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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人间 ...

  •   朱喻然挣开最后一缕皮影线时,杨溯野的半张脸已经变成驴皮质感,针孔拼成的眉毛下,瞳孔正慢慢变成暗红色,像血玉护符浸在水里。“别碰我,”他往后退了半步,斧头在掌心转得飞快,却在碰到自己影子的瞬间“当啷”落地——那影子已经完全和霸王皮影重合,手里举着的不是斧头,是柄绣着金线的霸王剑,剑刃映出朱喻然的脸,脸上正慢慢浮现出虞姬的戏妆。

      “忘川渡的船要开了。”苏晴的虚影突然飘到巷口,半透明的白大褂下摆沾着珍珠粉末,“船票是用你们最珍贵的记忆做的,丢了船票,就会变成皮影巷的新驴皮。”她的手指向巷子尽头,那里的浓雾正在散开,露出条墨色的河,水面漂着无数皮影,每个皮影的胸口都插着支红烛,烛火在雾里明明灭灭,像沉月水族馆水箱里的气泡。

      朱喻然弯腰去捡斧头,指尖刚触到木柄,就看见斧刃映出的自己——戏妆已经爬到脖颈,胭脂红里混着点青,像极了沈玉茹皮影脸上的颜色。他猛地抬头,发现杨溯野的影子正举剑刺向自己,而杨溯野本人的手腕上,不知何时缠上了圈皮影线,线尾拴着张泛黄的船票,票面上的名字被虫蛀得只剩“溯”字。

      “那是我父亲的船票。”杨溯野突然按住自己的脸,驴皮质感正往耳后蔓延,“当年他没赶上船,才被拖进了骨瓷窑。”他拽起朱喻然往河边跑,路过戏台时,虞姬皮影突然从火里站起来,戏服下摆的金线缠住他们的脚踝,往后台拖——后台的镜子里,正映着忘川渡的码头,码头上站着个穿工装的男人,手里举着块血玉碎片,正是杨厂长。

      河面上突然漂来艘船,船身是用皮影箱的木板拼的,船夫戴着顶斗笠,斗笠下露出的下巴是块白骨,手里的船桨刻着“1943”的字样。“要上船,就得把影子留下。”船夫的声音像是从骨头缝里挤出来的,桨尖挑起张船票,票面上空着的名字处,正慢慢渗出朱喻然的血,“用影子当锚,船才不会被雾卷走。”

      朱喻然突然想起什么,拽着杨溯野往船尾跑。那里堆着堆褪色的皮影,其中张许念的皮影正用碎瓷片划自己的船票,票面上的珍珠图案被划烂后,涌出的海水在船板上汇成个小水箱,红菱的皮影从水箱里探出头,蚀痕处的金线缠着颗血玉珠,与杨溯野掌心的纹路产生共鸣。

      “她们的影子被锁在船底了。”杨溯野的斧头突然自己飞起来,劈向船板。木屑纷飞中露出个暗格,里面铺着层驴皮,驴皮上躺着块完整的血玉护符,护符里嵌着张极小的皮影,是沈玉茹的虞姬扮相,正对着块镜子皮影卸妆。“我妈当年就是用这个当船票的。”

      船突然剧烈摇晃,雾里伸出无数皮影手,抓住船舷往水里拖。朱喻然看见自己的影子正在船板上挣扎,胸口插着的红烛已经烧到烛芯,露出里面藏着的半张照片:年轻的苏晴抱着个婴儿,婴儿襁褓里露出的血玉碎片,与杨溯野掌心的那块完全吻合。

      “苏晴是我妈当年的替身。”杨溯野的驴皮脸突然裂开道缝,渗出的血珠滴在血玉护符上,“她偷走了本该属于我的船票,才活到现在。”他突然指向船夫,“而他,是我爸的影子变的。”

      船夫的斗笠突然掉落,露出张用皮影线拼的脸,眼角的疤与杨厂长如出一辙。他手里的船桨猛地插入水中,河底突然浮起无数皮影,个个都举着霸王剑,剑尖指向朱喻然——那些皮影的脸,全是用他的血玉伤疤拓印的。

      “下一站,血玉冢。”苏晴的虚影在雾里慢慢消散,最后留下的声音混着水流声,“那里埋着共生契的根,也是你们的终点。”

      朱喻然抓起血玉护符的瞬间,所有皮影突然静止,船板上的暗格自动弹开,露出底下藏着的两张船票,票面上的名字终于清晰——朱喻然,杨溯野。而他们的影子,正慢慢沉入河底,化作两尾红色的鱼,鱼尾缠着的皮影线,在水面拼出“从一而终”四个字。

      船夫的船桨再次落下,船突然加速,冲破浓雾的瞬间,朱喻然看见河岸上站满了人影,许念的皮影在抛珍珠,红菱的皮影在舞着蚀痕,苏晴的虚影在挥手,而最远处的戏台上,虞姬皮影和霸王皮影正缓缓谢幕,谢幕的阴影里,沈玉茹的声音轻轻传来:“记住,血玉见冢,契断人亡。”血玉冢的地面是用整块血玉凿的,踩上去像踩着块冻住的血,每走一步都能听见玉下传来细碎的开裂声,像无数根骨头在同时折断。朱喻然低头看自己的脚印,印坑里慢慢渗出暗红的液体,顺着玉纹的走向往冢心聚,在地面拼出朵半开的菱花,和红菱蚀痕处的花纹一模一样。

      杨溯野的驴皮脸已经蔓延到胸口,他每呼吸一次,针孔拼成的肋骨就起伏一下,发出笛子般的轻响。“这冢是用我妈唱戏时戴的头面熔的,”他的声音混着杂音,像从破喇叭里挤出来,“当年她的血玉头面碎在回音剧院,碎片就自己往地下钻,聚成了这座冢。”他突然指向冢心的高台上,那里竖着尊血玉雕像,雕的是虞姬自刎的模样,剑柄上缠着的金线还在微微颤动,线尾拴着块血玉碎片,与朱喻然掌心的伤疤产生共振,震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雕像的眼睛突然亮起红光,射出两道光束,照在朱喻然和杨溯野身上。朱喻然看见自己的影子在血玉地面上慢慢融化,变成滩血玉液,而杨溯野的影子正被光束往上拉,贴在雕像的裙摆上,变成块新的驴皮,针孔里渗出的珍珠粉末,在玉面上拼出“1943”的字样。

      “共生契的根就在雕像里。”杨溯野突然抓住朱喻然的手腕,他的手掌已经完全变成血玉质感,冰凉的触感里藏着丝温热,像是玉下裹着颗跳动的心脏,“我妈当年把契文刻进了血玉,只要雕像碎了,契就断了。”他的斧头不知何时回到手里,斧刃上沾着的皮影线正在燃烧,烧出的灰烬落在血玉地上,聚成个小小的杨厂长虚影,正举着块血玉碎片往雕像上砸。

      朱喻然的伤疤突然剧烈疼痛,低头看见掌心的血珠正往雕像飞,在半空连成条红线,线的另一端缠在雕像的剑柄上。红线绷紧的瞬间,雕像突然睁开眼,眼珠是两颗完整的血玉护符,里面映出沈玉茹的脸——她正对着镜子卸妆,卸下来的戏妆落在镜中,变成无数血玉碎片,每个碎片里都嵌着张人脸,有许念的,有红菱的,还有苏晴的。

      “这些都是被契文困住的替身。”沈玉茹的声音从雕像里传来,震得血玉地面裂开无数道缝,缝里涌出的不是玉屑,而是沉月水族馆的海水,水里浮着些戏票残角,每张都印着“皮影巷”三个字,“当年我为了不被契文反噬,把替身的魂魄封进了血玉,现在你们来了,他们就能托身了。”

      杨溯野的斧头劈向雕像的瞬间,驴皮脸突然裂开,露出里面的血肉,血珠溅在斧刃上,竟让斧头燃起青蓝色的火。“我爸当年就是这么做的!”他的声音突然变得清亮,驴皮质感正在消退,“用自己的血烧血玉,才能断契!”

      朱喻然突然想起苏晴的话,猛地抓住杨溯野的胳膊——雕像的基座上刻着行极小的字:“血亲断契,魂归血玉”。他刚要开口,雕像的剑突然自己出鞘,剑尖指向杨溯野的胸口,而杨溯野的影子已经完全和雕像融为一体,正举着剑往自己心口刺。

      “别让他刺下去!”许念的声音从玉缝里传来,海水里浮起她的皮影,正用碎瓷片划向红线,“雕像在吸他的魂!”红菱的皮影也从水里钻出来,蚀痕处的金线缠住剑刃,往反方向拉,皮影的脸正在慢慢变得清晰,像极了她本人的模样。

      朱喻然扑过去抱住杨溯野,掌心的伤疤贴在他的胸口。血玉的冰凉和血肉的温热撞在一起,爆出团血雾,雾中飘出张完整的共生契,契文末尾的签名正在变化,“沈玉茹”三个字慢慢淡去,浮现出“朱喻然”和“杨溯野”的名字。

      “原来主契早就换了人。”沈玉茹的声音带着笑意,雕像开始寸寸碎裂,血玉碎片里飞出无数光点,落在血玉地上,变成许念、红菱、苏晴的虚影,她们的影子不再是皮影,而是有了真人的质感,正往冢外走。

      杨溯野的斧头终于劈碎了雕像的头颅,血玉护符做的眼珠滚落在地,摔成两半,露出里面藏着的两张船票,正是忘川渡的那两张,票面上的名字已经完整——朱喻然,杨溯野。

      血玉冢突然剧烈摇晃,地面的裂缝越来越大,露出底下的河床,河水里漂着艘船,船夫还是那个杨厂长的影子,正挥着手喊他们上船。“契断了,该走了。”杨溯野的脸已经恢复原状,只是眼角多了道浅浅的疤,像极了杨厂长的那道。

      朱喻然捡起地上的血玉碎片,碎片里映出的自己,戏妆已经褪尽,掌心的伤疤变成了块小小的血玉,嵌在皮肉里,像颗痣。他抬头看向冢外,许念的虚影正在和水族馆的珍珠告别,红菱的虚影摸着自己的蚀痕笑,苏晴的虚影则对着皮影巷的方向挥手,她们的身影正在慢慢变淡,像被风吹散的烟。

      “下一站,归墟。”沈玉茹的最后一句话飘在雾里,“无契之人,归于尘泥,有契之人……”话音未落,血玉冢彻底崩塌,朱喻然拽着杨溯野跳上船,回头看见那些血玉碎片正在空中聚成个巨大的“契”字,然后慢慢沉入河底,溅起的水花里,浮出张崭新的船票,票面上的目的地写着——“人间”。
      船桨划开河面的瞬间,朱喻然听见水底传来细碎的声响,像无数张戏票在同时翻动。他低头看向船板,忘川渡的河水正顺着木纹往上爬,在表面凝成层薄薄的冰,冰里冻着些熟悉的东西:沉月水族馆的水草缠着珍珠,回音剧院的戏票残角粘在骨瓷窑的瓷片上,皮影巷的驴皮纸屑裹着血玉碎渣——全是他们一路留下的痕迹。

      杨溯野的斧头靠在船舷边,斧刃映出的河面正在变形,原本墨色的水渐渐透出玻璃的光泽,像镜城的镜面街道。他伸手去碰,指尖刚触到水面,就看见冰里浮出张照片:年轻的沈玉茹穿着虞姬戏服,站在回音剧院的舞台上,台下第一排坐着个穿校服的女孩,眉眼像极了许念,手里攥着颗珍珠;后排穿红皮衣的女人正往嘴里塞菱角,蚀痕在嘴角若隐若现,是红菱;而最角落的阴影里,穿白大褂的苏晴正往戏本上绣“苏”字,针脚里渗出的胭脂,和沈玉茹戏妆的颜色一模一样。

      “她们都在跟着船走。”杨溯野的指尖在冰面划了道痕,冰下的照片突然动起来,沈玉茹的戏服下摆飘起来,缠住许念的手腕,红菱的菱角掉在地上,滚到苏晴脚边,变成半块血玉碎片。“共生契没断干净时,所有被卷进来的人,都会被绑在同条命里。”

      朱喻然突然发现掌心的血玉痣在发烫,低头看见冰面的裂缝里钻出根红线,线尾拴着张崭新的戏票,上面印着“归墟·终场”。他刚捏住票根,船身突然剧烈倾斜,河底浮起无数只手,指甲缝里嵌着戏服的金线,正往船板上爬——那些手的手腕上,都戴着和他同款的血玉护符,只是护符上的纹路,是反着的。

      “是镜像里的我们。”杨溯野抓起斧头劈向那些手,斧刃落下的地方炸开团白雾,雾里飘来段唱腔,是《霸王别姬》的“从一而终”,却被唱得忽男忽女,像是朱喻然和杨溯野的声音在重叠。他突然指向雾中,“你看那面镜子。”

      雾里浮出面巨大的铜镜,镜中映出的不是船,而是回音剧院的后台。镜中的朱喻然正往脸上涂胭脂,镜中的杨溯野举着斧头往自己影子上砍,影子里渗出的不是血,是骨瓷窑的瓷土,在地上捏出个小小的沈玉茹,正对着镜中的杨厂长笑。

      “镜像在重演我们的路。”朱喻然的血玉痣突然刺痛,他发现镜中的自己掌心没有痣,反而握着块完整的血玉护符,护符里嵌着张纸条:“归墟不是终点,是契文的倒影,走进去,就得把‘人间’还给替身。”字迹是苏晴的,末尾还画着个小小的菱角,角上沾着点红,像红菱的蚀痕。

      船突然停下,前方的河面出现道漩涡,漩涡中心浮着座桥,桥栏是用皮影线缠的,每个线结里都嵌着颗珍珠,珠面映出的不是人影,是沉月水族馆的水箱,水箱里的鱼正用嘴啄着块血玉碎片,碎片上的纹路,和朱喻然掌心的痣完全吻合。

      “这是‘还魂桥’。”杨溯野的斧头柄在掌心敲出节奏,和桥栏皮影线的颤动频率一致,“我妈当年从镜城逃出来,就是从这儿走的。桥对面的归墟,其实是人间的倒影,只有把替身的债还清了,才能真正上岸。”他突然拽起朱喻然往桥上跑,路过桥中段时,朱喻然的脚踝被根线缠住,线尾的珍珠炸开,涌出的海水里浮着许念的校服,校服口袋里露出半截日记:“1943年的水族馆,水箱里的鱼会说话,说它们是被锁在水里的戏子,等个人来解它们的骨……”

      字迹突然模糊,海水里浮出许念的虚影,她的后颈已经没有鳞片,手里举着颗完整的珍珠,珠心映出沉月水族馆的铁笼正在打开,笼里的鱼顺着水流往漩涡游,每条鱼的眼睛里都嵌着块血玉碎渣。“我终于能回家了。”她的声音带着水汽,身影慢慢变得透明,化作无数珍珠,落在桥面上,变成串石阶,通向漩涡中心,“记得把我的日记带给1943年的我,告诉她别去碰水箱里的血玉。”

      红菱的笑声突然从漩涡里飘出来,朱喻然抬头看见她的虚影正站在桥尾,蚀痕处的金线缠着块戏票残角,是回音剧院的1943年那场。“我当年就是为了抢这张票,才被契文缠上的。”她的皮衣下摆不再燃烧,蚀痕正在慢慢变淡,露出底下白皙的皮肤,“戏文里说‘从一而终’,可我偏要自己选。”她把戏票往漩涡里扔,票根在空中化作只红菱鸟,鸟嘴里叼着块血玉碎片,往朱喻然手里飞——碎片落在掌心,和那颗痣拼出半朵菱花。

      “还差半朵。”红菱的身影渐渐消散,消散前指了指杨溯野的胸口,“在他那儿呢。”朱喻然低头,看见杨溯野的衣襟下露出半截血玉链,链坠是半朵菱花,纹路和自己掌心里的正好契合。杨溯野突然抓住他的手,两半菱花拼在一起的瞬间,桥栏的皮影线突然绷直,往漩涡里拉,他们的影子在桥面上被拉长,变成两条鱼,鱼尾缠着的线,在水面拼出“许念”“红菱”的名字,名字慢慢沉入水底,化作两朵花,一朵是珍珠白,一朵是菱角红。

      漩涡中心的归墟终于露出全貌——不是想象中的废墟,而是条老街,街牌上写着“戏楼巷”,和1943年的回音剧院所在的巷子一模一样。巷口的老槐树下落着片叶子,叶面上的纹路是用血玉碎渣拼的,拼出的字是“苏晴”。

      朱喻然刚踏上巷口的青石板,就听见身后传来“咔嗒”声,回头看见杨溯野的脚边落着个胭脂盒,盒盖敞开着,里面的玫瑰花瓣正在发酵,泡出的汁液里浮着张照片:苏晴穿着白大褂,站在骨瓷窑的转盘旁,手里举着块刻着“苏”字的修坯刀,刀下的瓷坯上,正捏出杨溯野的脸。

      “她当年不是故意偷船票的。”杨溯野捡起胭脂盒,盒底刻着行小字:“替身的命,是主契给的,主契断,替身活。”他突然指向巷深处的戏楼,“我妈当年把苏晴的魂魄封进了戏楼的化妆镜,就是怕契文反噬时,她会被当成祭品。”

      戏楼的木门虚掩着,推开门的瞬间,股陈年脂粉混着霉味的气息涌出来,和回音剧院的味道一模一样。后台的化妆镜蒙着层灰,镜面上擦出个小圆圈,露出里面的景象:苏晴正坐在镜前卸妆,卸下来的戏妆落在盘里,变成骨瓷窑的瓷土,她的手腕上缠着圈皮影线,线尾拴着张船票,票面上的名字是“苏晴”,目的地写着“人间”。

      “我等这张票等了八十年。”苏晴的虚影从镜中走出来,白大褂上的焦痕正在消退,“当年沈玉茹把契文分了半给我,说只要主契的人走到归墟,我就能拿着自己的船票上岸。”她把船票往空中抛,票根化作只蝴蝶,翅膀上的花纹是用皮影线拼的,拼出的图案是忘川渡的船,“你们看,蝴蝶往哪儿飞,哪儿就是真正的人间。”

      蝴蝶往戏楼的戏台飞,朱喻然和杨溯野跟过去时,发现戏台的幕布正缓缓升起,幕布上投出的影子不是他们的,而是沈玉茹和杨厂长的——沈玉茹穿着虞姬戏服,杨厂长穿着工装,两人正在台上唱《霸王别姬》,唱到“从一而终”时,沈玉茹突然转身,把手里的剑往杨厂长手里塞,剑刃上的血玉碎片,正往杨厂长的掌心钻。

      “这是他们当年签下共生契的样子。”杨溯野的声音有些发颤,他发现自己的掌心突然浮出块血玉碎片,和剑刃上的那块产生共鸣,“契文不是用笔墨写的,是用两家人的血,混着血玉的魂,刻进骨头里的。”

      朱喻然的血玉痣突然发烫,他看见幕布的影子里,沈玉茹的戏服下摆缠着根红线,线尾拴着个婴儿,婴儿的襁褓里露出半块血玉,正是杨溯野小时候戴的那块。而婴儿的脚边,还躺着个襁褓,里面的婴儿握着块血玉碎片,碎片上的纹路,和朱喻然掌心的痣完全一样。

      “原来你也是契文的人。”沈玉茹的声音从幕布里传来,影子里的她正往朱喻然的方向指,“你爷爷当年是回音剧院的班主,1943年那场戏,他帮我保管过血玉头面,你的血里,早就混了契文的魂。”

      幕布突然落下,遮住了影子,落下的瞬间,戏台的地面裂开道缝,缝里涌出的不是泥土,是血玉冢的玉屑,玉屑在地上拼出张巨大的共生契,契文的开头写着:“民国三十二年,沈玉茹与杨明远(杨厂长)立契,以血玉为媒,以骨为引,共生共死;后契分二,半与苏晴,半与朱世安(朱喻然爷爷),待后人朱喻然、杨溯野至归墟,契归本源,替身解脱,主契还阳。”

      “还阳?”朱喻然愣住,他突然想起血玉冢里沈玉茹没说完的话,“有契之人……还阳?”

      杨溯野的斧头突然掉在地上,他弯腰去捡时,看见斧刃映出的自己——眼角的疤正在变淡,掌心的血玉碎片正在融化,渗进皮肤里,变成道浅浅的纹路,像从来没存在过。“我爸的日记里写过,共生契的终极,不是断,是‘归’,把被契文困住的魂还给人间,把主契的命还给肉身。”

      戏楼外突然传来鸟鸣,是红菱化作的红菱鸟,正对着太阳的方向叫。朱喻然跑到门口,看见归墟的天空正在变淡,原本墨色的云层透出光,光里飘着无数人影:许念背着书包往远处的学校跑,书包上的珍珠在阳光下闪着光;红菱穿着新的红皮衣,手里举着串菱角,往菜市场的方向走;苏晴提着药箱,白大褂下摆随风飘,正往巷口的诊所去;沈玉茹和杨厂长手牵着手,走进戏楼巷深处的老房子,门楣上的“杨府”牌匾,正在慢慢变得清晰。

      “他们都回去了。”杨溯野站在朱喻然身后,他的声音里带着清晨的微哑,像刚睡醒,“契文把他们的‘人间’还回来了。”他突然拉起朱喻然的手,往光里跑,“我们也该走了。”

      跑过戏楼巷口时,朱喻然回头看了最后一眼——归墟正在像皮影戏一样慢慢收起,戏楼、镜子、桥、船,都化作张薄薄的驴皮,被风卷着往远处飘,飘向沉月水族馆的方向,飘向回音剧院的钟楼,飘向骨瓷窑的烟囱,最后落在1943年的戏票上,票根的角落,多了两个名字:朱喻然,杨溯野。

      掌心的血玉痣最后烫了一下,然后彻底变冷,像颗普通的痣。朱喻然睁开眼时,发现自己正趴在沉月水族馆的台阶上,阳光透过玻璃穹顶照下来,落在掌心的痣上,痣的形状,像半朵菱花,旁边还沾着点珍珠粉末,是许念当年掉的那颗。

      杨溯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点不耐烦:“还愣着干什么?苏晴的诊所快关门了,再不去拿报告,你掌心的伤又要发炎了。”朱喻然回头,看见杨溯野背着个旧帆布包,包里露出半截斧头柄,斧刃上的皮影线已经消失,只剩下点暗红的痕迹,像不小心沾的颜料。

      他们往巷口走时,路过家新开的皮影店,店里的老板正在挂新做的皮影,有穿校服的女孩,有红皮衣的女人,有白大褂的医生,还有对穿戏服的男女,男的眼角有道浅疤,女的手里拿着块血玉头面。老板见他们看,笑着说:“这是根据老故事做的,说1943年有群人,为了个承诺,在戏楼里守了一辈子,最后把影子留在那儿,换了所有人的平安。”

      朱喻然的目光落在最角落的两张皮影上——一张是他自己,掌心有颗痣;一张是杨溯野,眼角有道疤。两张皮影的手牵在一起,线尾拴着颗小小的血玉,玉上刻着行极小的字,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从一而终,说的是戏,也是我们。”

      杨溯野拽了他一把,往前走去。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影子的尽头,似乎缠着点什么,像根细细的线,线的另一端,飘向远处的戏楼巷,飘向归墟的方向,飘向所有故事开始又结束的地方——那里,有群人正笑着挥手,像在说:“人间很好,下次,别再弄丢船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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