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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永远有人爱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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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则衍的轮椅碾过门口的红毯时,韩念衍举着的灯笼在他头顶晃出暖黄的光晕。红毯是陆则宁用压岁钱买的,上面绣着“福”字,边角被她用金粉涂得发亮,像撒了把星星。
“爸,你看这福字歪了没?”十岁的少年踮脚把灯笼往高处举,银锁在他胸前撞出轻响——那枚刻着“念衍”的银锁,被陆则衍用颤抖的手重新抛光过,锁面的纹路里还沾着他掌心的温度。
陆则衍的指尖在轮椅扶手上轻轻划着,防滑手套被他摘了,露出掌心磨出的薄茧。“没歪。”他的声音比去年清亮了些,认知障碍虽没完全好转,却能记得大部分家人的名字,“比去年你贴的正多了。”
韩砚之抱着盆金桔从厨房出来,枝叶上的小红果蹭过陆则衍的脸颊,带着股清冽的香。“魏叔说他的糖糕方子改良了,加了陈皮,不腻。”他的指尖划过陆则衍的眉骨,那里还留着去年贴春联时不小心撞出的浅痕。
陆则衍的手抖了抖,却稳稳抓住了韩砚之递来的金桔。“我记得这个。”他把金桔往韩念衍嘴里塞,看着儿子眯眼笑的样子,突然说,“去年念衍把福字贴反了,说‘这样福气就会从下面钻进来’。”
客厅的挂历翻到了最后一页,陆母的碎花围裙上沾着面粉,正把刚炸好的糖糕往盘子里摆。油星溅在她的袖口上,像朵开得正盛的金菊。“则衍小时候总偷藏糖糕在灶台缝里,”老人笑着往陆则衍嘴里塞了块,“说‘要给晚归的爸爸留一块’。”
陆则衍的舌尖泛起熟悉的甜,眼眶突然热了。他记得这个味道,记得灶台缝里的糖糕,记得陆定海布满老茧的手——那些被认知障碍模糊的碎片,在糖糕的甜味里,突然变得清晰。
韩砚之把陆则衍的轮椅推到窗边,玻璃上贴着陆则宁画的窗花,是三个手拉手的小人,最高的举着灯笼,中间的坐着轮椅,最小的抱着银锁,背景是飘雪的梧桐。“今年的雪比去年大。”他指着窗外,雪花正落在老槐树上,像给枝桠裹了层棉花。
陆则衍的手突然抓住他的手腕,抖得比刚才轻了些。“韩砚之,”他的声音带着糖糕的甜味,“我好像……想起我们第一次一起过年的样子了。”
那年陆则衍刚做完胃癌手术,韩砚之推掉了所有跨年演出,守在医院给他削苹果。窗外的烟花炸开时,陆则衍的手还缠着绷带,却执意要给韩砚之剥颗薄荷糖,说“新年要有点甜”。
“记得。”韩砚之的掌心覆在他的手背上,把那点微弱的颤抖裹进温暖里,“你把糖纸塞进我枕头下,说‘这样明年就不会疼了’。”
陆则宁背着书包冲进家门时,书包上的银锁挂件叮当作响。“哥!韩哥!我买了新的荧光笔!”女孩把书包往沙发上一甩,掏出支金色的笔,“可以给窗花描边,晚上会发光!” 她的校服领口别着枚小太阳徽章,是韩砚之演唱会的周边,被她别了三年。
陆母的糖糕在锅里滋滋作响,甜香混着陈皮的清苦漫了满室。“则衍来尝尝,”老人用筷子夹起块刚炸好的,吹了吹递到他嘴边,“今年的糖糕里加了砚之的润喉糖粉末,你说过,薄荷味能提神。”
陆则衍的牙齿轻轻咬住糖糕,酥脆的外壳在舌尖化开,甜意里裹着丝清凉,像那年医院里的薄荷糖,又像此刻韩砚之掌心的温度。他的手抖了抖,却稳稳抓住了老人的手腕:“妈,比去年的甜。”
陆定海从外面回来,手里拎着串鞭炮,是韩念衍吵着要的电子鞭炮。“码头的老张送的,说‘给孩子们添点响’。”老人把鞭炮挂在门框上,看着陆则衍笑,“则衍小时候总抢着点鞭炮,现在……”
“现在换念衍了。”陆则衍笑着打断他,看向举着电子打火机的儿子,“轻点,别烧到手。” 韩念衍的动作像极了当年的他,却在按下开关前回头问:“爸爸要捂耳朵吗?”
陆则衍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又酸又胀。“不用,”他的声音带着笑意,“爸爸想听响。”
电子鞭炮炸开时,陆则衍的手被韩砚之紧紧包在掌心。噼里啪啦的声响里,他听见韩砚之在他耳边说:“今年的愿望是,你的手抖能轻一点,记得的事能多一点。”
陆则衍的眼泪掉在糖糕盘里,溅起细小的糖花。“我的愿望是,”他的声音混着鞭炮声,却异常清晰,“明年能自己给你剥糖纸。”
年夜饭的桌子摆得满满当当,陆则衍的轮椅被推到主位旁,扶手处缠着红绳,另一头系着韩砚之的手腕。陆母的糖糕堆成了小山,陆定海的酒杯里斟着米酒,陆则宁的素描本摊在桌角,最新一页画着张全家福,每个人的头顶都飘着朵糖糕形状的云。
“哥,你看我画的银锁。”陆则宁把画举到他面前,锁上的“念衍”二字被金色荧光笔涂得发亮,“晚上关灯会发光,像小太阳。”
韩念衍突然站起来,举着酒杯(里面是果汁):“我祝爸爸的手快点好,祝另一个爸爸演唱会顺利,祝爷爷奶奶姥姥姥爷身体健康!” 他的声音清脆,像风铃撞在雪地里。
陆则衍的手抖着举起果汁杯,韩砚之的手轻轻托着他的,让两只杯子稳稳地碰在一起。“新年快乐,韩砚之。”他的声音带着点含糊,却异常认真,“谢谢你……没放开我的手。”
守岁时,陆则衍靠在韩砚之的肩头睡着了。他的呼吸带着糖糕的甜味,手还攥着韩砚之的袖口,像只抓住救命稻草的幼兽。韩砚之轻轻把他的手掰开,换上自己的围巾,绕在他的手腕上——那是条陆则衍去年织的围巾,针脚歪歪扭扭,却比任何名牌都暖和。
陆则宁和韩念衍趴在沙发上看春晚,手里的荧光棒跟着节奏晃。女孩突然指着屏幕说:“哥!你看那个舞蹈!像《淬火》!” 陆则衍的眼睛在睡梦中动了动,嘴角微微扬起,像想起了什么甜蜜的片段。
凌晨的钟声敲响时,韩砚之在陆则衍的额头印下一个吻。“又过了一年。”他对着沉睡的人轻声说,“我们一起。”
陆则衍的睫毛颤了颤,像只欲飞的蝶。“嗯。”他在梦里应了声,手摸索着抓住了韩砚之的手指,紧紧攥住,仿佛怕这温暖会像记忆一样溜走。
大年初一的阳光照进窗时,陆则衍的手还攥着韩砚之的。韩念衍举着相机冲进房间,拍下这张“爸爸们的牵手照”,说要放进家庭相册的第一页。陆则宁的素描本上,新添了行字:“年关的糖糕会凉,但掌心的温度不会。”
陆则衍醒来时,韩砚之正在给他削苹果。苹果皮连成条不断的线,像根缠了十年的红绳。“醒了?”韩砚之把苹果递给他,“念衍说要去老槐树底下挂祈福袋,让你写愿望。”
陆则衍的手抖着接过苹果,却稳稳咬了一口。“我的愿望很简单。”他的声音带着初醒的沙哑,眼神却异常清明,“明年过年,想自己削个苹果给你。”
韩砚之的苹果刀“哐当”掉在盘子里,他突然抱住陆则衍,后背的旧伤因为用力而隐隐作痛,却笑得比谁都开心。“好,”他的声音带着哭腔,“我等。”
老槐树的枝桠上挂满了祈福袋,陆则衍的那个被韩砚之系在最高处,袋子上用歪歪扭扭的字迹写着:“愿韩砚之的嗓子永远清亮,愿韩念衍的银锁永远发光,愿我们的家,永远有糖糕香。” 落款是“陆则衍”,三个字被他描了又描,虽然仍有颤抖的痕迹,却比任何书法都珍贵。
陆则宁举着相机拍下这一幕,韩念衍的银锁在镜头里闪着光。远处,陆母的糖糕在锅里滋滋作响,陆定海的电子鞭炮还在断断续续地响,韩砚之的掌心覆在陆则衍的手背上,把那点微弱的颤抖,捂成了满室的、年关的暖。
陆则衍的轮椅停在老槐树下时,韩念衍举着的银锁在他眼前晃出细碎的光。十七岁的少年已经比轮椅上的父亲高出一个头,银锁的链子被他接长了,刚好能垂到陆则衍的膝头。
“爸,这是你的。”韩念衍把银锁往他手里塞,金属的凉意透过防滑手套渗进来,“你去年说,这上面有你的名字。”
陆则衍的指尖在锁面轻轻划着,那里的“衍”字被摩挲得发亮,却像在触摸一块全然陌生的金属。他的眼神很干净,像张未被涂抹的画布,看着韩念衍的脸,突然笑了,声音带着孩童般的好奇:“你是谁呀,小朋友?”
韩砚之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疼得他指尖发麻。这是陆则衍彻底失忆的第三个月——认知障碍最终吞噬了他所有的记忆,从舞台上的《淬火》到轮椅上的颠簸,从韩念衍的出生到糖糕的甜味,全被擦得干干净净,只留下一具健康却空白的躯壳。
“我是韩砚之,”他蹲在陆则衍面前,掌心覆在对方戴着防滑手套的手上,“是你的爱人。”
陆则衍的眉峰轻轻蹙起,像在解析一个陌生的词语。“爱人?”他的指尖在韩砚之的手背上划着,那里有道浅疤,是当年被私生饭划伤的,“这个词……暖暖的。”
认知医生的最后诊断书压在韩砚之抽屉的最底层,“广泛性认知功能丧失”的字样被阳光晒得有些褪色。“就像一块被格式化的硬盘,”医生的声音隔着听筒传来,带着种无力的温和,“所有的文件都没了,但硬盘本身是好的。”
“硬盘”——这个冰冷的比喻,却成了韩砚之的救命稻草。他开始像教婴儿说话一样,重新给陆则衍介绍世界:“这是糖糕,甜的”“这是轮椅,你的鞋子”“这是韩念衍,我们的儿子”。陆则衍学得很慢,常常转头就忘,却会在听到“韩砚之”三个字时,眼睛亮一下,像认出了藏在空白里的什么。
陆母的糖糕还在每天炸,只是现在要切成小块,喂到陆则衍嘴边。老人的手在抖,比陆则衍当年抖得更厉害,却总能精准地避开他轮椅的扶手。“则衍,张嘴。”她的声音像在哄刚出生的婴儿,“这是你最爱吃的,加了薄荷糖的。”
陆则衍会乖乖张嘴,糖糕在舌尖化开时,他会对着陆母笑,却记不起这个递糖糕的老人是谁。韩砚之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陆母把掉在轮椅上的糖渣一点点捡起来,放进自己嘴里,突然想起很多年前,陆则衍也是这样,把韩砚之不爱吃的南瓜包偷偷藏起来。
韩念衍的素描本摊在客厅的茶几上,最新一页画着个空白的人形,旁边标满了标签:“会手抖”“喜欢薄荷糖”“坐轮椅”“叫陆则衍”。少年每天放学回来,都会给父亲读这些标签,像在给空白的画布填色。
“爸,你看这张照片。”韩念衍把全家福放在陆则衍腿上,指尖点着轮椅上的人,“这是你,旁边是韩爸,后面是奶奶爷爷和姑姑。”
陆则衍的目光在照片上停留了很久,突然指着韩砚之的脸问:“他为什么总看着我?”
“因为他爱你。”韩念衍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个古老的秘密,“姑姑说,你们以前是舞台上的光,后来变成了家里的糖。”
陆则衍的眉头皱了皱,似乎在努力理解“光”和“糖”的关系。他的手抖了抖,却稳稳抓住了照片的一角,像抓住了片漂浮的记忆碎片。
韩砚之把他们的故事录成了音频,每天晚上放给陆则衍听。从训练营的薄荷糖,到胃癌手术的监护仪,从韩念衍出生的啼哭,到轮椅上的颠勺声,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讲别人的故事。
有天夜里,陆则衍突然坐起来,轮椅的刹车发出刺耳的响。“韩砚之,”他的声音在黑暗里异常清晰,“我好像……丢了很重要的东西。”
韩砚之摸黑爬起来,握住他颤抖的手。“没丢,”他把那枚银锁塞进陆则衍掌心,“都在这里面呢。”
陆则衍的指尖在银锁上反复摩挲,锁面的“念衍”二字硌得他掌心发疼。“念衍……”他喃喃自语,突然把银锁往韩砚之手里塞,“给你,你保管。”
韩砚之的心脏像被浸在温水里,又酸又胀。他知道,陆则衍的记忆彻底成了空白,但身体的本能还在——就像当年被侵犯时,他第一时间抓住的是韩砚之的手;就像手抖得握不住勺子时,他会把银锁往韩砚之怀里送。
陆则宁带着孩子回来看哥哥时,小侄女正咿呀学语。女孩的小手抓住陆则衍的轮椅扶手,含糊地喊“舅”,陆则衍突然笑了,手抖着去摸女孩的头发,动作笨拙却温柔。
“哥还记得小孩子呢。”陆则宁的眼眶红了,她的画本里还藏着当年那张“哥的铠甲有我一半”的素描,现在又添了新的一页:空白的人形怀里抱着个婴儿,旁边站着举麦克风的人,银锁的光把两人的影子连在一起。
魏叔的厨房成了新的据点。陆则衍坐在轮椅上,看着韩砚之颠勺,手抖得厉害时,韩砚之会把他的手放在自己手心里,一起握住锅铲。“你看,这样就不抖了。”他的声音混着菜香,像在讲一个永恒的秘密。
陆则衍会盯着锅里的糖糕发呆,直到韩砚之把刚炸好的递到他嘴边。“甜吗?”韩砚之问。
他会点头,却答非所问:“你的手……暖暖的。”
韩砚之把陆则衍的轮椅推到镜子前,指着镜中的两人说:“这是我们。” 陆则衍会对着镜中的自己笑,却转头问韩砚之:“我们……认识很久了吗?”
“很久了。”韩砚之的指尖划过镜中陆则衍的眉眼,“从你还会飞的时候就认识了。”
陆则衍的眼神里闪过一丝茫然,却突然伸手,用颤抖的指尖在韩砚之的手背上轻轻划着,像在写一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字。韩砚之的心脏猛地一跳——那个笔画,像极了“衍”字的最后一笔。
除夕的鞭炮声响起时,陆则衍的轮椅被围在中间。陆母的糖糕堆成了小山,陆定海举着电子鞭炮,韩念衍给父亲戴上新织的围巾,陆则宁的小侄女抓着银锁不放。
“则衍,新年好。”韩砚之举起酒杯,里面是温热的米酒,“今年的愿望是……”
“你的手。”陆则衍突然打断他,手抖着抓住韩砚之的手腕,把他的手按在自己的胸口,“暖暖的。”
韩砚之的眼泪掉在米酒里,漾开一圈圈涟漪。他知道,陆则衍的记忆再也回不来了,那些关于《淬火》、关于银锁、关于糖糕的故事,都成了只有他一个人记得的秘密。但当陆则衍的指尖在他手背上划出熟悉的弧度,当他对着空白的记忆依然能感受到掌心的暖,突然明白,有些东西比记忆更坚固——是刻在掌心的温度,是融进骨血的习惯,是就算忘了全世界,也依然会朝着温暖靠近的本能。
韩念衍把全家福更新了,照片上的陆则衍对着镜头笑,眼神干净得像张白纸,却牢牢抓着韩砚之的手。韩砚之在照片背面写下一行字:“空白没关系,我们重新写。”
陆则宁的素描本最后一页,画着块空白的画布,上面只有一道银色的线,从左上角延伸到右下角,像银锁的链子,又像条走不完的路。线的尽头,写着行小字:“所有的开始,都是遗忘的序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