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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裂痕 ...


  •   陆则衍的孕肚坠得像颗熟透的南瓜时,梧桐树叶已经落尽,光秃秃的枝桠在腊月的寒风里抖得厉害。他坐在窗边的摇椅上,手撑着韩砚之特制的托腹带,每动一下,腹部的皮肤就像被拉开的橡皮筋,疼得他龇牙咧嘴。

      “还有两周就到预产期了。”韩砚之把暖水袋塞进他怀里,指尖划过他孕纹纵横的肚子,那里的皮肤薄得能看见皮下的血管,像张绷到极致的纸,“顾医生说今天做最后一次B超,确认胎儿体位。”

      陆则衍摸了摸肚子,里面的小家伙突然踹了他一脚,力道大得他闷哼一声。“这小子跟你一样,脾气倔。”他笑着喘口气,后腰的支撑枕被汗水浸得发潮——孕晚期的宫缩疼像潮水,一波波涌来,比当初胃部手术的麻药失效时更磨人。

      桌上堆着陆则宁画的“小铠甲成长日记”,最新一页画着个戴头盔的胎儿,旁边写着“今天踢了哥哥三下,肯定是想快点出来看魏叔的菜刀”。陆母的碎花围裙搭在椅背上,上面沾着面粉,早上她蒸了安胎的南瓜包,陆则衍只吃了半个就被宫缩疼打断。

      粉丝的阴影从未真正散去。韩砚之雇的安保每天24小时守在巷口,可总有些漏网之鱼像幽灵般游荡。上周有个穿红卫衣的女孩在对面楼顶用望远镜偷窥,被安保抓到时,她怀里揣着把生锈的剪刀,说“要帮韩哥清理门户”。

      “今天去医院,我让安保多带两个人。”韩砚之帮他调整托腹带的松紧,金属搭扣蹭过陆则衍背后的疤痕,那里是上次被侵犯时留下的,现在又添了孕晚期的压痕,新旧伤痕叠在一起,像幅被反复蹂躏的地图。

      陆则衍点点头,目光落在窗外的老槐树上。树杈上挂着个破灯笼,是去年春节陆定海挂的,现在被风吹得吱呀响,像在预警什么。“砚青说,上次那些人判了刑,牢里还在放我们的歌。”他的声音发颤,“她们是不是觉得,就算坐牢,也能活在我们的阴影里?”

      韩砚之没说话,只是把他的手攥得更紧。他的手机里存着份粉丝黑名单,足足两百多页,每个名字后面都记着她们的极端行为——从最初的谩骂,到后来的围堵,再到那把水果刀,那辆黑色面包车,现在又多了望远镜和剪刀。

      去医院的路上,陆则衍的宫缩越来越频繁。他靠在韩砚之怀里,额头抵着对方的锁骨,听着韩砚之的心跳声才勉强稳住呼吸。“韩砚之,”他突然说,“如果今天出事,你一定要保住孩子。”

      韩砚之的手猛地收紧,差点捏碎手里的保温杯:“胡说什么?你们两个我都要保。” 他的声音劈得不成调,后背的旧伤因为紧张隐隐作痛,那里的疤痕和陆则衍的,像对孪生兄弟,时刻提醒着他们共同经历的炼狱。

      B超室里,顾医生的眉头皱成个疙瘩。“胎儿体位不正,脐带绕颈一周。”他指着屏幕上那个蜷缩的小家伙,“加上你腹部的疤痕和腹膜的张力,自然生产风险极高,建议下周剖。” 他的笔尖在病历本上顿了顿,“最近一定要绝对静养,不能再受刺激。”

      “绝对静养”四个字像道符咒,贴在陆则衍心上。他知道,只要那些粉丝还在,就没有真正的“静养”可言。

      回家时,巷口的安保突然拦住他们:“韩先生,刚才有辆白色面包车在附近徘徊,车牌号是假的。” 韩砚之的心咯噔一下,拉着陆则衍往家跑,托腹带的金属搭扣在奔跑中撞得叮当响,像在敲催命的钟。

      推开家门的瞬间,陆则衍看见陆母倒在客厅中央,额头上的血顺着眼角往下淌。陆定海正和两个戴口罩的男人扭打,他手里的扁担被对方夺过,狠狠砸在腿上,老男人闷哼一声跪倒在地,工装裤瞬间被血浸透。

      “则衍!快跑!”陆母挣扎着想爬起来,却被个穿红卫衣的女人按住,那女人手里的玻璃瓶在灯光下闪着寒光,里面装着浑浊的液体——是上次泼过消毒水的那个粉丝。

      陆则衍的宫缩突然变得剧烈,疼得他弯下腰,手死死护住肚子。韩砚之把他往卧室推,自己转身扑向那两个男人,后背的旧伤被其中一人的拳头击中,疼得他眼前发黑。

      “抓住他!别让他动了胎气!”红卫衣女人尖叫着扑过来,手里的玻璃瓶往陆则衍的肚子砸去。陆则衍下意识蜷缩身体,玻璃瓶擦着他的腰撞在墙上,浑浊的液体溅了满地,散发出刺鼻的农药味。

      “你们到底想怎么样!”陆则衍的声音因为疼痛和愤怒变调,腹部的胎动突然变得剧烈,小家伙像是在抗议这突如其来的暴力,“我到底哪里碍着你们了!”

      “你不该活着!更不该怀上孽种!”红卫衣女人拽住他的头发,把他的脸往墙上撞,“韩哥是天上的星星,你这种被玷污过的垃圾,连给他提鞋都不配!” 她的拳头落在陆则衍的背上,避开了肚子却专挑旧伤下手,“上次没弄死你,这次就让你和这孽种一起下地狱!”

      陆则衍的托腹带被扯断,肚子坠得他几乎站立不稳。他看见韩砚之被一个男人按在地上打,嘴角的血滴在地板上,和陆母的血混在一起;看见陆定海拖着伤腿想爬过来,却被另一个男人踹在胸口;看见卧室门口的陆则宁举着台灯发抖,女孩的校服裙上沾着面粉,是早上帮陆母蒸南瓜包时蹭的。

      “别碰我哥!”陆则宁突然尖叫着把台灯砸过去,玻璃碎片溅在红卫衣女人的胳膊上,划出几道血痕。女人松开陆则衍,转身扑向陆则宁,指甲在女孩的脸上划出三道血印:“小杂种,跟你哥一样下贱!”

      陆则衍的眼睛瞬间红了。他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抓起地上的扁担狠狠砸在女人背上。“不准碰我妹!”他的声音嘶哑,腹部的宫缩疼得他几乎晕厥,却死死护住肚子,像头被逼到绝境的母兽。

      巷口的安保终于冲进来,把施暴者按在地上。红卫衣女人被制服时,还在疯狂嘶吼:“他肚子里的是野种!是肮脏的证据!就该烂在肚子里!” 她的目光像淬了毒的针,扎在陆则衍的肚子上,扎在他最脆弱的地方。

      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时,陆则衍的宫缩已经变成了持续性的剧痛。他靠在韩砚之怀里,感觉有温热的液体顺着大腿流下,染红了韩砚之的牛仔裤——是羊水破了。

      “则衍!”韩砚之的声音劈得不成调,手忙脚乱地想给他按住肚子,却不知道该从哪里下手,“撑住!医生马上就来!”

      陆则衍的意识渐渐模糊,耳边全是混乱的声音:陆母的哭声,陆定海的闷哼,陆则宁的抽泣,还有肚子里小家伙微弱的胎动。他抓住韩砚之的手按在自己肚子上,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说:“保……保孩子……”

      急诊室的红灯亮了整整一夜。韩砚之在走廊里来回踱步,后背的伤和心里的疼搅在一起,让他像个被抽走灵魂的木偶。砚青带着律师赶来时,他正蹲在墙角,手里攥着那根被扯断的托腹带,金属搭扣硌得手心生疼。

      “韩先生,陆先生进手术室了,顾医生主刀。”砚青的声音发颤,“陆阿姨和陆叔在隔壁处理伤口,宁宁的脸没事,就是吓到了。” 她把一份新的判决书递过来,“上次那些人在牢里煽动报复,这次的主犯就是那个红卫衣女人,是她们花钱买通的狱友传递消息。”

      韩砚之接过判决书,指尖把纸页捏得发皱。上面的“故意伤害罪”“寻衅滋事罪”在他眼里变成了红卫衣女人的拳头,变成了农药瓶的寒光,变成了陆则衍流下的羊水——原来有些恶意,就算关进监狱,也能长出毒藤,顺着黑暗的缝隙爬出来,再次将人拖入地狱。

      手术室的灯灭时,天已经蒙蒙亮。顾医生走出来,口罩上的血渍比上次手术时更触目惊心。“母子平安。”他的声音带着疲惫,却有一丝欣慰,“是个男孩,三斤八两,因为早产要进保温箱,但哭声很响亮,像他爸爸。” 他顿了顿,“陆先生失血过多,还在昏迷,但生命体征稳定,就是……后背的旧伤和新伤叠在一起,可能要留很久。”

      韩砚之冲进病房时,陆则衍还在睡着,脸色白得像纸,后背的纱布被血浸透,和孕晚期的压痕、旧伤的疤痕叠在一起,像条丑陋的蜈蚣。他的手搭在小腹上,那里已经平坦下去,却留下了松垮的皮肤和深深的纹路,是十个月孕育的证明,也是这场暴力的见证。

      保温箱里的小家伙闭着眼睛,小手攥得紧紧的,像在握着什么宝贝。韩砚之趴在玻璃上看他,突然想起陆则衍说“想知道它会不会继承你的高音”,想起陆则宁画的小铠甲,想起魏叔说的“安胎鲈鱼汤”——这个在暴力和创伤中诞生的生命,带着所有人的期盼,终于来到了这个既残酷又温柔的世界。

      陆则宁的脸缠着纱布,坐在保温箱旁边画画。她的素描本上,一个浑身是伤的男人抱着个小婴儿,旁边站着个背也有伤的男人,远处是飘着面粉香的厨房,天上挂着两个小太阳,一个写着“哥”,一个写着“小铠甲”。

      “韩哥,”女孩的声音闷闷的,“医生说小铠甲很坚强,像我哥。”

      韩砚之摸了摸她的头,纱布下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他知道,这场战斗还没结束,那些粉丝的阴影或许永远不会彻底消失,陆则衍的伤、孩子的早产、家人的恐惧,都是刻在骨头上的疤痕。但当他看着保温箱里微弱却坚定的心跳,看着病床上陆则衍平稳的呼吸,突然明白,所谓的“惨”,从来不是结局,而是韧性的开始——就像被暴雨摧残的花,只要根还在,总有重新绽放的一天。

      陆母在病房外熬着小米粥,陆定海拄着拐杖站在旁边,腿上的石膏还没拆。老两口的目光时不时望向病房和保温箱的方向,像两尊沉默的守护神。韩明诚让人送来的新安保系统正在安装,巷口的监控换成了高清的,安保人员增加了一倍,这次没人再提“换个环境”,因为他们都明白,真正的守护不是逃离,是在伤痕累累的土地上,种下新的希望。

      陆则衍醒来时,窗外的阳光正好落在他的手背上。韩砚之趴在床边睡着了,后背的衬衫还沾着他的血。保温箱被推到了床边,小家伙醒着,正睁着乌溜溜的眼睛看他。

      “嗨,小铠甲。”陆则衍的声音哑得厉害,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掉,落在手背上,“我是爸爸。”

      小家伙像是听懂了,突然挥了挥小手,发出微弱的哭声,像在回应这个历经磨难却从未放弃的世界。

      韩砚之被哭声惊醒,看见陆则衍醒了,猛地扑过去握住他的手。“则衍,你醒了!”他的声音发颤,眼泪掉在陆则衍的手背上,和他的泪混在一起,“小铠甲很健康,医生说过几天就能抱了。”

      陆则衍望着他,突然笑了,笑得后背的伤口发疼。“韩砚之,”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你看,我们赢了。”

      赢了那些挥来的拳头,赢了泼来的脏水,赢了躲在暗处的阴影,赢了这场持续了十个月的、关于生存与爱的战争。

      病房的阳光里,两个伤痕累累的人望着保温箱里的新生命,像望着彼此用疼痛和勇气换来的、最珍贵的铠甲。那些血痕会变成疤痕,那些恐惧会变成警惕,但只要他们还在一起,只要这个小生命在长大,就总有熬不完的粥,唱不完的歌,画不完的小太阳,在往后的日子里,慢慢温暖那些曾经冰冷的伤口。

      陆则衍能拄着拐杖慢慢挪步时,小铠甲在保温箱里学会了吞咽。他趴在玻璃上看儿子吮吸奶瓶,手指顺着保温箱的弧度轻轻划,像在抚摸一件易碎的珍宝。韩砚之站在他身后,手里攥着新做的护膝——比之前的更厚重,却再也撑不起他曾经跃动的舞台。

      “今天复健师说,你可以试着脱离拐杖站十秒钟。”韩砚之把热毛巾敷在他的膝盖上,毛巾里裹着陆母煮的艾叶水,据说能活血化瘀。蒸汽模糊了陆则衍的侧脸,他望着窗外抽新芽的梧桐,突然说:“小铠甲下周就能出院了吧?”

      “嗯,顾医生说他体重达标了。”韩砚之的指尖划过他膝盖上狰狞的疤痕,那里的钢板比胃里的更冰冷——上周复健时,陆则衍没站稳摔了一跤,旧伤叠新伤,医生说“恢复得好能拄拐,想再跳舞……难了”。

      这话像根针,扎在两人心里最敏感的地方。陆则衍把脸埋在韩砚之颈窝,膝盖的钝痛混着心口的涩,让他想起决赛夜那个腾空转体的动作,那时的膝盖虽有旧伤,却像装着弹簧,能撑起他所有的骄傲。

      私生饭的阴影在初春的雨夜再次降临。那天韩砚之去工作室处理复工事宜,陆母在厨房给小铠甲熬早产奶,陆则宁趴在客厅的桌子上写作业,素描本上画着轮椅上的哥哥抱着婴儿,旁边标着“我们的新铠甲”。

      门被踹开时,陆则衍正给保温箱里的小铠甲唱《薄荷止痛贴》。三个戴鸭舌帽的男人冲进来,为首的手里拎着根钢管,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嘴角狰狞的笑:“听说陆先生腿脚不利索了?正好,省得我们费劲追。”

      陆则宁尖叫着扑过去抱住哥哥的腰,却被其中一个男人拽着头发甩到沙发上。“小丫头片子滚开!”男人的皮鞋踩在她的素描本上,把“新铠甲”三个字碾得模糊,“今天就是来让你哥彻底断了念想的!”

      陆则衍想把陆则宁护在身后,可膝盖一软,重重跪倒在地。钢管带着风声砸下来时,他下意识蜷起右腿——那里的旧伤比左腿更重,是决赛夜摔下台时留下的根。“咔嚓”一声脆响,像骨头断裂的声音,混着陆则衍压抑的痛呼,在雨声里格外刺耳。

      陆母举着炒菜的锅冲出来,滚烫的菜汤泼在男人背上,却被对方反手一推,头撞在灶台的棱角上,血顺着花白的头发往下淌。“则衍!我的儿!” 老人的哭喊声被雨声吞没,像根被狂风扯断的棉线。

      陆则衍趴在地上,右腿的剧痛让他眼前发黑。他看见男人的钢管再次扬起,这次是冲他的左腿来的,而陆则宁正张开双臂挡在他面前,小小的身子抖得像片树叶。“别碰我妹!” 他用尽全力扑过去,钢管狠狠砸在他的后腰,疼得他差点窒息。

      警笛声刺破雨幕时,男人的脚印还留在陆则衍的轮椅上——那是韩砚之特意定制的,扶手处刻着“淬火”二字,现在被踹得变了形,像道被生生掰断的脊梁。

      手术室的灯亮到天明。韩砚之赶到医院时,陆则衍还在抢救,右腿的X光片放在走廊的桌子上,胫骨断裂的缝隙像道无法逾越的鸿沟。“医生说……可能要终身轮椅了。” 陆定海的声音比雨声还冷,手里的拐杖被他攥得发白,“那些人说……就是要让他再也站不起来,再也配不上你。”

      韩砚之没说话,只是一拳砸在墙上,指关节的血混着雨水往下滴。他冲进手术室旁边的观察室,小铠甲的保温箱就放在那里,小家伙似乎感应到了什么,正闭着眼睛哭闹,哭声微弱却执拗,像在喊“爸爸”。

      陆则衍醒来时,右腿被固定在沉重的支架里,稍动一下,就像有无数根针在扎骨头。韩砚之握着他的手,掌心的温度却暖不了他半分。“则衍,” 韩砚之的声音发颤,“医生说……”

      “别说了。” 陆则衍打断他,目光落在自己的右腿上,那里的支架比他曾经的护膝更笨重,更冰冷,“我知道。” 他突然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也好,省得复健了,省得你们总盼着我站起来。”

      这话像把刀,插进韩砚之的心脏。他知道陆则衍在说气话,可那语气里的绝望,比手术台上的麻药失效时更让他心疼。

      小铠甲出院那天,陆则衍第一次坐在轮椅上抱他。婴儿的重量很轻,却压得他胳膊发酸。小家伙抓住他的手指,软软的掌心贴在他的手背上,像团温暖的小火苗。可当陆则宁举着相机说“哥笑一个”时,他却怎么也扯不动嘴角——他想象不出自己坐在轮椅上,看着韩砚之在舞台上发光的样子,那画面像幅被撕裂的拼图,怎么也拼不完整。

      韩砚之的回归舞台定在四月。发布会那天,他穿着陆则衍给熨的西装,领口别着那枚小太阳徽章。记者问他“为何选择此时复工”,他望着台下成片的闪光灯,突然想起陆则衍趴在他耳边说的“你该回到舞台上”,声音轻得像叹息:“因为有些责任,需要站着才能扛起来。”

      彩排现场,韩砚之的耳返里总传来陆则衍的声音。不是幻觉,是他特意录进去的——有陆则衍唱《薄荷止痛贴》的demo,有小铠甲模糊的哭声,还有句陆则衍没说出口的“我等你”。他跳着曾经和陆则衍一起编的舞蹈,动作到一半却突然停住,右腿习惯性地想往旁边踢,却发现身边空无一人,只有聚光灯在地板上投下他孤单的影子。

      陆则衍在家里看直播时,正给小铠甲换尿布。屏幕里的韩砚之唱到“伤口是勋章”时,突然破了音,眼眶在镜头前红得明显。陆则衍的手指顿在婴儿柔软的肚皮上,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砸在小铠甲的襁褓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他把脸埋在儿子的颈窝,闻着奶香混着消毒水的味道,突然觉得自己像个没用的废物。不能跳舞,不能保护家人,连给韩砚之一个完整的拥抱都要靠轮椅支撑。私生饭的话像魔咒在耳边回响:“彻底断了念想吧”,他现在真的有点信了。

      韩砚之演出结束后赶回家时,看见陆则衍坐在窗边的轮椅上,背对着他,怀里的小铠甲已经睡熟。月光落在他的右腿支架上,泛着冷硬的光。“则衍,” 韩砚之走过去,想抱抱他,却被他躲开。

      “别碰我。” 陆则衍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刺,“你身上有舞台的味道,我闻着烦。”

      韩砚之的手僵在半空,西装上的亮片还在反光,那是聚光灯留下的痕迹,此刻却像层隔阂,把他和轮椅上的人隔在两个世界。“我明天把工作推了陪你。” 他的声音发哑,像被砂纸磨过。

      “不用。” 陆则衍转过轮椅,脸上没什么表情,“你该忙你的,总不能两个人都耗在家里。” 他低头逗弄小铠甲,手指却在婴儿的手背上掐出红痕——不是故意的,是心里的烦躁让他控制不住力气。

      韩砚之抓住他的手腕,才发现他的手冰得像块石头。“则衍,看着我。” 他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你听着,你的腿好不了,我就陪着你坐轮椅;你不能跳舞,我就把我们的舞编成合唱;你觉得自己没用,那我就告诉你,你是我韩砚之的命,是小铠甲的爸,是这个家的主心骨,这就够了。”

      陆则衍的眼泪突然决堤,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他扑进韩砚之怀里,右腿的支架硌得两人都生疼,却死死抱着不肯松手。“我疼……” 他的声音混着哭声,“膝盖疼,心里也疼……我怕我永远站不起来了,怕你看我的眼神会变,怕那些人还在等着看我们笑话……”

      韩砚之的手轻轻拍着他的背,后背的旧伤和心里的钝痛搅在一起,让他说不出安慰的话。他只能抱着怀里颤抖的人,抱着这个被命运反复折磨却依旧倔强的人,用沉默告诉对方:你所有的怕,我都替你扛着。

      窗外的梧桐叶又抽出新的嫩芽,嫩得像抹不敢触碰的绿。轮椅上的裂痕还在隐隐作痛,聚光灯下的背影也带着孤单,但当韩砚之的吻落在陆则衍的发顶,当小铠甲在两人中间发出满足的呓语,那些锋利的疼痛似乎也变得钝了些。

      陆则宁把新画的素描放在客厅最显眼的位置。画上,陆则衍坐在轮椅上,韩砚之蹲在他身边,两人中间是举着小太阳徽章的小铠甲,背景是开满花的梧桐树,树下写着行小字:“不能跳舞的铠甲,也是铠甲。”

      陆则衍把小铠甲的襁褓往上提了提,指尖划过儿子柔软的耳垂。窗外的梧桐花飘进纱窗,落在婴儿的摇篮边,像撒了把碎星星。韩砚之坐在对面的沙发上,膝盖上摊着本厚厚的字典,笔尖在“韧”字上打了个圈——那是陆则衍的小名,陆母总说“韧韧的骨头,能熬住百样苦”。

      “要不叫‘韩念韧’?”韩砚之的声音很轻,怕吵醒怀里的孩子,“念着你的韧,也念着我们一起熬过来的日子。”

      陆则衍的手顿在儿子的摇篮栏上,右腿的支架硌得轮椅坐垫发响。“太苦了。”他望着儿子熟睡的脸,那里的眉眼像极了韩砚之,却带着种未经世事的软,“我不想他这辈子都背着‘苦’字活。”

      取名的事从孩子满月那天就开始琢磨,却总定不下来。陆母说“叫个带水的吧,像他外公,能定海”;陆定海翻出码头的老黄历,指着“庚”字说“属金,能克邪”;陆则宁在素描本上画满了小太阳,说“叫‘阳阳’多好,晒得走所有坏东西”。

      韩砚之把字典往陆则衍那边推了推,纸页间夹着张便签,是他写的备选名:“韩承火”“韩续光”“韩淬火”——都带着《淬火》巡演的影子,像在给那段并肩作战的日子,留个血脉相传的纪念。

      “你看这个‘衍’字。”陆则衍突然指着字典上的注释,“‘衍’有绵延不绝的意思,像水流,也像……我们没走完的路。”他的指尖在纸页上轻轻敲,“韩砚之,你说要是叫‘韩念衍’呢?念着彼此,也让日子能一直绵延下去。”

      韩砚之的笔尖顿在纸上,墨水晕开个小小的黑点。他想起训练营时,陆则衍在舞台上说“我的名字里有‘衍’,注定要跟着光跑”;想起手术台上,这人抓着他的手说“想从地狱里抢回点什么”——这个“衍”字,藏着太多他们没说出口的韧性。

      “好。”韩砚之握住他的手,按在字典的“衍”字上,“就叫韩念衍,念着光,念着暖,念着我们能给的所有好。”

      陆则宁放学回来时,正撞见哥哥们在给小念衍挂长命锁。银锁上刻着“念衍”二字,是韩明诚让人定制的,锁扣处特意做了个小铠甲的造型。“我就知道会用‘衍’字!”女孩举着素描本跑过来,最新一页画着个戴银锁的婴儿,旁边写着“小念衍今天喝了120ml奶,比昨天多10ml”。

      陆母的碎花围裙上沾着面粉,手里端着刚蒸好的长命锁馒头:“则衍小时候戴的银锁早就氧化了,现在小念衍的锁,得天天擦,擦得亮亮的,才能照走晦气。” 她给韩念衍喂了口馒头屑,老人的手在抖,没人提那天她在厨房偷偷哭红的眼——私生饭砸坏的窗户还没修好,玻璃上的裂痕像道永远不会愈合的疤。

      韩砚之重返舞台的首场演唱会定在端午。他在排练室待到深夜,耳返里循环着陆则衍唱的和声,每个转音都带着孕晚期的喘息,却比任何修音软件都更让他心安。砚青推门进来时,手里捏着个牛皮纸信封,边角被雨水浸得发皱。

      “粉丝寄到工作室的,没写寄件人。”砚青的声音发紧,把信封往桌上推了推,“地址是……陆先生现在住的地方。”

      韩砚之的指尖刚碰到信封,排练室的灯光突然闪了闪。信封上没有邮票,没有邮戳,像是被人直接塞进了工作室的门缝。他拆开时,里面掉出张照片——是陆则衍坐在轮椅上给小念衍换尿布的样子,背景是家里的客厅,角度像是从窗外偷拍的。照片背面用红笔写着行字:“韩念衍?他配吗?”

      “报警。”韩砚之的声音冷得像冰,把照片捏成一团,“查最近所有在工作室和家附近徘徊的可疑人员,调监控,找指纹,我要知道是谁干的。”

      他提前结束排练赶回家时,陆则衍正对着扇关紧的窗户发呆。轮椅旁的垃圾桶里,扔着个同样的牛皮纸信封,里面的信纸散落一地,上面的字迹和韩砚之手里的如出一辙:“别以为换了地方就安全,轮椅上的废物和他的孽种,早晚一起消失。”

      “则衍!”韩砚之冲过去按住他的肩膀,才发现他的手在抖,冷汗把后背的衣服浸得透湿,“你什么时候收到的?怎么不告诉我?”

      陆则衍抬起头,眼里的红血丝比孕晚期宫缩时还密。“下午则宁发现的,塞在门缝里。”他的声音发颤,指着散落的信纸,“他们知道小念衍的名字,知道我们住在这里,他们就在附近……” 他突然抓住韩砚之的手腕,指甲掐进对方的皮肉,“韩砚之,我们是不是永远都躲不掉了?”

      韩砚之把他的头按在自己胸口,听着他急促的心跳,像擂鼓一样敲在自己的耳膜上。“躲不掉就不躲。”他的声音很稳,却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我会加派安保,把家里的监控换成360度无死角的,我会……”

      “你会去开演唱会。”陆则衍打断他,声音里带着哭腔,“你会站在聚光灯下,而我和小念衍,就坐在这个装满裂痕的房子里,等着他们什么时候冲进来……” 他的呼吸突然变得急促,手死死捂住胸口,轮椅在地板上退了好几圈,像只受惊的蜗牛。

      韩砚之扑过去抱住他,才发现他的手正按在心脏的位置,那里的皮肤下,是十个月孕期留下的妊娠纹,是被侵犯的疤痕,是无数次恐惧刻下的烙印。“我不去了。”韩砚之的声音发哑,“演唱会取消,我陪着你们。”

      “不行!”陆则衍猛地推开他,腹部的旧伤牵扯得他皱紧眉头,“你费了那么大劲才回到舞台,就为了这点事放弃?那我们之前受的苦算什么?小念衍的名字,难道要永远藏在阴影里吗?”

      他的话像把钝刀,割得两人都生疼。韩砚之望着他发红的眼睛,突然想起陆则衍说“想从地狱里抢回点什么”——原来所谓的抢,从来不是把阴影彻底赶走,而是带着恐惧,也要把日子过成想要的样子。

      晚上给小念衍喂奶时,陆则衍的手还在抖。婴儿的小嘴含着奶瓶,睫毛上沾着奶渍,像只刚破壳的小鸟。陆则宁抱着素描本坐在旁边,铅笔在纸上划得沙沙响,画的是小念衍戴着银锁的样子,锁上的“念衍”二字被她用金色马克笔涂得发亮。

      “哥,你看。”女孩把画举到他面前,“我给银锁加了光,这样坏东西就不敢靠近了。” 她的袖口沾着银粉,是从韩砚之演唱会的应援棒上刮下来的,“韩哥说,演唱会那天会把全场的灯都调成金色,像给小念衍的长命锁镀了层铠甲。”

      陆则衍的眼泪突然掉下来,砸在小念衍的奶瓶上。他摸着女儿头顶的发旋,那里还留着上次被私生饭拽过的痕迹,头发比别处短了些。“宁宁不怕吗?”他的声音哽咽,“那些人那么坏……”

      “怕。”陆则宁的铅笔顿了顿,在画纸上添了个轮椅上的小人,正举着把刻花菜刀,“但魏叔说,手里有家伙,心里就有底。” 她指的是魏叔送来的那套刻花菜刀,现在被陆定海藏在玄关的柜子里,刀刃磨得发亮,像道最后的防线。

      韩砚之把安保方案贴满了整个客厅。监控覆盖了房子的每个角落,门窗换成了防弹材质,巷口的安保增加到六人,三班倒巡逻。他给陆则衍买了只智能手环,按三下就能触发警报,手环的表带刻着“念衍”二字,是他亲手雕的。

      “演唱会那天,我会让安保寸步不离地守着你们。”韩砚之把手环戴在陆则衍手腕上,指尖划过他腕骨处的疤痕——是被侵犯时留下的,现在被银质的表带遮住,像被温柔地藏了起来,“我在舞台上唱《薄荷止痛贴》时,会对着东边的方向鞠躬,那是家的位置。”

      陆则衍摸着那只手环,突然笑了。“韩砚之,你知道我现在最怕什么吗?”他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我怕小念衍长大了,问我‘爸爸为什么总坐在轮椅上’,怕他看见这些恐吓信,怕他觉得自己的名字见不得光。”

      韩砚之握住他的手,贴在自己的胸口,那里的心跳强劲而有力。“那我们就告诉他,”他的声音带着坚定,“他的名字里有光,有爸爸们一起熬过的苦,有无数人守护的暖,比任何阴影都更值得骄傲。”

      演唱会当天,陆则衍坐在客厅的电视前,怀里抱着小念衍。电视里的韩砚之穿着绣着“衍”字的西装,站在金色的聚光灯下,身后的大屏幕突然切到家的画面——陆则宁举着“韩念衍”的灯牌,陆母在厨房蒸着长命锁馒头,陆定海坐在轮椅旁削苹果,而陆则衍正对着镜头,举起手腕上的智能手环,银质的“念衍”二字在阳光下闪着光。

      “这首歌,送给我的家人。”韩砚之的声音透过电视传出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尤其是我的爱人,和我们的儿子,韩念衍。”

      全场的金色灯海突然亮起,像片翻涌的星河。陆则衍看着屏幕里韩砚之鞠躬的背影,看着怀里小念衍眨动的眼睛,突然伸手按了三下智能手环。警报没有响起,只有韩砚之的手机收到条消息,是陆则衍发的:“韩念衍说,他听见了。”

      恐吓信的事很快有了结果。警方在工作室的监控里抓到了那个“七年老粉”的同伙,是个刚满十八岁的女孩,她说“就是看不惯陆则衍占着韩哥的位置”。女孩被带走时,手里还攥着张韩砚之的演唱会门票,上面用红笔写着“他只能是我的”。

      韩砚之把判决书念给陆则衍听时,小念衍正抓着银锁往嘴里塞。“以后不会再有了。”他的指尖划过儿子的脸颊,那里的皮肤像块温热的玉,“法律会保护我们,我也会。”

      陆则衍望着窗外的梧桐花,轮椅轻轻晃了晃。“韩砚之,”他突然说,“明天带小念衍去拍张全家福吧,穿新衣服,笑一笑。” 他想让儿子知道,就算有过阴影,他的名字里,永远都藏着光。

      全家福挂在客厅最显眼的位置。照片里,韩砚之抱着小念衍,陆则衍坐在轮椅上,右手搭在韩砚之的膝盖,左手被陆则宁拽着。陆母的碎花围裙上沾着面粉,陆定海的拐杖靠在轮椅边,所有人的身后,是开满梧桐花的窗,玻璃上的裂痕被阳光照得发亮,像道镶了金边的画框。

      陆则宁在照片旁边贴了张新画的素描,上面是三个手拉手的小人,最高的那个举着麦克风,中间的坐着轮椅,最小的戴着银锁,头顶写着三个大字:“韩念衍”。画的右下角,女孩用铅笔轻轻写了行小字:“名字会长大,光也是。”

      韩砚之对着镜子系领带时,陆则衍正把小念衍的银锁往他领口别。婴儿的口水沾在锁面上,反射出细碎的光,像撒了把星星。“今天直播别聊太久,”陆则衍的指尖划过他后背的旧伤,那里的疤痕在衬衫下若隐若现,“小念衍下午要打预防针,我怕赶不及。”

      韩砚之抓住他的手按在唇边,掌心的温度带着轮椅坐垫的潮气。“就一小时,回应下新歌的事。”他看着镜中两人的倒影,陆则衍坐在轮椅上,仰头望着他的样子,像只羽翼未丰的鸟,“砚青说会提前筛选连线粉丝,都是老粉,很理智。”

      陆则衍没说话,只是把银锁又往韩砚之领口里塞了塞。锁扣硌着他的锁骨,那里还留着上次被私生饭掐出的红痕,早已淡成浅粉色,却像道永远醒着的疤。

      直播设备架在客厅的落地窗前,梧桐叶的影子落在韩砚之的西装裤上,晃得像水波。陆则衍推着轮椅躲进卧室,怀里抱着小念衍,手机屏幕上是韩砚之的直播界面。婴儿的小手抓着他的手指,软软的掌心贴在他的手背上,那里的皮肤因为长期握轮椅扶手,磨出了层薄薄的茧。

      “大家好,我是韩砚之。”韩砚之对着镜头颔首,领口的银锁随着动作轻响,“今天主要是想聊聊新专辑《淬火余温》,里面有首歌……”

      弹幕瞬间刷成金色的海洋,夹杂着零星的“想看陆先生”“小念衍呢”。陆则衍的手指在屏幕上划着,看见条被顶到前排的评论:“韩哥终于独美了,专心搞事业不好吗?” 他的指尖猛地收紧,小念衍被捏得哼唧了一声。

      连线环节开始时,陆则衍的心跳突然变快。第一个连进来的是位戴眼镜的女生,举着张《淬火》的实体专辑,说“等了三年,终于等到新歌”;第二个是位妈妈粉,怀里抱着刚会坐的宝宝,说“我家孩子也叫‘衍衍’,希望他像陆先生一样坚韧”。

      直到第三个连进来的头像亮起——是个黑白色的韩砚之剪影,和上次发恐吓信的账号头像一模一样。陆则衍的呼吸瞬间停滞,手指慌乱地去按手机的音量键,却把声音调到了最大。

      “韩砚之,” 屏幕里的女生没露脸,声音经过变声器处理,像把生锈的锯子,“你还记得三年前我给你寄的信吗?我说‘只要你往前走,我永远在’,可你现在在干什么?”

      韩砚之的眉头微微蹙起:“这位粉丝,请你注意措辞。”

      “措辞?” 女生突然笑起来,笑声尖锐得像玻璃摩擦,“我看到你领口的银锁了,是那个残废给你戴的吧?韩念衍?多恶心的名字,沾着他轮椅上的锈味!”

      陆则衍的手机“啪”地掉在地上,屏幕裂出蛛网般的纹路。小念衍被吓得大哭起来,哭声刺破卧室的寂静,撞在加固过的防盗门上,又弹回来,像无数根针扎在他心上。

      “你闭嘴!” 韩砚之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响,“马上切断连线!”

      “我偏不!” 女生的声音更大了,“全网都知道他被人……被人搞成那样还怀了孽种,你居然还把他当宝?你的舞台,你的声带,你的前途,都要被这个坐轮椅的拖垮!”

      “够了!” 韩砚之的吼声震得麦克风发出杂音,“砚青!”

      屏幕突然变黑,直播被强行中断。陆则衍瘫坐在轮椅上,后背的冷汗浸透了衬衫。他听见客厅传来韩砚之摔东西的声音,听见砚青慌乱的“报警”声,听见小念衍越来越响的哭声——这一切,都像在重演那场巷口的暴力,那场手术室的红灯,那场轮椅上的绝望。

      韩砚之冲进卧室时,陆则衍正把脸埋在小念衍的襁褓里,肩膀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婴儿的哭声混着他压抑的呜咽,像首被撕碎的摇篮曲。“则衍,” 韩砚之的声音发颤,想去抱他,却被猛地推开。

      “你看!我就知道!” 陆则衍的声音嘶哑,指着地上裂屏的手机,“他们从来没放过我!你的粉丝永远觉得我是累赘,是污点,是你舞台上的……” 他没说下去,喉咙被堵住似的疼。

      “那不是我的粉丝。” 韩砚之蹲下来,掌心贴在他的膝盖上,那里的轮椅坐垫还带着他的体温,“那是个疯子,是个跟踪狂,她代表不了任何人。”

      “可她说的是真的!” 陆则衍突然拔高声音,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掉,砸在小念衍的脸上,“我坐轮椅,我被人侵犯,我生了孩子,这些都是真的!我就是你的污点,是你被人戳脊梁骨的理由!” 他抓起韩砚之的手按在自己的右腿上,那里的支架冰冷坚硬,“你摸!这就是你粉丝眼里的‘锈味’,洗不掉的!”

      小念衍哭得更凶了,小小的身子在陆则衍怀里扭着,像在抗议这场争吵。陆则衍的哭声渐渐低下去,变成了绝望的呢喃:“我不该存在的……我和小念衍,都不该……”

      韩砚之把他和孩子一起搂进怀里,后背的旧伤因为用力而隐隐作痛。“不准说这种话。”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你是我选的家人,小念衍是我们的孩子,轮不到别人指手画脚。”

      陆母端着温水进来时,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两个大人抱着孩子哭,轮椅歪在一边,手机屏幕裂着缝,上面还残留着变声器刺耳的回响。老人把水杯往桌上一放,突然转身冲进厨房,把那套魏叔送的刻花菜刀“哐当”扔在砧板上,刀刃劈进木头里,像在斩断某种纠缠的恶意。

      直播中断的事迅速冲上热搜,#韩砚之直播遇极端粉丝# #陆则衍被辱骂# 的词条后面跟着红色的“爆”字。韩砚之后援会紧急发声明,说“已报警处理,将追究法律责任”;陆则衍的粉丝则刷起#保护陆则衍# 的话题,贴出他孕期的检查单、手术同意书,说“他的坚韧不该被践踏”。

      陆则宁放学回来时,书包上的小太阳徽章被人扯掉了,只剩下个难看的线头。女孩没哭,只是默默捡起地上的手机碎片,用胶带一点点粘好,屏幕上的裂痕被她贴成了朵花的形状。

      “哥,韩哥,” 她把粘好的手机放在陆则衍腿上,“我画了张新画,贴在直播间的评论区了。” 画的是个坐轮椅的人抱着婴儿,旁边站着个举麦克风的人,两人的影子在地上拼成颗完整的星星,星星里写着“我们”。

      韩砚之把小念衍哄睡后,坐在陆则衍的轮椅旁,手里捏着那把刻花菜刀——陆母说“放在身边,能壮胆”。“对不起,” 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是我没做好,没保护好你。”

      陆则衍望着窗外的梧桐叶,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和轮椅的影子叠在一起,像道无法分割的疤。“不是你的错。” 他的声音带着哭后的沙哑,“是我自己……总觉得自己像块烂泥,扶不上墙,别人轻轻一戳,就碎了。”

      他想起训练营时,韩砚之把自己的咽喉药塞给他,说“你的伤,是我们的勋章”;想起手术台上,韩砚之趴在他耳边说“我等你”;想起小念衍出生那天,韩砚之握着他的手说“我们赢了”——原来那些坚固的瞬间,在极端的恶意面前,也会变得脆弱。

      深夜的客厅里,韩砚之把陆则衍的轮椅推到落地窗前,两人一起看着天上的月亮。小念衍的哭声从卧室传来,微弱却坚定,像在喊“爸爸”。

      “则衍,” 韩砚之突然说,“明天我们去工作室,把那首写给小念衍的歌录完吧。”

      陆则衍的肩膀抖了抖。

      “就我们三个,” 韩砚之的声音带着种温柔的执拗,“你弹轮椅扶手当节拍器,我唱,小念衍当我们的听众。” 他的指尖在陆则衍的手背上轻轻划着,“那些人越想让我们疼,我们就越要活得响亮。”

      录歌那天,陆则衍的手还在抖。他的轮椅被推到录音棚的角落,扶手处缠着块红布,是陆则宁用校服的边角料缝的。韩砚之站在麦克风前,领口的银锁闪着光,唱到“你的名字,是我的铠甲”时,突然转过身,对着轮椅的方向鞠了一躬。

      陆则衍的眼泪掉在轮椅扶手上,溅起细小的水花。他知道,伤口不会因为一首歌就愈合,阴影也不会因为一次鞠躬就消失,但当韩砚之的歌声和小念衍的咿呀声混在一起,当轮椅的扶手被他敲出笨拙的节拍,那些被辱骂撕裂的裂痕里,似乎真的长出了点什么——像被踩进泥土的种子,在疼痛的滋养下,悄悄发了芽。

      警方很快抓到了那个极端粉丝,是个刚毕业的大学生,家里堆满了韩砚之的海报,每张陆则衍的脸都被用刀划烂了。女孩被带走时,还在喊“韩砚之只能是我的”,却没看见,韩砚之的新专辑里,有首歌的扉页写着:“献给我的爱人,陆则衍,和我们的光,韩念衍。”

      陆则衍把那张扉页撕下来,贴在小念衍的摇篮上。婴儿的小手抓着纸角,在梦里发出满足的呓语。陆则衍坐在轮椅上,看着儿子熟睡的脸,突然伸手按了按轮椅的刹车,金属的摩擦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像是在和自己说:“别怕,慢慢走,总会有光。”

      陆则宁的素描本上,又多了一页新画。画的是直播间的裂痕,被金色的颜料填满,里面站着三个手拉手的小人,最高的那个举着麦克风,中间的坐着轮椅,最小的戴着银锁,头顶的月亮旁边写着行小字:“裂痕会开花,骂声会散场。”

      陆则衍把最后一块南瓜泥喂进小念衍嘴里时,韩砚之正在厨房煮魏叔寄来的紫苏茶。蒸汽模糊了玻璃门,映出他系着围裙的背影,袖口卷到手肘,露出那道被私生饭划伤的疤痕,早已淡成浅粉色,却像道永远醒着的记认。

      “则衍,茶好了。”韩砚之端着茶杯出来,鞋底蹭过客厅的地毯,那里绣着只展翅的鸟,是陆则宁用碎毛线拼的——翅膀一边是轮椅的轮廓,一边是麦克风的剪影。

      陆则衍的轮椅往旁边挪了挪,给韩砚之腾出位置。小念衍趴在他怀里,口水打湿了他的衬衫,那里还留着孕晚期的妊娠纹,像张摊开的地图,标记着所有疼痛的坐标。“今天复健师说,我的膝盖可以试着承受十公斤的重量了。”他的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雀跃,指尖在轮椅扶手上轻轻敲着,“也许明年……能拄着拐杖陪小念衍学走路。”

      韩砚之把茶杯放在他手边,指尖划过他的手背:“不急,你想什么时候走,我就什么时候等。” 他的手机突然亮了下,是砚青发来的消息:“后援会今晚有直播,说要聊‘韩砚之未来三年规划’,让我提醒你看看。”

      陆则衍的目光落在韩砚之的手机上,屏幕映出他轮椅的影子。“去吧,”他推了推韩砚之的膝盖,“别让粉丝等急了。” 他嘴上说着,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下——“未来规划”这四个字,总让他想起那些说他“拖累韩砚之”的声音。

      韩砚之把手机架在餐桌的支架上,直播画面里,后援会会长正举着块白板,上面贴着打印好的行程表:“新专辑巡演、影视剧本接洽、国际音乐节邀请……这些都是韩哥接下来的重点。” 弹幕里刷着“事业粉狂喜”“远离糟心事”,零星几条“提提陆先生”的评论,很快被淹没在金色的灯海里。

      陆则衍推着轮椅躲进阳台,怀里抱着小念衍。婴儿的呼吸均匀而温暖,吹在他的颈窝,像只温顺的小兽。他听见客厅传来会长的声音,带着刻意的温柔:“很多粉丝关心韩哥的感情状态,这里统一回复——现阶段,事业是首位,其他的……顺其自然。”

      “顺其自然?” 陆则衍的指尖猛地收紧,小念衍被捏得哼唧了一声。他想起韩砚之为了陪他做复健,推掉了海外的颁奖礼;想起为了给小念衍换尿布,把录音棚的设备搬回了家;想起那些刻在轮椅扶手上的“念衍”二字——原来在别人眼里,这些珍贵的日常,都只是“顺其自然”里可以被牺牲的部分。

      直播还在继续,会长的声音越来越清晰:“我们都知道,韩哥这几年不容易,身边总有……一些需要照顾的人。但作为粉丝,我们更希望看到他轻装上阵,毕竟,顶级舞台容不下多余的重量。”

      “多余的重量?” 陆则衍的喉咙突然发紧,像被塞进了团湿棉花。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小念衍,儿子的眉眼像极了韩砚之,却带着他的姓,带着他轮椅上的“锈味”。阳台的风灌进来,吹得他后背发凉,比上次被泼农药时更冷。

      韩砚之突然走进阳台,手机屏幕还亮着,会长的声音还在说:“……希望某些人能有自知之明,别让韩哥的规划,毁在‘情分’上。”

      “关掉。”陆则衍的声音很轻,却带着种疲惫的决绝,“别让小念衍听见。”

      韩砚之伸手去关直播,指尖却顿在屏幕上。弹幕里有条被顶到前排的评论,是个熟悉的ID,曾经在签售会上送过千纸鹤的女孩:“会长这话太过分了!陆先生是韩哥的家人,不是‘多余的重量’!”

      “我没觉得过分。”陆则衍突然笑了,笑得轮椅的刹车发出轻响,“她说得对,你的规划里,确实不该有我和小念衍。顶级舞台……我这种坐轮椅的,连后台都进不去。”

      韩砚之把手机扔在地上,屏幕裂出蛛网般的纹路,像他此刻的心。“陆则衍!”他抓住他的肩膀,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对方的骨头,“你看着我!在我这里,你从来都不是多余的,从来都不是!”

      小念衍被吓得大哭起来,哭声撞在阳台的玻璃上,弹回来,碎成满地的碎片。陆则衍别过脸,看着楼下巷口的梧桐,树叶在月光里晃得像水波:“可在他们眼里是。在所有觉得你该‘独美’的人眼里,我都是。” 他的声音哽咽,“你知道吗?刚才她说到‘规划’时,我突然觉得,我们的家,我们的小念衍,甚至我的轮椅,都像是你规划外的意外,随时可以被擦掉。”

      韩砚之的心脏像被一只手攥住,疼得他说不出话。他想起自己在演唱会后台,看着陆则衍的轮椅被保安小心翼翼地抬上台阶;想起为了迁就他的作息,把录音棚的时钟调成了轮椅的节奏;想起那些刻在银锁上的“念衍”二字——原来他以为的“守护”,在别人眼里,竟成了“拖累”,而这份暗示,像根软刺,悄无声息地扎进了陆则衍的心里。

      陆母端着温好的牛奶出来时,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韩砚之蹲在地上,头抵着陆则衍的膝盖,肩膀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陆则衍坐在轮椅上,手捂着嘴,眼泪顺着指缝往下掉,砸在韩砚之的手背上,像在浇一丛快要熄灭的火。

      “则衍,” 陆母把牛奶往桌上放,瓷杯与桌面碰撞的轻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你忘了你爸常说的‘船要稳,得有压舱石’?小念衍是,你也是。” 她摸了摸孙子的头,婴儿的哭声渐渐停了,小手抓着她的衣角,像抓住了根救命的稻草。

      陆则宁从房间里跑出来,手里举着张刚画好的素描。画上,韩砚之站在聚光灯下,陆则衍坐在轮椅上,两人中间的地板裂着缝,缝里钻出棵梧桐树,树干上缠着根红绳,一头系着麦克风,一头系着轮椅的扶手。

      “会长阿姨说的规划,肯定没见过这棵树。” 女孩把画塞进陆则衍手里,铅笔屑沾在他的膝盖上,“魏爷爷说,树的根扎得越深,长得越直,那些想把它锯掉的人,都是傻子。”

      陆则衍的眼泪掉在画纸上,晕开了梧桐叶的绿色。他想起魏叔送来的那套刻花菜刀,现在被陆定海擦得锃亮,放在玄关的柜子里,像道沉默的防线;想起韩砚之把“韩念衍”三个字刻在银锁上时,指尖被刀划破,血珠滴在锁面上,像颗永不褪色的朱砂痣。

      韩砚之突然站起来,走到阳台的栏杆边,对着楼下空旷的巷口喊道:“我的规划里,永远有陆则衍,有韩念衍,有这个家!谁也别想改!”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传出很远,惊飞了梧桐树上栖息的夜鸟,翅膀的扑棱声里,带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陆则衍看着他的背影,突然笑了,笑得眼泪还在掉。他伸手按了按轮椅的前进键,慢慢挪到韩砚之身边,轮椅的扶手轻轻撞在他的小腿上,像句没说出口的“我信你”。

      第二天,韩砚之的工作室发了条长文,标题是《我的规划里,有家》。里面没提后援会的直播,只贴了张全家福——他推着坐轮椅的陆则衍,小念衍举着银锁坐在陆则衍怀里,陆则宁站在旁边,举着那张画着梧桐树的素描。配文只有一句话:“所有值得的重量,都是前行的力量。”

      后援会的会长很快发了道歉声明,说“言论不当,已申请卸任”。新当选的会长,是那个在签售会上送千纸鹤的女孩,她的第一条动态,是张手写信:“真正的支持,是尊重他的选择,守护他的珍视,哪怕那与你的期待不同。”

      陆则衍把那张长文截图打印出来,贴在小念衍的摇篮上。婴儿的小手抓着纸角,在梦里发出咯咯的笑声。陆则衍坐在轮椅上,看着儿子熟睡的脸,突然伸手敲了敲轮椅的扶手,金属的轻响里,带着种踏实的节奏——像是在说:“别急,规划可以慢慢改,但家不能散。”

      韩砚之的新专辑发布会上,他特意在舞台中央留了个位置,放着把空轮椅,扶手上系着根红绳,另一头绑着他的麦克风。“这首歌,”他对着空轮椅的方向鞠躬,“写给我的压舱石。”

      聚光灯落在空轮椅上,像给它镀了层金边。陆则衍坐在台下的观众席里,怀里抱着小念衍,陆则宁举着“韩念衍”的灯牌,在金色的灯海里,像颗小小的、倔强的太阳。

      陆则宁的素描本上,最后一页画的是张规划表。上面没有密密麻麻的行程,只有三行字:“陪则衍复健”“带念衍晒太阳”“和韩哥一起,把日子过成想要的样子”。画的右下角,女孩用红笔描了个小小的轮椅,轮椅旁边,是棵枝繁叶茂的梧桐树,树下,停着只展翅的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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