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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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珍芹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在窗子边坐着。
没有光线,也没有声音。大概,是寂静的凌晨。但他知道她正在走来,她拿了一把美工刀,冰冷的刀刃折射出一条微微发亮的,帮助她找到他的道路。她一路走,一路说要继续帮他裁画纸——他说好。
接着,她到了。她杀了他。
他流了血。但血是白色的,冷的,很快流干了。
胡智在给他喂牛奶。他喝一口,像吞一块玻璃那样,液体正艰难地割过喉咙。胡智似乎并不生气,只是问他为什么睡了那么久?
“做梦了吗。什么梦?”
他没有任何动作,没有说话。像昨天一样。
“很无聊吗?要不要再看会电影……”
“不——”
他又打碎了杯子,接着大喊:“不!我不要看……”
“不觉得很好笑吗?哈哈,上次看到我们一起过生日那时候。”
“不好笑。我不记得了。”
“所以我们要经常看看——啊,真疼。”
胡智流着血的手就那样放在碎掉的杯子旁边,似乎在等待着,也在祈求着,他就算低下脸,问一句:“怎么样?”
只是这样,无论什么伤口,都能立即愈合。
但谦之仍然什么也没有做。
“来,我们去看吧。”
胡智正在故技重施。
“今天不上课吗?”
要上楼梯,录像带在房间里。脚步声更重了,只是没有人回答。
“不上课吗?今天。”
于是,他又问了一遍。
“什么。”
胡智回过脸看了他一眼。
“你,不是老师吗?”
胡智让他先坐在床沿边,说着,等看完再去收拾碗筷就好了。又说,看完其实还有别的事情要做呢,要两个人一起看书,聊天。那时候会不会太晚了呢。不,没关系,等到他睡过去,他会自己下楼去洗碗,然后再上来,他依旧会陪着他。
“我是问你——”
谦之忽然非常固执:“你不是收到聘书了吗?也许,是在一个月前。”
“嘘。”
录像带播放正常了。
首先,是一个人走路的画面,原来,那是他自己。是去年的春天,新学期即将开始前,他正在画室门外分派学生作品招揽新生,在那个戴红帽子的孩子接过他的宣传册后,珍芹应该就会出现吧。他还记得,珍芹说:“那个孩子的红帽真好看。”
后来,他为她买了一条红围巾。
很快,雪停了。是两个人说话的画面,还是他自己,还有另一个男人,还有两件立在雨水中,或者是挂在他们身体上的雨衣。不知道说了什么,他在笑,没有声音,也不记得那男人的脸,很模糊。
更早之前,只记得那是还没有认识珍芹的日子。因为高额租金正准备找新画室,在一个下雨天,紧抱着画室器材,狂奔着一遍遍往返货运车。他不喜欢恶劣的天气,因为不好的事情似乎总会降临。
他不想看了。又不想看了。
可是,画面在循环,声音越来越高,最后一句,欢呼着:“生日快乐!我最好最好的——”
录像带又坏掉了。
或者,现在才真正修好了。荧屏里,从来都没有珍芹,也没有红色,没有货车和画室。那团四四方方的光亮里,一直只有两个男孩,幼小的身体,走来走去,重复地,点着蜡烛。
“再看一遍吧?我们,不,是你,是你十二岁那年的,我记得有。”
靠着光线和声音辨别时间的方法被发现了,于是,胡智在找到新的录像带之前,先锁上了窗子。没有一丝缝隙的空间里,只有白炽灯引领着光阴虚假的进程。
也听不见一滴雨声。
“你说下雪,就是下雪,你说出太阳,那就是晴朗的。我看不见,也出不去。”
“真的。”
胡智接着说:“你要出去的话,又会被淋湿的。”
“没有。珍芹习惯带伞。”
他一定要非常坚定:“珍芹很细心,车里备着,包里也是,有时候看见太阳被遮掉了,就会在最近的店买一把,她总是带着伞。”
“又坏了。”
胡智只是说。
紧接着,胡智站起来,抽出了录像带。换掉了。另一盘是新的。一次也没有看过的。
“要坐好。”
胡智又按了按他的肩膀。
他又不会跑掉。只要一遍遍的配合,直到有人终于感到无趣,松手为止。就像如果夏天真正到来了,就没人会戴手套了。
但画面在持续播放。
四个人,五个人,六个人,脚步声像乐曲的高潮在递增。他终于看懂,荧屏中迷幻的色彩构造了一个餐厅,不知道在哪,也许他知道的,但是忘记了。于是,他麻木的,又忽然好奇地,接着看下去。
终于,他看见珍芹。那是意料之外的。
“珍芹!”
他抓着荧屏一侧,企图触到真实的肌肤质感,才能确定,这个画面是真的,不是和刚才一样在他眼底似水流过的回忆录。不停地,抚摸着,他的手,抚摸着遥远的珍芹的脸。
就像早就等待这一天,这一刻。也就是为了等待这一天,这一刻,他才坐在这里,不至于在某一天,某一刻,悄无声息地死去。
“会痛的。”
胡智掐住了他的手。
当然,用用力,又松开了。
“看吧。看吧!”
但声音还是激昂的,可怖的,重复着,像一条绳子绕着他的脖颈,“你看见了——她不是很好吗。”
如果那是珍芹的脸,那么在那之后,出现的另一张长脸男人的面孔——他是谁?而且,珍芹正对着他微笑,和他说了好一会儿话,并且,最后,珍芹和他握了手。
胡智解答了他的疑惑:“她又恋爱了。”
“不。”
最后一口牛奶,吞下去了。
终于,他清楚的,有力地说:“不会。如果珍芹能像你说的这样活着,我就不会那么痛苦了,因为我了解她,我比谁都知道她做不到。”
“你的了解也是一种虚无缥缈的东西。”
“不是。”
“是。”
最后一个圆圆的,空空的杯子,从他的手上降落,在地面上翻滚着,翻滚着,碎掉了。胡智没有捡起来,仍然,注视着他,“人的情感如果是物体,就是多面体,你认为她爱你,忠诚的。但时间推动了物体的翻转,她当然可以在另一面,爱另一个人,也是忠诚的。”
“你的比喻不适合,爱没有单一的忠诚。珍芹又不是动物。”
“你说错了。”
他站起来。他要走掉了。在这里的所有时间,这是第一次。
“有。”
但胡智追了上来,“你说错了。有。爱有单一的忠诚,她没有——但我有。”
“我不知道。”
“撒谎。”
他又说一遍:“我不知道。”
很快,回答他的,是尖叫声,哭声,紧连着膝盖滑过地板的声音。
最后,是呐喊:“谦之!谦之!”
为什么又哭了。
明明失去自由的是他,痛苦的是他,绝望的是他。为什么——又是胡智哭了呢。
“我哪也不去。”
终于,他近乎怜悯地,说:“因为我哪里也去不了。”
胡智当然停止了哭声。
尽管,他知道,像是眼泪的东西,从未真实地流过他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