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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失忆 ...


  •   韩念衍的画笔第三次摔在地上时,梧桐花正飘进客厅的纱窗。四岁的小孩蹲在地毯上,手指抠着地毯上绣的那只鸟,羽毛的纹路被他抠得发毛,像团揉皱的灰色毛线。

      “衍衍,捡起来好不好?”陆则衍的轮椅往前挪了挪,膝盖上的护具蹭过地毯,发出细碎的声响。他的手悬在半空,不敢碰儿子的肩膀——这两周,韩念衍像只受惊的刺猬,谁碰就缩成一团,连最喜欢的银锁都被他扔在了玩具箱底。

      韩念衍没抬头,只是把脸埋得更深,后脑勺的发旋抵着陆则衍的膝盖。陆则衍能感觉到儿子的身体在轻微发抖,像只被暴雨淋湿的幼兽。他摸出手机翻到上周的搜索记录——“儿童突然沉默寡言原因”“自闭症与抑郁症的区别”,最后一条停留在“创伤后应激障碍”,屏幕的光映着他轮椅扶手上的刻痕,那是韩砚之亲手雕的“衍”字,此刻像道醒着的疤。

      韩砚之推门进来时,手里的保温桶冒着热气,里面是魏叔新熬的安神粥。“今天去幼儿园怎么样?”他的声音放得很轻,怕惊到地毯上的小人,却看见韩念衍的肩膀猛地一缩,像被什么东西蛰了下。

      “老师说他一整天没说话,午饭也没吃。”陆则衍的声音发颤,指尖划过儿子冻得冰凉的耳垂,“保育员想喂他吃饭,他把勺子扔了,还……还抓自己的头发。” 他没说下去,那画面像根针,扎在他最敏感的地方——像极了当年被私生饭围堵时,那个抓着头发哭的自己。

      韩砚之把保温桶放在桌上,蹲下来平视着韩念衍的眼睛。“衍衍不想吃饭吗?”他的指尖轻轻碰了碰儿子的手背,那里有道浅浅的划痕,是昨天自己抓的。

      韩念衍突然尖叫起来,手脚并用地往后退,撞在陆则衍的轮椅上。“别碰我!”他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眼泪混着鼻涕糊了满脸,“都是你!是你坐轮椅吓到我了!”

      陆则衍的心脏像被一只手攥住,疼得他差点从轮椅上摔下去。他下意识想躲,轮椅的刹车却卡得死死的,只能任由儿子的哭喊像冰锥一样扎进心里——那是他最害怕的事,怕自己这副样子,会成为儿子的阴影。

      “韩念衍!”韩砚之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把儿子抱进怀里,“跟爸爸道歉。”

      “我不!”韩念衍在他怀里拼命挣扎,小拳头捶打着韩砚之的胸口,“我不要坐轮椅的爸爸!我不要别人笑我有个残废爸爸!”

      “衍衍!”陆则衍的吼声劈得不成调,右手死死抓住轮椅扶手,指节泛白得像块旧石膏。他看见韩砚之怀里的儿子,看见他眼里的恐惧和厌恶,突然觉得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比当年胃出血时更灼人。

      韩砚之抱着儿子冲进卧室,摔门的声响震得客厅的相框都晃了晃。陆则衍瘫坐在轮椅上,看着散落一地的画笔,其中一支的笔帽上,还沾着他上周给儿子削的苹果泥。

      陆母端着刚蒸好的南瓜包走进来,看见儿子苍白的脸,手里的盘子“啪”地掉在地上。“则衍……”她的声音发颤,“衍衍他不懂事,你别往心里去……”

      “妈,”陆则衍的声音哑得像块石头,“他说得对,我就是个残废,连自己的儿子都怕我。” 他想起韩念衍刚出生时,他坐在轮椅上给儿子换尿布,那时的小家伙抓着他的手指笑,眼睛亮得像星星——什么时候开始,星星变成了现在这副样子?

      陆则宁放学回来时,正撞见陆则衍把自己关在阳台。轮椅对着窗外的梧桐树,他的手反复摩挲着膝盖上的护具,那里的钢板比胃里的更冰冷。女孩的书包滑落在地,里面的素描本散开,最新一页画着个坐轮椅的人,正给怀里的小孩讲故事,旁边标着“爸爸的膝盖是最好的枕头”。

      “哥,”陆则宁走过去,把素描本放在他腿上,“衍衍今天在幼儿园被小朋友嘲笑了,说他的画里爸爸坐轮椅。” 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老师说,他把自己关在厕所哭了好久。”

      陆则衍的眼泪突然掉下来,砸在素描本上,晕开了“爸爸”两个字。他想起韩念衍昨天偷偷藏起来的画,上面的轮椅被涂成了黑色,像块丑陋的污渍;想起儿子拒绝戴那枚刻着“念衍”的银锁,说“上面有铁锈味”——原来那些他拼命藏起来的伤口,早就被儿子看在眼里,刻在心上。

      心理医生的诊断书放在茶几上,“儿童抑郁症伴随创伤后应激障碍”的字样,像道烧红的烙铁。“主要诱因是长期目睹父亲的身体创伤与家庭冲突,加上幼儿园的同伴压力。”医生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砸在韩砚之的心上,“需要长期干预,更需要……家庭环境的绝对温和。”

      “绝对温和?”韩砚之的指尖划过诊断书,那里的“父亲身体创伤”被他用红笔圈了起来,“你的意思是,让则衍……”

      “我不是这个意思。”医生连忙摆手,“但陆先生需要调整与孩子的相处方式,比如……暂时减少肢体接触,用其他方式建立连接。”

      “其他方式?”陆则衍突然笑了,笑得轮椅的刹车发出刺耳的响,“比如隔着玻璃看他?比如在他睡着时偷偷给他盖被子?” 他的声音带着绝望的颤抖,“我连抱他都成了奢望,那我这个爸爸,还有什么意义?”

      韩砚之抓住他的手按在自己胸口,那里的心跳强劲而有力:“则衍,别这么说。我们可以一起学,学怎么让衍衍明白,轮椅不是怪物,爸爸的伤……是勋章。”

      他们开始尝试医生说的“温和相处”。陆则衍把轮椅停在客厅的角落,远远地看着韩砚之陪韩念衍搭积木;他把每天给儿子讲的睡前故事录成音频,放在玩具熊里,这样韩念衍不用看见他,也能听见他的声音;他甚至想过把轮椅换成更轻便的款式,被韩砚之按住了手:“你再改,也改不掉衍衍心里的坎,我们得帮他跨过去,不是躲。”

      陆则宁的素描本上,多了一页新画。画的是三个手拉手的影子,最大的那个举着麦克风,中间的那个坐在轮椅上,最小的那个背对着他们,手里攥着半块南瓜包——那是陆则衍昨天偷偷放在儿子床头的,早上发现被啃了一口。

      “哥,你看,”女孩把画举到陆则衍面前,“衍衍不是真的讨厌你,他只是不知道怎么说害怕。” 她的铅笔在最小的影子旁边画了颗星星,“魏爷爷说,星星不会因为云挡住就不发光了。”

      韩砚之把演唱会的行程全推了,每天陪着韩念衍做沙盘游戏。医生说沙盘能反映孩子的内心,韩念衍总是把代表爸爸的小人埋在沙子里,上面压着块大石头。“这是什么?”韩砚之指着那块石头。

      “是轮椅。”韩念衍的声音很轻,手指在沙子里划着圈,“太重了,压得爸爸喘不过气。”

      韩砚之的心脏像被针扎了一下。他突然把陆则衍推进游戏室,轮椅的轮子在地板上划出浅痕。“衍衍你看,”他蹲在陆则衍身边,把代表爸爸的小人从沙子里挖出来,放在轮椅旁边,“轮椅不是石头,是爸爸的鞋子,只是长得不一样。”

      陆则衍的手紧紧抓着轮椅扶手,指尖的冷汗滴在地板上。韩念衍的眼睛瞪得圆圆的,突然哇地一声哭出来:“可是他们说……说爸爸的鞋子是怪物变的!说我也会变成怪物!”

      “不会的。”陆则衍的声音带着哭腔,第一次主动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儿子的头发,“爸爸的鞋子会保护你,就像当年保护爸爸一样。” 他从口袋里摸出那枚被韩念衍扔掉的银锁,锁面上的“念衍”二字被摩挲得发亮,“你看,这上面有你的名字,是爸爸和爸爸一起给你刻的,它不是怪物,是我们的光。”

      韩念衍的哭声渐渐小了,小手怯生生地抓住银锁的链子。阳光透过游戏室的窗户照进来,把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轮椅的影子不再显得突兀,像座稳稳的桥,连接着两个蹲在地上的人。

      那天晚上,韩念衍第一次没有听录音,而是让陆则衍坐在轮椅上,给他讲《淬火》的故事。“爸爸以前会飞吗?”他的小手摸着陆则衍膝盖上的护具,那里的钢板还在,却不像以前那么吓人了。

      “会啊,”陆则衍的声音带着笑意,指尖划过儿子的发旋,“爸爸以前能跳得比屋顶还高,只是现在累了,想坐着陪衍衍长大。”

      韩念衍的头慢慢靠在陆则衍的膝盖上,像只温顺的小猫。“爸爸的膝盖,比玩具熊软。”他的声音带着浓浓的困意,小手紧紧攥着那枚银锁,“明天……你能推我去公园吗?我想让小朋友看看,我的爸爸有会发光的鞋子。”

      陆则衍的眼泪掉在儿子的发顶,烫得像颗小太阳。他低头看着怀里熟睡的小人,看着他攥着银锁的样子,突然明白,所谓的勋章,从来不是向别人证明什么,而是让你爱的人知道,就算你带着伤,也能给他们最稳的依靠。

      韩砚之站在门口,看着轮椅上相拥的父子,后背的旧伤突然不疼了。他轻轻带上房门,客厅的保温桶里,魏叔新熬的安神粥还冒着热气,里面加了紫苏叶,能让噩梦都变得温柔。

      陆则宁把最新的画贴在客厅的墙上。画的是清晨的公园,轮椅上的男人推着坐在小推车里的男孩,男人的膝盖上放着本故事书,男孩的手里举着枚发亮的银锁,远处的天边,挂着颗刚睡醒的星星。

      陆则衍的轮椅碾过梧桐叶时,韩念衍正举着银锁在前面跑。六岁的小孩已经知道,爸爸的轮椅不是怪物,是会发光的铠甲——他画的全家福里,轮椅的轮子总被涂成金色,像镶了圈星星。

      “慢点跑,别摔了。”陆则衍的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含糊,手指在轮椅扶手上敲出的节奏,比上周慢了半拍。韩砚之跟在后面,手里的保温杯冒着热气,里面是魏叔新配的安神茶,只是最近,陆则衍总说“味道不对”。

      变故是从上个月开始的。韩砚之发现他会对着微波炉发呆,问他“热什么”,他说“不知道,就觉得该热”;给小念衍讲睡前故事,讲到一半会突然停住,眼睛望着虚空,像台卡壳的录音机。

      “顾医生说,可能是上次被打时伤到了神经。”韩砚之把茶递到他嘴边,看着他机械地张嘴,喉结动了动,却没咽下去。检查单上的“进行性认知功能障碍”像道冰冷的判决,比当年的胃癌诊断更让人绝望——这意味着,他会慢慢忘记所有人,包括自己的名字。

      那条他们走了无数次的马路,成了陆则衍记忆里最先模糊的地方。路的尽头是家,路的中段有棵老槐树,是陆则宁小时候折千纸鹤的地方,可现在,他坐在轮椅上望着槐树,会问“这是谁种的”。

      “是爷爷种的。”韩念衍把银锁塞进他手里,冰凉的金属贴着他的掌心,“爸爸忘了?上次你还在这里给我讲《淬火》的故事。”

      陆则衍的指尖摩挲着银锁上的“念衍”二字,眼神里闪过一丝茫然,像迷路的孩子。“淬火……是什么?”他的声音很轻,带着种陌生的怯意,“我认识你吗,小家伙?”

      韩砚之的心脏像被一只手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他蹲下来,握住陆则衍的手,把银锁往他手心里按了按:“你是陆则衍,是我的爱人,是他的爸爸。” 他指着韩念衍,又指着自己,“我是韩砚之,记得吗?你的嗓子,是我护着的;你的膝盖,是我陪着复健的。”

      陆则衍的眉头皱了皱,像是在努力回想什么,最终却只是摇了摇头:“韩砚之……好听的名字。” 他的目光落在韩砚之的锁骨上,那里还留着当年被私生饭掐出的浅痕,“这里怎么了?”

      “是你咬的。”韩砚之的声音发颤,带着种近乎残忍的温柔,“在医院,你说疼,我让你咬着这里忍。”

      陆则衍的指尖轻轻碰了碰那道疤痕,突然笑了,笑得像个天真的孩子:“那我一定很信任你。”

      信任。这个词像根针,扎在韩砚之的心上。他想起陆则衍把胃癌诊断书藏起来,怕他担心;想起他被侵犯后,第一个抓的是他的手;想起他坐在轮椅上,说“只要你在,我就不怕”——这些刻进骨血的信任,正在被记忆的潮水一点点冲蚀,像沙画被雨水打湿,慢慢模糊成一片空白。

      韩念衍的抑郁症刚好没多久,又被爸爸的“忘记”吓得夜夜做噩梦。他抱着陆则衍的轮椅哭:“爸爸你别忘,我是念衍,是你的小铠甲。” 陆则衍只是笨拙地拍着他的背,说“别哭,小家伙,我给你糖吃”——他口袋里总装着薄荷糖,却忘了,这是当年韩砚之给他护嗓用的。

      陆母把陆则衍的病历本锁进了抽屉,钥匙藏在灶台的缝隙里。“则衍小时候总偷藏糖在那里。”老人给陆则衍喂粥时,眼泪掉在粥碗里,“他现在连自己爱吃甜的都忘了,可还记得给砚之留半块。” 陆则衍确实会把韩砚之不爱吃的南瓜包偷偷藏起来,说“留给那个叫韩砚之的人”。

      韩砚之带着陆则衍重走那条马路。路的中段,老槐树的枝桠伸到了路中央,轮椅过不去,韩砚之就把他抱下来,背着他走。陆则衍的下巴抵在他的肩窝,呼吸带着薄荷糖的甜味:“这条路……我们是不是走过很多次?”

      “嗯,”韩砚之的脚步顿了顿,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你刚能拄拐时,就在这里摔了一跤,却笑着说‘比舞台上的转体简单’。”

      陆则衍的手指抓紧了他的衣领,像抓住了根救命的稻草:“舞台……我以前是做什么的?”

      “你是我的光。”韩砚之的眼泪掉在背上,打湿了陆则衍的衬衫,“是《淬火》里最亮的星。”

      陆则衍没再问,只是把脸埋得更深。韩砚之能感觉到他的身体在轻微发抖,像想起了什么,却又抓不住,只能任由那些碎片在记忆里沉浮。

      马路尽头的老面馆还开着,陆定海的背更驼了,却还在灶台前颠勺。看见陆则衍,老人手里的锅铲“哐当”掉在地上:“韧韧……今天想吃糖糕吗?”

      陆则衍的眼睛亮了亮,像颗被点燃的星:“糖糕?是甜的吗?”

      “是你小时候最爱吃的。”陆母端着刚炸好的糖糕走出来,油星溅在她的围裙上,像朵金色的花,“你总说,妈妈做的糖糕,比韩家的点心还甜。”

      陆则衍拿起一块糖糕,却没往嘴里送,只是盯着上面的芝麻发呆。突然,他把糖糕往韩砚之手里塞:“给你吃,你刚才说,我是你的光。”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种不容置疑的认真,“光要给你吃糖,才有力气发光。”

      韩砚之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又酸又胀。他知道,陆则衍的记忆正在一点点剥离,却唯独把“爱”的本能刻在了骨子里——就像那枚银锁,就算忘了刻字的人,也记得要守护里面的光。

      心理医生说,这是“选择性失忆”,大脑为了保护他,把最痛苦的碎片藏了起来,却不小心把珍贵的也卷走了。“最好的治疗是重复刺激,”医生的声音很轻,“带他去你们去过的地方,说你们说过的话,像重新谈恋爱一样。”

      韩砚之把他们的合照做成了相册,每页都贴着张便利贴,写着当天的故事。“这是你怀孕时,我给你做的托腹带,”他指着一张陆则衍孕肚滚圆的照片,“你说像绑了颗南瓜,却每天都要摸三遍。”

      陆则衍的指尖划过照片里自己的肚子,突然笑了:“里面有宝宝吗?”

      “有,是个像小太阳的宝宝。”韩砚之把韩念衍拉到他面前,“这就是我们的宝宝,韩念衍,你给他取的名字,说要让他像光一样绵延。”

      陆则衍看着韩念衍,突然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小太阳……真好听。” 他的眼神里没有陌生,只有一种天然的亲昵,像溪流遇见了大海。

      陆则宁的素描本上,画满了记忆的碎片。有陆则衍坐在轮椅上喂韩念衍吃饭的样子,有韩砚之背着陆则衍过马路的背影,有老槐树下散落的糖糕碎屑。最新一页画着条长长的马路,路的尽头有两个模糊的影子,一个推着轮椅,一个坐在轮椅上,影子的中间,是颗闪闪发光的银锁。

      “哥,韩哥,”陆则宁把素描本放在陆则衍腿上,“你们看,马路的尽头有光。”

      陆则衍的手指在画纸上轻轻划着,突然说:“我想走回去。” 他的声音很坚定,膝盖上的护具蹭过轮椅扶手,发出细碎的响,“从这里,走到路的尽头。”

      韩砚之推着轮椅往回走,韩念衍举着银锁在旁边跑,陆则宁跟在后面,手里拿着素描本,像在记录一段重新开始的故事。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轮椅的轮子在地上留下两道浅痕,像条正在延伸的线,一头连着过去,一头牵着未来。

      “韩砚之,”陆则衍突然开口,声音比刚才清晰了些,“我好像记得,这条路上有薄荷糖的味道。”

      韩砚之的脚步猛地顿住。

      “是你塞给我的,”陆则衍的眼睛望着虚空,像是在看很久远的画面,“你说,吃了它,嗓子就不疼了。” 他的指尖在轮椅扶手上轻轻敲着,节奏和当年训练营时一模一样,“你还说,陆则衍,别怕,有我。”

      韩砚之的眼泪再也忍不住,大颗大颗地掉在轮椅的扶手上。他知道,那些被藏起来的碎片,正在慢慢拼凑;那些被卷走的记忆,正在循着爱的轨迹,一点点找回来。

      马路尽头的灯光亮起来时,陆则衍的手轻轻抓住了韩砚之的手腕。“韩砚之,”他的声音清晰而温柔,像穿过漫长岁月的回响,“我好像……想起你的名字了。”

      韩砚之蹲下来,握住他的手,掌心的温度熨帖着彼此的伤痕。“我在。”他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充满了希望。

      陆则衍的眼睛亮得像星星,里面映着韩砚之的影子,映着韩念衍举着的银锁,映着马路尽头温暖的灯光。他或许还会忘记很多事,或许还会在某个清晨醒来,问“你是谁”,但只要这条马路还在,只要爱还在,那些失忆的碎片,总会在路的尽头,等着被重新拾起。

      陆则宁把最后一张素描贴在相册的最后一页。画上,两个影子在马路尽头相拥,轮椅的轮子变成了金色的翅膀,银锁的光把整个天空都染亮了。画的右下角,女孩用红笔写了行小字:“忘记了路,但记得往你心里走。”

      陆则衍的指尖在直播按钮上悬了三分钟,梧桐叶的影子落在手机屏幕上,晃得像团不安的灰色雾气。韩砚之站在他身后,手里攥着块温热的玉佩——是韩明诚送来的,说“玉能安神”。

      “真的要播吗?”韩砚之的声音放得很轻,怕惊到轮椅上的人。陆则衍的认知时好时坏,昨天还能完整背出《淬火》的歌词,今天早上却对着牙刷问“这是什么”。

      “嗯。”陆则衍的声音带着点含糊的坚定,指尖终于按了下去。屏幕亮起,映出他轮椅扶手上的刻痕,那是韩砚之雕的“衍”字,此刻像道醒着的疤。“想跟大家说说话,关于……”他顿了顿,眼神有些茫然,“关于我忘了的那些事。”

      直播刚开三分钟,在线人数就破了万。弹幕里刷着“陆先生加油”“韩哥呢”,零星几条“又出来卖惨”的评论,被韩砚之的粉丝迅速压了下去。陆则衍的手指在屏幕上划着,突然指着条评论问:“‘淬火’是什么?有人能告诉我吗?”

      韩砚之的心猛地一沉。他知道,陆则衍的记忆又开始模糊了。

      “是你和韩哥的歌啊!”有条弹幕跳得特别快,是那个送千纸鹤的女孩,现在是后援会的新会长,“你忘了?决赛夜你们一起唱的!”

      陆则衍的眉头皱了皱,像在努力拼凑什么碎片。“歌……”他的指尖在轮椅扶手上轻轻敲着,“我好像……会唱一点点。” 他清了清嗓子,哼起《淬火》的调子,却把“伤口是勋章”唱成了“伤口是糖糕”,自己先笑了,像个犯了错的孩子。

      弹幕里的笑声还没散去,一条刺眼的红色弹幕突然飘过:“装什么装?不就是得了失忆症想博同情?真把自己当易碎品了?”

      陆则衍的笑声戛然而止,手指僵在屏幕上。韩砚之想伸手关掉直播,却被他按住了手腕。“让我看看。”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种执拗,像要亲手撕开那层包裹着恶意的纸。

      更多的恶意像潮水般涌来:
      “听说连儿子都不认得了?这种人也配当爸爸?”
      “肯定是装的,以前不是挺能扛吗?现在知道卖惨了?”
      “韩哥真是倒了八辈子霉,被你这种废人缠上!”

      韩念衍拿着银锁从卧室跑出来,刚好看见屏幕上的字。四岁的小孩突然把银锁往陆则衍怀里塞,奶声奶气地喊:“爸爸没忘!爸爸记得银锁!”

      陆则衍的手指紧紧攥着银锁,冰凉的金属硌得手心发疼。他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清明,突然对着镜头说:“我是忘了很多事,忘了怎么跳舞,忘了怎么走路,甚至……忘了你们是谁。” 他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清晰,“但我记得疼,记得爱我的人,记得这枚银锁上的光。”

      “疼?你有什么资格说疼?” 那个红色弹幕又冒了出来,ID是串乱码,“韩哥为了给你治病推了多少资源?你妹妹为了护你被人划伤脸!你儿子小小年纪就得看心理医生!你就是个灾星!”

      陆则衍的脸色瞬间惨白,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他猛地低下头,轮椅的刹车发出刺耳的响,银锁从手里滑落,掉在地毯上,发出清脆的轻响,像颗心摔碎的声音。

      “够了!” 韩砚之的吼声震得麦克风发出杂音,他一把抢过手机,指尖因为用力而泛青,“谁再敢说一句,我让律师找你!”

      “韩哥?”陆则衍茫然地抬起头,眼里的红血丝比刚才更密,“他们说……我是灾星?”

      韩砚之的心脏像被一只手攥住,疼得他说不出话。他蹲下来,握住陆则衍的手,把那枚银锁重新放进他手心:“别听他们的,你是我们的光,不是灾星。”

      陆则宁背着书包冲进家门时,正撞见陆则衍把脸埋在韩砚之怀里。女孩的书包“啪”地掉在地上,里面的素描本散开,最新一页画着个发光的银锁,旁边写着“爸爸的勋章”。

      “哥!”陆则宁跑过去,把素描本放在陆则衍腿上,“别信那些人的话!他们根本不知道你有多勇敢!” 她的声音发颤,指着屏幕上还没散去的恶意评论,“这些都是假的,就像童话里的坏巫婆,只会说坏话!”

      陆母端着刚熬好的安神粥从厨房出来,看见屏幕上的字,手里的粥碗“哐当”掉在地上。白粥混着山药泥溅得到处都是,像幅被揉碎的温暖图景。“则衍……”老人的声音抖得不成调,蹲在地上捡碎片,“别往心里去,他们是眼瞎了……”

      陆定海从外面回来,手里还攥着码头的工牌。看见陆则衍苍白的脸,这个沉默寡言的男人突然走过去,把工牌往他手里塞:“则衍,你看看这个。” 工牌上的照片有些模糊,陆定海的笑容却很清晰,“爸没本事,护不住你,但爸知道,你是我们陆家的骄傲,从来都不是什么灾星。”

      陆则衍的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掉,砸在工牌上,晕开一小片湿痕。他摸着工牌上的照片,又看看陆母的白发,陆则宁袖口的银粉,韩砚之紧握着他的手,突然把银锁往自己脖子上戴,动作笨拙得像个孩子。

      “我记得这个。”他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坚定,“这是光,是我的光,也是你们的光。”

      韩砚之突然拿过手机,对着镜头说:“今天的直播就到这里。” 他没关摄像头,只是把镜头对准陆则衍脖子上的银锁,“我知道很多人不理解,甚至讨厌他,但他是我爱的人,是我孩子的父亲,是我要用一辈子守护的人。”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种不容置疑的强硬,“以后谁再敢伤害他,别怪我不念旧情。”

      直播关掉时,陆则衍的手还在抖。韩砚之把他抱进怀里,轮椅的轮子在地板上划出浅痕。“则衍,”他的声音带着后怕,“以后我们不播了,好不好?”

      陆则衍摇了摇头,把脸埋得更深:“要播。”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种执拗,“我要让他们知道,就算我忘了很多事,就算我坐轮椅,我也不是任人欺负的。” 他的指尖在韩砚之的手背上轻轻划着,“就像你说的,光要自己亮起来,别人才看得见。”

      那天晚上,韩砚之的工作室发了条长文,附了段视频。视频里,陆则衍坐在轮椅上,正在给韩念衍讲《淬火》的故事,讲到一半突然忘了词,却笑着说“没关系,我们可以编一个新的”。配文只有一句话:“他或许忘了过去,但从未忘了爱。”

      网络上的风向渐渐变了。那个送千纸鹤的女孩组织了场“云守护”活动,粉丝们纷纷晒出自己和家人的故事,说“每个人都有脆弱的时候,懂得守护才是真的勇敢”。甚至有心理医生站出来发声,科普“认知障碍不是装病,需要理解和尊重”。

      陆则衍把那些温暖的评论打印出来,贴在卧室的墙上。韩念衍的小手在纸上划着,指着“光”字问:“爸爸,这是什么意思?”

      陆则衍的眼神里闪过一丝茫然,却很快亮了起来:“是温暖的意思,像妈妈做的糖糕,像韩哥的怀抱,像你的银锁。”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种笃定,仿佛那些忘记的过去,都化作了此刻的温暖,刻在了骨子里。

      韩砚之看着他们父子俩,突然笑了。他知道,未来的路还很长,陆则衍可能还会忘记很多事,恶意也可能随时卷土重来,但只要他们还在一起,只要爱还在,那些直播间的荆棘,终将变成掌心的温度,温暖彼此前行的路。

      陆则宁的素描本上,又多了一页新画。画的是个发光的银锁,锁的周围长满了荆棘,却有很多只手,正小心翼翼地拨开荆棘,伸向那束光。画的右下角,女孩用红笔写了行小字:“光从来都不是孤军奋战。”

      陆则衍把韩念衍的银锁放在窗台时,玻璃上映出他轮椅的影子,像幅被揉皱的画。韩砚之正在厨房煎蛋,油星溅在他的袖口上,那里还留着上次直播时被陆则衍攥出的褶皱——自从那场充斥着人身攻击的直播后,陆则衍的认知障碍时好时坏,好的时候能记得银锁的名字,坏的时候会把韩砚之当成“送糖糕的叔叔”。

      “则衍,吃早饭了。”韩砚之把煎蛋放在他面前,盘子边缘摆着切成小块的南瓜,是陆母特意蒸的,说“南瓜养脑”。陆则衍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划着,突然指着窗外问:“那些人为什么总在楼下拍?”

      韩砚之的煎蛋铲“哐当”掉在锅里。他顺着陆则衍的目光看去,楼下的树影里,几个举着长焦镜头的人影一闪而过——是营销号的狗仔,自从上周那篇《陆则衍认知障碍加重,疑似精神失常》的文章爆火后,他们就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日夜守在小区外。

      那篇文章的标题用了刺眼的红底白字,配着陆则衍直播时茫然的截图,内容编造得有鼻子有眼:“知情人士透露,陆则衍不仅失忆,还出现暴力倾向,曾试图抢夺儿子的银锁,韩砚之为保护孩子,已与其分房而居……” 下面附着的“证据”,是韩念衍哭闹时陆则衍笨拙安抚的照片,被解读成“争抢”。

      陆则宁背着书包冲进来时,书包带断了一根,是被同学扯的。“哥!他们说你是疯子!”女孩把手机往桌上一摔,屏幕上是营销号新发布的视频,画面是陆则衍坐在轮椅上对着空气说话——其实是他在跟韩念衍的玩具熊聊天,却被配文“疑似出现幻听”。

      陆则衍的手猛地一颤,南瓜块从盘子里滚出来,掉在轮椅的踏板上。“疯子?”他的声音发颤,眼神里的清明像风中的烛火,“我不是……我只是忘了……”

      “别听他们的!”韩砚之把他的轮椅转过来,面对着自己,“你是陆则衍,是我爱的人,是念衍的爸爸,这些永远都不会变。” 他的指尖划过陆则衍的脸颊,那里还留着昨晚失眠时抓出的红痕。

      谣言像藤蔓一样疯长。有营销号翻出陆则衍胃癌手术的旧病历,谎称“癌症转移至脑部,导致精神异常”;有人P图造谣他“虐待韩念衍”,用的是陆则衍给儿子喂药时的照片;更恶毒的是,有人把他被私生饭侵犯的旧事翻出来,说“现在的下场是报应”。

      韩砚之的工作室每天能收到上百封投诉信,赞助商打来电话询问“是否影响形象”,甚至有粉丝在机场举着“请陆则衍离开韩砚之”的牌子。韩砚之把所有行程推掉,寸步不离地守着家,像头护崽的兽。

      陆母把陆则衍的药盒藏进了米缸,说“眼不见心不烦”。老人给陆则衍喂药时,眼泪掉在药杯里:“则衍,咱不看那些乱七八糟的,妈给你做糖糕,做你最爱吃的那种。” 陆则衍把药咽下去,突然说:“妈,我想不起来糖糕是什么味了。” 老人的哭声瞬间淹没了厨房的抽油烟机声。

      陆定海拿着根扁担守在小区门口,看见举相机的就往外赶。有次追着个狗仔跑了半条街,回来时腿上的旧伤复发,躺在床上哼哼,却还念叨:“不能让他们吓着则衍。”

      韩念衍的幼儿园老师打来电话,说有家长反映“让精神失常的人的孩子退学”。陆则宁把哥哥的素描本拍下来发到家长群,上面画满了陆则衍陪韩念衍放风筝、读故事的画面,配文是“我哥只是生病了,他很爱小念衍”。

      陆则衍的状态越来越差。他开始害怕阳光,白天也要拉着窗帘;听见手机响就浑身发抖,说“是骂我的人来了”;最严重的一次,他把银锁扔进了垃圾桶,说“这个会带来坏运气”。

      韩砚之把银锁捡回来,用牙膏一点点擦亮,重新戴在他脖子上。“这是光,”他对着陆则衍的耳朵轻声说,“是我们给你的光,能驱走所有坏东西。” 陆则衍的手指紧紧攥着银锁,突然哭了,像个迷路的孩子:“我想记起来……我想记起你是谁,记起糖糕的味道……”

      转机出现在一个雨夜。那个送千纸鹤的女孩,现在的后援会会长,突然在网上发布了段录音——是她采访当年给陆则衍做胃癌手术的护士,护士说“陆先生当时忍着剧痛,还在担心影响韩先生的演唱会”;她还贴出了陆则衍给韩念衍写的成长日记,字迹从工整到潦草,最后一页写着“就算忘了全世界,也要记得爱你”。

      录音像道惊雷,劈开了谣言的迷雾。有更多知情人站出来发声:复健师晒出陆则衍的训练记录,说“他从未放弃过站起来”;魏叔发了段视频,里面是陆则衍学颠勺的样子,说“这孩子眼里有光”;甚至连当年处理私生饭案件的警察都匿名作证,“陆先生是受害者,不该被二次伤害”。

      舆论开始反转。网友们扒出那些营销号收黑钱的证据,发现背后是之前那个极端粉丝的同伙在操纵;赞助商纷纷发声明“力挺韩砚之与家人”;机场举牌的粉丝被其他粉丝围住教育,说“真正的爱不是伤害”。

      陆则衍坐在轮椅上,看着手机屏幕上的反转评论,突然指着一条说:“这个说我眼里有光的,是谁?” 韩砚之凑过去看,是魏叔的那条视频。陆则衍的嘴角慢慢扬起,像朵被雨水打湿后重新绽放的花:“我想起来了,魏叔的厨房有薄荷味,跟你的润喉糖一样。”

      那天晚上,陆则衍睡得很安稳。韩砚之在他枕边放了个录音笔,录着陆母蒸糖糕的声音,录着韩念衍的笑声,录着自己唱的《淬火》。凌晨三点,他听见陆则衍在梦里嘟囔:“糖糕……是甜的……”

      谣言的藤蔓渐渐枯萎,但留下的伤痕还在。陆则衍还是会忘事,但不再害怕;韩砚之推掉了大部分工作,专心陪着他做认知训练;陆则宁的书包上多了个银锁挂件,是她用零花钱买的,说“这样坏东西就不敢靠近了”。

      陆则衍的认知训练有了起色。他能记得每天给韩念衍讲一个故事,虽然有时会把主角名字说错;他开始重新学画画,画得最多的是银锁,说“这个我记得最清楚”。

      韩砚之把那些造谣的营销号告上了法庭,胜诉那天,他带着陆则衍去了老槐树底下。陆则衍坐在轮椅上,看着韩砚之爬上树,摘下片最新鲜的叶子:“你看,新叶长出来了,跟我们一样。” 陆则衍的手指捏着树叶,突然说:“我想唱《淬火》。”

      他的调子唱得有些跑,歌词也忘了大半,但唱到“伤口是勋章”时,突然变得异常清晰。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照在他身上,银锁在胸前闪闪发光,像枚真正的勋章。

      陆则宁的素描本上,最新一页画着棵被藤蔓缠绕过的树,树干上刻着“衍”字,树顶却长出了新的枝叶,枝叶间挂着无数把小银锁,每把锁上都写着“光”。画的右下角,女孩用红笔写了行小字:“藤蔓会枯萎,光会长。”

      陆则衍的手第一次抖得握不住勺子时,韩念衍正举着银锁在地毯上跑。南瓜粥从勺子里泼出来,溅在他的轮椅扶手上,像朵绽开的、淡黄色的伤。

      “爸爸?”八岁的韩念衍停住脚步,银锁在他胸前晃得厉害,“你的手怎么了?”

      陆则衍的指尖在桌面上徒劳地蜷缩,想抓住那把不锈钢勺子,却像在抓条滑溜溜的鱼。“没事。”他的声音发颤,眼神里的清明像被风吹过的烛火,明明灭灭,“就是……手有点累。”

      韩砚之推门进来时,正看见陆则宁用手帕擦着轮椅扶手上的粥渍。女孩的校服袖口沾着药味,是刚给陆则衍涂过安神药膏的——自从营销号造谣事件后,陆则衍的认知障碍虽有好转,却添了手抖的毛病,尤其在紧张或试图做精细动作时,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今天复健师说什么?”韩砚之把保温桶放在桌上,里面是魏叔新熬的核桃粥,据说“能安神定志”。他的指尖划过陆则衍的手腕,那里的脉搏跳得比《淬火》的鼓点还乱。

      “说是……神经损伤的后遗症。”陆则衍的声音带着种认命的疲惫,手突然不受控制地拍在桌面上,勺子被震得跳起,“可能……再也好不了了。”

      这话像块冰,砸在韩砚之的心上。他想起陆则衍曾经能在舞台上转体三周半,想起他能亲手雕出“衍”字的银锁,想起他给韩念衍换尿布时的温柔——那些灵活的、充满力量的指尖,如今连握勺都成了奢望。

      心理医生的诊断书放在茶几最底层,“创伤后神经源性震颤”的字样被韩砚之用红笔圈了起来。“与长期精神压力、躯体创伤及认知障碍叠加有关,”医生的字迹冷静得近乎残酷,“目前没有特效药,只能通过康复训练缓解,且有渐进性加重的可能。”

      “渐进性加重”——这六个字像道缓慢收紧的绞索。韩砚之看着陆则衍试图拿起水杯,手腕抖得像筛糠,水洒了满桌,突然抓起他的手,按在自己的胸口:“则衍,别怕,有我。”

      陆则衍的手抖得更厉害了,眼泪掉在韩砚之的手背上,烫得像颗小火星:“我怕……怕连抱念衍都做不到,怕连你的名字都写不好,怕……”他没说下去,怕的是成为韩砚之更重的负担,怕自己这副残破的躯体,连被爱的资格都在一点点流失。

      韩念衍的画本摔在地上,上面画着个手抖的小人,正把粥喂到另一个小人嘴里,旁边写着“爸爸喂我吃饭,像小时候我喂爸爸”。陆则宁捡起画本,突然说:“哥,我们学用吸管杯吧,魏爷爷说他奶奶中风后就用那个,照样能喝甜汤。”

      陆则衍的手抖得抓不住吸管,试了三次,吸管都从他嘴里滑出来,溅得满脸都是粥。“我不行……”他突然把杯子扫到地上,陶瓷碎裂的声响里,轮椅的刹车发出刺耳的尖叫,“我就是个废物!连喝水都要别人喂!”

      韩念衍被吓得大哭起来,银锁在他胸前晃得厉害:“爸爸不是废物!爸爸是英雄!” 六岁的孩子扑过去抱住陆则衍的轮椅,小手死死抓住他颤抖的手腕,“我帮你握吸管,我们一起喝!”

      陆则衍的哭声噎在喉咙里,看着儿子用小手包裹住他的手腕,一点点把吸管送进他嘴里。核桃粥的甜味漫开来,混着眼泪的咸味,像道复杂的、关于爱与无力的味觉谜题。

      陆母把摔碎的杯子碎片扫进垃圾桶,蹲在地上捡最后一片时,突然说:“则衍,你还记得你小时候学用筷子吗?摔了七八个碗,你爸说‘我儿子这是在练铁砂掌’。” 老人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努力笑着,“现在不过是换种方式握东西,咱不怕。”

      陆定海从码头回来,手里攥着个渔民编的草环,粗糙的纤维能增加摩擦力。“给你试试,”老人把草环套在陆则衍的手上,“渔民拉网时都用这个,滑不溜丢的鱼都能抓住。” 陆则衍的手指在草环里动了动,突然抓住了掉在地上的吸管,虽然还在抖,却没再滑落。

      韩砚之把草环的样子拍下来,发给了定制护具的厂家。三天后,一副带着防滑纹路的手套送了过来,掌心的位置绣着个小小的银锁图案。“试着画画?”韩砚之把素描本放在他腿上,铅笔塞进他戴着手套的手里。

      陆则衍的手抖得铅笔在纸上划出歪歪扭扭的线,像条挣扎的蛇。他盯着那些杂乱的线条,突然用力把铅笔扔了出去:“我连你的名字都画不好!” 他的声音带着绝望的颤抖,“韩砚之,你说我活着还有什么用?”

      “你活着,就是我的光。”韩砚之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不管你能不能握笔,能不能走路,能不能记得我的名字,你活着,就比什么都重要。” 他捡起那支铅笔,塞进陆则衍的手里,握住他的手腕,一起在纸上划着,“你看,我们一起画,就能画好。”

      歪歪扭扭的“韩砚之”三个字出现在纸上,像个蹒跚学步的孩子。陆则衍的眼泪掉在纸上,晕开了字迹,却没再扔掉铅笔。

      康复训练成了每天的必修课。陆则衍戴着防滑手套,从抓豆子开始练起,一颗,两颗,三颗……豆子总从他颤抖的指缝里溜走,他却像个固执的孩子,捡起来,再抓,直到手心被磨出红痕。

      韩砚之把他捡豆子的样子拍成视频,发在了只有家人可见的相册里。最新的一段里,陆则衍成功把十颗豆子放进了瓶子,他对着镜头笑得像个得到糖的孩子,手抖得瓶子都在晃,却举得高高的,像在展示什么了不起的勋章。

      魏叔的厨房成了新的康复场所。陆则衍戴着防滑手套学揉面,面团总从他手里滑出去,沾得满身都是,却笑得比谁都开心。“则衍揉的面有韧劲,”魏叔把他揉的面团做成糖糕,“像他这个人,摔不碎,打不垮。”

      韩念衍的学校举办亲子手工课,陆则衍坐着轮椅去了。别的家长都在做精致的纸雕,他却用颤抖的手,给儿子编了个歪歪扭扭的草环,上面插着朵塑料小太阳花。“爸爸做的是铠甲,”韩念衍举着草环向同学炫耀,“比谁的都坚固!”

      陆则衍的手抖得更厉害了,这次却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感动。他看着儿子骄傲的笑脸,看着韩砚之眼里的温柔,突然明白,有些力量,从来不需要灵活的指尖去证明——就像他坐轮椅的样子,手抖的样子,忘记事情的样子,都是他的一部分,都是被爱着的样子。

      那天晚上,陆则衍第一次没有戴手套,试着给韩砚之写了张便签。字迹歪歪扭扭,甚至有些笔画重叠,但“我爱你”三个字,却异常清晰。韩砚之把便签贴在胸口,像揣着颗滚烫的星。

      陆则宁的素描本上,最新一页画着只颤抖的手,正握着另一只稳健的手,两只手中间,躺着那枚刻着“念衍”的银锁。画的右下角,女孩用红笔写了行小字:“颤抖的光,也是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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