛声,三个女孩像受惊的猫一样散开,跑前还不忘把素描本扔进垃圾桶,用脚碾成纸浆。陆则宁瘫坐在地上,手臂上的字迹渗着血,后背的钝痛让她站不起来,只能望着被撕碎的画页,像望着自己被踩碎的勇气。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爬回家的。推开家门时,陆母正在给陆定海缝补工装裤,针脚歪歪扭扭,线头掉了一地。看见女儿满身是伤地站在门口,陆母手里的针线“啪”地掉在地上,缝到一半的裤腿散开,像条无力的蛇。
      “宁宁!”陆母冲过去抱住女儿,摸到她手臂上结痂的字迹,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哭叫,“那些天杀的!连个孩子都不放过!”
      陆则宁把脸埋在母亲怀里,眼泪混着泥土往下掉,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呜咽。她想骂,想吼,想把那些女孩的脸撕碎,可话到嘴边,只剩下破碎的字句:“他们踩我哥的画像……他们说魏叔中风是我们害的……他们说我们是杂碎……”
      她猛地推开陆母,冲进自己的房间,反手锁上门。房间里还贴着哥哥的演唱会海报,陆则衍举着吉他笑,右膝的护具闪着光。陆则宁看着那张笑脸,突然抓起桌上的马克笔,在海报上疯狂涂抹,嘴里的骂声越来越响,从“你们凭什么”到“我哥做错了什么”,最后变成泣不成声的“我恨你们”——恨那些女孩,恨那些躲在屏幕后的谩骂,甚至恨自己为什么偏偏是陆则衍的妹妹,为什么要让哥哥因为自己再次担心。
      陆母在门外拍得手都红了,陆定海站在客厅中央,拳头捏得咯咯响,最后却只能蹲下来,把女儿散落在门口的书包碎片一片一片捡起来。老座钟的滴答声里,这个家第一次没有了面粉香和笑声,只剩下骂声里的绝望,和阴影爬进门缝的寒意。
      韩砚之拿着桂花藕粉回到病房时,陆则衍正发着低烧。他把藕粉放在一边,摸出手机想给陆则宁打个电话,却收到陆母发来的语音,里面是女儿撕心裂肺的哭喊,和陆母带着哭腔的“宁宁被欺负了”。
      韩砚之的手指僵在屏幕上,桂花藕粉从手里滑落,摔在地上,粉色的粉末溅在陆则衍的护膝上,像道突兀的伤疤。“则宁怎么了?”陆则衍挣扎着想坐起来,腹部的伤口突然崩开,血浸透了纱布,“韩砚之你告诉我!”
      “你别动!”韩砚之按住他的肩膀,后背的旧伤因为急火攻心隐隐作痛,“我现在就过去,你乖乖躺着等我回来。” 他抓起外套往外冲,走廊里的护士喊他“韩先生你的药”,他却像没听见,脚步在医院的瓷砖上敲出急促的响,像在追赶某个正在坠落的东西。
      出租车在老小区门口急刹,韩砚之踹开车门冲进那条窄巷。垃圾桶旁的纸浆里,他认出了陆则宁画的那只举着钢板护具的手,画页边缘还沾着草莓汁——是早上陆则宁带来的草莓。他蹲下来,用手指小心翼翼地把纸浆拢在一起,指尖被碎玻璃划破也没察觉,血珠滴在画页上,把“铠甲”两个字染得发红。
      陆则宁家的门没锁,韩砚之推开门时,正听见女孩在房间里哭着骂:“都是因为你!要不是你认识我哥,我们家怎么会变成这样!” 骂声里的“你”,像根针,狠狠扎进韩砚之的心脏。
      他站在门外,后背的伤口又开始渗血。陆母走过来,把件叠好的校服递给他——是陆则宁的,上面全是脚印和泥土。“宁宁说,那些人是你的粉丝。”陆母的声音抖得不成调,“她说她再也不想看见你,不想看见任何和‘韩砚之’这三个字有关的东西。”
      房间里的骂声突然停了。过了很久,门被拉开条缝,陆则宁的眼睛红肿得像核桃,手臂上的字迹被药膏糊住,却还是能看清那些狰狞的笔画。“韩哥,”她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你走吧。我哥……我哥他值得更好的,不用被我们拖累。”
      韩砚之看着她手臂上的伤,看着地上散落的素描本碎片,看着陆则衍的海报被涂得面目全非,突然觉得喉咙里堵得厉害。他想解释,想说那些人不能代表所有粉丝,想说他会保护好她们,可话到嘴边,只剩下一句干涩的“对不起”。
      这时,他的手机突然响起,是医院打来的:“韩先生,陆则衍先生伤口裂开,现在在抢救室,您快来!”
      韩砚之的心脏像被一只手攥住,他最后看了眼陆则宁,女孩已经转过身,背对着他,肩膀抖得像风中的树叶。他转身往外跑,窄巷里的梧桐叶被风吹得打转,像无数个追不上的瞬间——他没能拦住捅向陆则衍的刀,没能护住被围堵的陆则宁,甚至连句像样的承诺,都在女孩的骂声里碎成了粉。
      抢救室的红灯再次亮起时,韩明诚带着律师赶到医院。“已经报警了,”韩明诚把一份粉丝名单拍在桌上,上面标红的名字全是参与围堵的极端粉丝,“韩家会承担所有责任,包括宁宁的心理疏导,还有则衍的后续治疗。”
      韩砚之没说话,只是盯着抢救室的门。他想起陆则宁房间里被涂花的海报,想起女孩说“你走吧”,想起自己衣领上那个被血浸透的小太阳徽章——原来所谓的“铠甲”,从来挡不住暗处的刀锋,当阴影追至家门,连最亲近的人,都会在骂声里生出裂痕。
      魏叔拄着拐杖来医院时,带来个食盒,里面是刚做好的软炸里脊。老人把食盒放在走廊的椅子上,对着抢救室的门叹了口气:“我那中风是老毛病,跟孩子们没关系。那些粉丝啊,是把‘喜欢’活成了‘绑架’,连最基本的人心都丢了。” 他摸出个小布包,里面是套迷你的刻花菜刀模型,“等则衍好了,告诉这孩子,学做菜的事,魏叔等得起,多久都等。”
      陆定海蹲在抢救室门口,手里捏着陆则宁撕坏的素描本碎片。他突然抬头看向韩砚之,这个沉默寡言的男人,眼睛里布满血丝:“韩小子,我家韧韧从小就护着妹妹,现在他躺在这里,你得替他护住宁宁。这世道再乱,总得有个人,能让孩子们相信,不是所有喜欢,都会变成伤害。”
      韩砚之的指尖攥得发白,指甲嵌进掌心。他想起陆则衍在手术前说“你的铠甲,有我一半”,想起陆则宁在素描本上画的“哥的铠甲,有我一半”,突然明白,所谓铠甲,从不是一个人的坚硬,是哪怕骂声如刀,哪怕伤痕累累,还愿意为彼此,把破碎的信任一点点拼起来,在阴影里,重新焐出温度。
      陆则宁后来没再骂过任何人。她把被涂花的海报小心地揭下来,用胶带一点点粘好,藏在床底的箱子里。每天放学,她还是会去医院,只是不再进病房,只把洗好的草莓放在护士站,说“请交给陆则衍先生”。韩砚之每次去护士站取草莓,都能在盒子底下发现张字条,上面的字迹从“别告诉哥我哭过”,到“今天医生说哥恢复得不错”,最后变成“韩哥,草莓很甜,谢谢你”。
      粉丝围堵事件的处理结果出来那天,陆则衍终于能拆掉部分纱布。韩砚之把判决书读给他听,那些极端粉丝被依法拘留,韩砚之后援会公开道歉并解散重组,新的后援会章程里,第一条就写着“尊重偶像的选择,远离其家人生活”。
      “宁宁怎么样了?”陆则衍的声音还很虚弱,却抓着韩砚之的手不放。
      韩砚之从口袋里掏出张素描,是陆则宁新画的:病房窗外的梧桐树上,停着两只鸟,一只翅膀上缠着纱布,另一只正往它嘴里喂虫子,树下写着行小字——“铠甲会生锈,但伤口会开出花”。
      陆则衍的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掉,滴在素描上,晕开一小片湿痕。他想起妹妹说“哥的铠甲有我一半”,想起韩砚之背对着他时渗血的纱布,突然笑了,笑得腹部的伤口又开始发疼。
      “韩哥,”他抓住韩砚之的手,指尖在对方手背上轻轻划着,“等我们都好了,带宁宁去魏叔的厨房,我学颠勺,你学切菜,让她在旁边画我们……画一幅没有阴影的画。”
      韩砚之望着他眼里的光,那光比手术前的任何时候都要亮,像被骂声和刀锋打磨过的星辰。他知道,那些裂痕或许永远不会消失,但只要彼此还愿意为对方拼凑铠甲,哪怕带着伤,也能一步步走出阴影,走向有草莓香和菜刀声的人间。
      陆则衍拆线那天,顾医生用碘伏棉签在他腹部的疤痕上轻轻打着圈,像在抚摸件易碎的瓷器。“恢复得比预期好,但得回家静养,三个月内不能剧烈活动。” 医生的声音里带着欣慰,却在收拾器械时补了句,“心理防线比伤口更重要,别让阴影钻了空子。”
      韩砚之把顾医生的话记在手机备忘录里,第三条写着“每天给则衍读一段魏叔的菜谱”——这是心理医生建议的,说熟悉的烟火气能缓解创伤应激。他正往陆则衍的背包里塞护腰,陆则宁背着书包从外面进来,校服领口别着枚新的小太阳徽章,是韩砚之让人定制的,和他衣领上的那枚一模一样。
      “哥,韩哥,我买了桂花糕。” 陆则宁把纸包往床头柜上放,指尖在徽章上蹭了蹭,“老板说这是新口味,加了蜂蜜,养胃。” 她的声音比上周清亮了些,手臂上的疤痕淡成浅粉色,像被春风吹过的残雪。
      陆则衍接过桂花糕,咬了一小口,甜意漫到舌尖时,胃里却泛起熟悉的涩。出院的手续是韩砚之跑的,陆母非要留他吃饭,说“家里的灶台比医院的消毒水好闻”。陆定海从码头捎了新鲜的海鱼,正在厨房刮鳞,鳞片溅在瓷砖上的轻响,像在敲碎某种沉重的寂静。
      回家的路走得很慢。韩砚之推着轮椅,陆则衍坐在上面,右手握着韩砚之的左手,掌心的汗把两人的指缝黏在一起。老小区的梧桐叶落了满地,陆则衍的目光在巷口那只垃圾桶上停了停——上次则宁的素描本就是在这里被碾碎的,纸浆混着草莓汁的红,像道洗不掉的疤。
      “下周魏叔来家里教做菜。” 韩砚之捏了捏他的手,试图转移话题,“他说要做你爱吃的软炸里脊,用新磨的藕粉裹面,软得不用嚼。”
      陆则衍的喉结动了动,没说话。轮椅碾过片干枯的梧桐叶,发出细碎的响,像他心里那些没说出口的怕。
      回家后的第一晚,陆则衍在凌晨三点惊醒。冷汗浸透了睡衣,腹部的疤痕像条活过来的蜈蚣,在黑暗里隐隐作痛。他摸出手机想给韩砚之发消息,屏幕却映出窗外晃动的黑影——不是树影,是人形的轮廓,正趴在窗台上往里看。
      陆则衍的呼吸瞬间停滞,抓起枕边的保温杯就往窗边砸。保温杯撞在玻璃上的脆响里,黑影像受惊的鸟一样散开,楼道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他瘫坐在地上,胃里的桂花糕全涌到喉咙口,酸得他眼泪直流——原来顾医生说的“阴影”,根本不需要钻空子,它就藏在窗帘缝里,藏在深夜的脚步声里,藏在每个试图重新拥抱生活的瞬间。
      韩砚之赶到时,陆则衍正蜷缩在墙角,怀里抱着那副定制的护腰,像抱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怎么回事?” 韩砚之的声音发颤,后背的旧伤在寒风里隐隐作痛,他昨晚刚把新换的纱布拆开,现在又渗出了血。
      “他们在窗外……” 陆则衍的声音气若游丝,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是韩砚之的粉丝,我看见她们手里的灯牌了,印着你的名字。”
      韩砚之的心沉到谷底。他冲到窗边,推开窗户,冷风吹进来,带着巷口垃圾桶的馊味。楼下的空地上,几张印着他头像的传单被风卷着打转,其中一张落在陆则衍家的窗台上,背面用红笔写着“欠债还钱,血债血偿”。
      “我现在就报警。” 韩砚之摸出手机,指尖却被陆则衍按住。
      “别报。” 陆则衍的眼睛在黑暗里亮得吓人,“报了又怎么样?像上次一样,关几天又放出来,然后变本加厉?” 他突然抓住韩砚之的手腕,力气大得像要捏碎对方的骨头,“韩砚之,你告诉我,是不是只要我还在你身边,这些人就永远不会放过我?”
      韩砚之被问得哑口无言。他想起陆则宁手臂上的疤痕,想起病房里那把水果刀,想起此刻窗外冰冷的风——原来所谓的“守护”,在极端的恶意面前如此苍白,他连让陆则衍睡个安稳觉都做不到。
      接下来的几天,陆则衍变得越来越沉默。韩砚之给他读魏叔的菜谱,他就盯着墙上的日历发呆;陆母给他熬养胃粥,他只吃几口就放下筷子;陆则宁放学回来给他讲学校的事,他的目光总在女孩身后的门口游移,像在提防随时可能闯进来的危险。
      出事那天是周六,韩砚之去魏叔的厨房取新的菜谱。临走前,他给陆则衍系好护腰,在他额头上印了个吻:“等我回来,咱们做魏叔说的南瓜小米糊。” 陆则衍点了点头,嘴角扯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韩砚之刚走出巷口,就看见三个戴口罩的男人钻进一辆黑色面包车。车身上没挂牌照,车窗贴着深色膜,像只蛰伏的野兽。他心里咯噔一下,转身想往回跑,手机却响了,是陆则衍的号码,接通后却只有杂乱的喘息和碰撞声,然后是“啪”的一声,通话被切断。
      “则衍!” 韩砚之的吼声撕破巷口的宁静,他疯了似的往回冲,后背的纱布被汗水浸透,血顺着衬衫往下淌,在地上滴出一串触目惊心的红点。
      陆则衍家的门虚掩着,韩砚之踹开门冲进去时,客厅里一片狼藉。陆母倒在沙发旁,额头上渗着血,陆定海的工装裤被撕开道口子,正和两个男人扭打在一起。而陆则衍,被一个戴黑色口罩的男人按在地上,对方的膝盖顶着他的腹部,另一只手撕扯着他的病号服,嘴里骂着不堪入耳的话:“韩哥的资源都被你占了,今天就让你知道什么叫本分!”
      “放开他!” 韩砚之抓起桌上的保温桶就往男人头上砸,小米粥混着山药泥泼了对方一脸。男人吃痛松手,陆则衍趁机往韩砚之身边爬,腹部的疤痕被地面磨得生疼,病号服的领口被扯烂,露出锁骨上的红痕——那是刚才挣扎时被对方指甲掐出来的,像朵屈辱的花。
      巷口传来警笛声时,黑色面包车已经没了踪影。陆则衍蜷缩在韩砚之怀里,身体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嘴里反复念叨着“别碰我”,声音里的恐惧比手术台上麻药失效时更甚。陆母抱着儿子的头,眼泪砸在他被扯烂的病号服上,混着血和小米粥,像幅被揉碎的人间惨剧。
      派出所的笔录室里,陆则衍盯着墙角的蜘蛛发呆。警察问他施暴者的特征,他只记得对方口罩上的血腥味,和那句贴着他耳朵说的“韩哥知道你这样会很失望吧”。这句话像根毒针,扎在他最敏感的地方——他不怕疼,怕的是自己这副狼狈的样子,会成为韩砚之的又一个负担。
      韩砚之在走廊里打电话,声音冷得像冰。“砚青,把所有能调动的资源都用上,查那辆黑色面包车,查最近所有和韩砚之后援会有关的极端粉丝账号,我要知道是谁在背后指使!” 他的指甲掐进掌心,血珠滴在手机屏幕上,把通话记录里“则衍”的名字染得发红。
      “韩先生,” 警察走过来递给他一杯热水,“根据现场痕迹和陆先生的描述,对方的目标很明确,就是报复和羞辱,尤其是……针对陆先生的身体和尊严。” 警察顿了顿,语气沉重,“这种情况,我们会加强周边巡逻,但心理疏导可能更重要。”
      韩砚之握着那杯热水,水的温度却暖不了他半分。他想起陆则衍被扯烂的病号服,想起他锁骨上的红痕,想起他反复念叨的“别碰我”——那些看不见的伤口,比腹部的疤痕更难愈合,像在他心上划开了道口子,冷风灌进去,疼得他喘不过气。
      陆则衍回家后把自己锁在浴室,花洒开了整整两个小时。热水把他的皮肤烫得发红,他却像感觉不到似的,用沐浴球拼命搓洗锁骨上的红痕,直到皮肤破了皮,渗出血珠,才顺着墙壁滑坐在地,任由热水浇在脸上,分不清是水还是泪。
      “则衍,开门。” 韩砚之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带着哀求,“我知道你难受,出来让我看看你,好不好?”
      浴室里的水声停了。过了很久,门被拉开条缝,陆则衍的眼睛红肿得像核桃,锁骨上的血痕混着沐浴露的泡沫,触目惊心。“韩砚之,” 他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你看,我是不是很脏?”
      韩砚之的心像被狠狠揪住,他冲进去抱住陆则衍,不顾对方身上的水和血,把脸埋在他的颈窝:“不脏,你一点都不脏。” 他的声音发颤,后背的伤口在拥抱中裂开,血浸透了衬衫,染在陆则衍的背上,像朵绝望的花,“是他们脏,是那些躲在暗处的人心脏。”
      陆则衍在他怀里突然爆发,用拳头捶打着韩砚之的后背,哭声里带着无尽的委屈和愤怒:“为什么是我?我到底做错了什么?我只是想好好活着,想和你一起学颠勺,想看着则宁考上大学……为什么连这点愿望都要被撕碎?” 他的拳头越来越轻,最后变成无力的捶打,像只被暴雨淋湿的幼兽,在唯一的庇护所里舔舐伤口。
      陆母在客厅煮了姜汤,陆定海把则宁送到邻居家暂住——他怕女儿看到哥哥这副样子,会勾起不好的回忆。老座钟的滴答声里,这个家第一次在白天拉上了窗帘,阳光被挡在外面,只剩下浴室里压抑的哭声,和姜汤在锅里翻腾的轻响,像在诉说着生活的苦涩与挣扎。
      砚青带着律师赶来时,韩砚之正给陆则衍涂药膏。陆则衍趴在床上,背部的皮肤因为热水浸泡而发红,腹部的疤痕在灯光下清晰可见。“查到一些线索,” 砚青的声音很低,把一份文件递过来,“是之前那个‘七年老粉’的同伙,她们觉得上次没‘教训’到位,这次是想彻底摧毁陆先生的心理防线,逼他离开你。”
      韩砚之的指尖捏紧了药膏管,白色的膏体从管口挤出来,像条凝固的泪。“告诉她们,” 他的声音没有起伏,“我会让她们为今天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律师在一旁补充:“我们可以以故意伤害罪和侮辱罪提起诉讼,人证物证都齐,胜诉率很高。但更重要的是,陆先生需要做长期的心理干预,最好……换个环境。”
      换个环境。这四个字像块石头,砸在韩砚之的心上。他想起陆则衍说“想在家门口的梧桐树下晒太阳”,想起陆母说“老房子的灶台烧出来的饭最香”,原来有些伤害,会让你连熟悉的家都变成牢笼。
      陆则衍突然从床上坐起来,腹部的伤口牵扯得他皱紧眉头。“不换。” 他的声音虽然虚弱,却异常坚定,“这是我家,我凭什么要走?” 他抓过韩砚之的手,按在自己腹部的疤痕上,“你看,这疤会一直留着,那些人的嘴脸我也不会忘。我要在这里养好伤,要让她们知道,我陆则衍不是那么容易被打垮的。”
      韩砚之望着他眼里的光,那光很微弱,却像寒夜里的星,带着倔强的生命力。他知道,这场战斗还远远没有结束,阴影或许还会再次降临,但只要他们还愿意紧紧抓住彼此的手,哪怕带着伤,哪怕在黑暗里摸索,也能一点点找回被撕碎的勇气,重新拼凑出属于他们的生活。
      那天晚上,韩砚之给陆则衍读魏叔的新菜谱,是道简单的“南瓜小米糊”。“南瓜要选黄皮的,小米得提前泡三个小时,” 他的声音很轻,像在哄个孩子,“魏叔说,这道菜要慢慢熬,火大了会糊,火小了不香,就像过日子,急不得,得有耐心。”
      陆则衍的呼吸渐渐平稳,在菜谱的烟火气里,他做了个久违的好梦。梦里,他和韩砚之站在魏叔的厨房里,魏叔在教他颠勺,韩砚之在旁边切南瓜,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没有阴影,没有暴力,只有菜刀碰在砧板上的轻响,和小米糊在锅里翻腾的甜香。
      韩砚之看着他沉睡的侧脸,在他额头上轻轻印了个吻。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吹得沙沙响,像在低语着未完的故事。他知道,前路依旧艰难,伤口的愈合需要时间,心理的创伤更需要耐心,但只要彼此还在,只要那份对生活的热爱还在,就没有什么能真正摧毁他们——因为爱不是铠甲,却比铠甲更坚固,能在最深的黑暗里,照亮回家的路
      陆则衍术后第三次复查那天,梧桐叶在医院的窗台上积了厚厚一层。顾医生拿着新的CT片,指尖在他腹部的疤痕上方停了停:“恢复得比预想中好,但最近总说恶心乏力,是不是没按时吃养胃药?”
      陆则衍攥着韩砚之的手,掌心的汗把对方的指缝都浸湿了。“不是药的事,”他的声音发颤,喉间泛起熟悉的酸意,“早上喝小米粥会吐,闻见油烟味也犯恶心,就像……” 他没说下去,那个荒谬的念头在心里盘桓了整整一周,像颗发了霉的种子。
      韩砚之把保温桶往桌下藏了藏,里面是陆母新熬的山药粥,早上陆则衍只喝了两口就全吐了。“顾医生,要不要做个全面检查?”他的指尖划过陆则衍的手腕,脉搏跳得比演唱会高音时还乱。
      抽血、B超、尿检……检查单像雪片似的递出来,陆则衍坐在候诊椅上,看着窗外飘飞的梧桐叶发呆。韩砚之去取尿检报告时,他摸出手机翻到上周的搜索记录——“术后恶心呕吐原因”“胃切除后异常反应”,最后一条停留在“男性恶心乏力是否可能……”后面的字被他慌忙删掉,像在驱赶某个亵渎现实的幽灵。
      韩砚之拿着报告单回来时,脸色白得像纸。他把单子往陆则衍手里塞,指尖抖得厉害,“你自己看。” 化验单上的“人绒毛膜促性腺激素(HCG)阳性”字样,像道惊雷劈在陆则衍的视网膜上,把他半个月来的恶心乏力、嗜睡畏寒,全劈成了荒诞的现实。
      “不可能。”陆则衍的声音劈得不成调,指尖把化验单捏出褶皱,“我是男的……怎么会……” 他突然想起上次被侵犯后医生说的话,“创伤应激可能引发内分泌紊乱,但……” 后面的话卡在喉咙里,胃里的酸水涌上来,烫得他眼眶发红。
      顾医生拿着B超单走进来,表情比手术时还凝重。“陆先生,”他把打印出来的超声图像放在桌上,屏幕中央那个小小的孕囊清晰可见,旁边标注着“孕6周+”,“从医学角度看,这是极其罕见的‘腹腔妊娠’,与你之前的胃部手术和……创伤导致的内分泌骤变有关,孕囊附着在腹膜上,有一定风险,但目前胎心正常。”
      “胎心”两个字像根烧红的针,扎在陆则衍最脆弱的地方。他下意识按住腹部,那里有缝合的疤痕,有未愈的伤口,现在却藏着个微弱的心跳——属于一个不该存在的生命,在他被撕裂又缝补的身体里,野蛮地生长。
      韩砚之的手撑在桌沿上,指节泛青。他盯着那张B超图,耳边全是自己擂鼓似的心跳,比当初听见陆则衍胃癌诊断时更慌。“风险有多大?”他的声音发哑,像被砂纸磨过,“能……拿掉吗?”
      这话像把冰锥刺进陆则衍的心脏。他猛地抬头看韩砚之,眼里的震惊比得知怀孕时更甚:“你想让我打掉?” 他的声音发颤,腹部的伤口突然抽痛,“这是条命啊……就算它来得荒唐,也是……”
      “我不是那个意思!”韩砚之急忙打断,抓住他的手按在自己胸口,“我是怕你出事!你的身体刚缝好,怎么能再经得起折腾?” 他的掌心全是冷汗,B超图上那个小小的孕囊,像颗定时炸弹,埋在陆则衍伤痕累累的腹腔里。
      顾医生在一旁叹气:“这种情况全世界都罕见,终止妊娠的风险和继续妊娠的风险几乎相当。终止可能导致大出血,危及生命;继续的话,随着胎儿生长,可能压迫胃和肠道,甚至撑破腹膜。” 他指着图像上的孕囊位置,“你看这里离主动脉很近,任何一点意外都可能……”
      后面的话陆则衍没听清。他趴在桌上,额头抵着冰凉的B超图,能感觉到韩砚之的手在后背轻轻发抖。那个被侵犯的夜晚,那些撕扯的疼痛,那些屈辱的哭喊,原来还埋下了这样一颗种子——用绝望浇灌,在疤痕下扎根,现在要逼着他在“活命”和“孕育”之间,做一道剜心的选择题。
      回病房的路上,两人一路沉默。韩砚之推着轮椅,陆则衍盯着自己的鞋尖,车轮碾过梧桐叶的声音,像在数彼此心里的煎熬。走到走廊尽头时,陆则衍突然开口:“韩砚之,你是不是觉得我很恶心?”
      韩砚之的脚步猛地顿住。“胡说什么?”他蹲下来,平视着陆则衍的眼睛,“你记住,无论发生什么,你都是我要护着的人,永远是。” 他的指尖轻轻拂过陆则衍的脸颊,那里还沾着早上呕吐时的泪痕。
      陆则衍的眼泪突然掉下来,砸在韩砚之的手背上。“可是它来得那么脏……”他的声音哽咽,“是那些人留下的……我一想到就觉得浑身发臭,怎么洗都洗不掉。” 他想起那个男人贴在他耳边说的话,想起自己被撕裂的病号服,现在又多了个藏在肚子里的证据,时时刻刻提醒他那场噩梦。
      韩砚之把他的头按在自己肩上,后背的旧伤因为弯腰而隐隐作痛。“它不脏。”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脏的是那些施暴者,是那场噩梦,但这个小生命是无辜的,是你身体的一部分,就像你的疤痕,你的铠甲,都是你的一部分。”
      陆则宁放学来看哥哥时,正撞见韩砚之在给陆则衍擦眼泪。女孩的书包“啪”地掉在地上,素描本散开,里面夹着张她画的小太阳,是给哥哥的康复礼物。“哥,你们怎么了?”她跑过来抓住陆则衍的手,指尖触到哥哥冰凉的皮肤,“是不是检查结果不好?”
      陆则衍把脸埋在韩砚之的颈窝,没敢看妹妹的眼睛。韩砚之捡起素描本,把那张小太阳画放在陆则衍手里:“宁宁,你哥……需要我们一起给他勇气。” 他没说怀孕的事,怕吓到这个刚走出阴影的女孩。
      陆则宁却很聪明,她看着哥哥苍白的脸,看着韩砚之凝重的表情,突然想起早上母亲说的“则衍吐得更厉害了”,想起医生办公室里飘出的“风险”“妊娠”等字眼。女孩的手突然捂住嘴,眼睛瞪得圆圆的,却没哭,只是轻轻握住陆则衍的手腕:“哥,不管是什么事,我都陪着你。”
      陆母晚上送饭来时,陆则衍终于忍不住吐了。酸水混着胆汁溅在地上,他趴在床边干呕,腹部的疤痕被牵扯得生疼。陆母拍着他的背,听见他含糊地说“妈我可能怀孕了”时,手里的保温桶“哐当”掉在地上,小米粥泼了一地,像滩化不开的悲伤。
      “造孽啊……”陆母的哭声在病房里回荡,“怎么偏偏是你……要受这种罪……” 她想抱抱儿子,又怕碰疼他的肚子,只能蹲在地上捡保温桶的碎片,手指被划破也没察觉。
      陆定海赶来时,手里还攥着码头的工牌。这个沉默寡言的男人听完事情的来龙去脉,突然走到陆则衍面前,把工牌往他手里塞:“则衍,爸没本事,护不住你,也护不住宁宁,但你要是想留下它,爸去给你挣医药费,去给你请最好的医生,就算砸锅卖铁……” 他的声音哽咽,指节把工牌捏得变了形。
      韩明诚第二天就带着全国最好的妇产科和胃肠科专家赶到医院。会诊室里,专家们围着B超图讨论了整整三个小时,最后得出的结论和顾医生一致:风险并存,需患者自行决定。
      “韩叔,”陆则衍突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如果我选择留下它,你们会不会觉得韩家的脸被丢尽了?”
      韩明诚的目光在他苍白的脸上停了停,这个总是端着董事长架子的男人,突然叹了口气:“则衍,韩家的脸从来不是靠规矩撑起来的,是靠人心。你和砚之经历了这么多,早该明白,比起所谓的脸面,活着,爱着,才是最要紧的。” 他从口袋里掏出个玉佩,是韩家祖传的护身符,“给你戴上,不管你选什么,韩家都认。”
      陆则衍摸着那块温润的玉佩,突然笑了,笑得腹部的伤口发疼。他想起陆母的眼泪,陆定海的工牌,韩砚之的肩膀,陆则宁的小太阳,还有顾医生说的“胎心正常”——原来有这么多人在陪着他,原来他不是孤单一人在面对这道剜心的选择题。
      晚上,韩砚之给陆则衍读魏叔的新菜谱,是道“安胎鲈鱼汤”。“魏叔说他奶奶当年怀双胞胎时就靠这个补身体,”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讲个遥远的故事,“里面加了紫苏叶,能止吐。”
      陆则衍的手轻轻按在腹部,那里还很平坦,却藏着个微弱的心跳。“韩砚之,”他突然说,“我想留下它。”
      韩砚之的朗读声顿住了。
      “我想看看它长什么样,”陆则衍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却异常坚定,“想知道它是不是也会像则宁一样,画小太阳,想知道它会不会继承你的高音,或者我的rap。” 他的指尖在腹部轻轻划着,像在抚摸一件易碎的珍宝,“就算有风险,我也想试试,不是为了那些人,是为了我自己,为了我们……能不能从地狱里,抢回点什么。”
      韩砚之把他的手包在自己掌心,贴在陆则衍的腹部。隔着薄薄的病号服,他仿佛能感觉到那个微弱的心跳,和陆则衍的脉搏一起,在黑暗中轻轻颤动。
      “好。”他的声音发颤,却带着如释重负的温柔,“我们一起试,不管结果怎么样,我都陪着你,一步也不离开。”
      窗外的梧桐叶还在飘落,月光透过玻璃照进来,把两个依偎的影子拉得很长。陆则衍的腹部,疤痕与孕囊共存,疼痛与希望交织,像片被战火蹂躏过的土地,却在废墟深处,悄悄冒出了绿芽。
      顾医生来查房时,看见陆则衍的床头放着张新的B超图,上面被人用马克笔画了层铠甲,把小小的孕囊护在中央,旁边写着行小字:“小铠甲,我们一起长大。” 医生笑了笑,在病历本上写下“患者情绪稳定,拟制定长期妊娠监护方案”,笔尖划过纸页的轻响,像在为这个荒诞却坚韧的生命,奏响第一支摇篮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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