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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三章 ...


  •   胡立智的额头上有一块凹陷的棕色疤痕。

      因为他头发茂密,自留下这块疤痕的那一天开始,只有他在谦之面前掀起额头的时候,才能看见它。但在选择忽略它的四年过去后,再见到,它一点也没有消失。

      就像他说的,是为了提醒他——那是他造成的。

      “立智,今天有事,没办法见面了。”

      “总是撒谎怎么行?”

      承担着母亲留下的债务,还继续上美术课的日子,似乎是在海水涨潮的季节。因为高昂的课费,谦之仍决定在高三找兼职。那时候,除了还没有被收走的租房,学校,和美术老师的画室,他只能去一个地方,胡智的家。

      胡立智是在母亲涉嫌杀人,又畏罪自杀后——唯一没有抛弃他的好友。

      为了让他方便过夜,他搬了出来,为了让他有空间画画,租了宽敞的房子。一间屋子空着,心照不宣地成了他的画室,另一间屋子他搬入两张整洁的单人床。虽然他提过许多次睡地板,或者睡在狭小到只适合坐着看书的沙发椅上,但每一次都被他立刻回绝。

      “不要。”

      “为什么那么介意?我们从前还不是经常睡在一起吗。”

      “固执的是你,谦之。”

      因为对接受这些东西太过不安,或者,是因为母亲的学生过度骚扰,他开始失眠。有一段时间他会故意兼职到凌晨才回家,似乎可以因此减轻一点不用支付租金的罪恶感,起码他在这个家的时间缩短了。而且,那么晚他才睡得着。

      有一天,胡立智等着他。

      “因为新书桌角度太斜,我拿书的时候砸到了。”

      他进了门。胡立智的额头,血还在流,他自己只是简单地处理了伤口。

      他非常惊恐:“去医院吧!那么严重,你怎么还坐在这儿,我们去医院。”

      “我要等你。”

      他那时常常认错:“对不起,因为另一个兼职请假了。是——也是我太晚了。”

      “对。”

      即便他劝说着,几乎是恳求着,如果一直流血,最好还是去医院。但胡立智还是不说话,似乎从那个时候,他总是这样,以索求的目光来回应他的恳求。

      “那你下个星期天早一点回来。”

      “怎么了?”

      “去了就要换药,我不想一个人。”

      “好。”

      他答应过他的事,只有那一次反悔了。

      餐饮店的兼职和美术课发生了时间冲突,在公车站狂奔的时刻,他完全没有心思先找个地方换手机电池。毕竟美术课的费用很高,而兼职的旷工费也要以三倍来处理。

      再深刻地回想,那天是在凌晨一点钟回的家。

      胡立智的家。

      他坐在门后的鞋柜,地上是拆掉的纱布,纱布边是摆放整齐的两双鞋子。一双是他的,另一双是他为他买的。他紧盯着那两双鞋子,不知道在想什么。

      “对不起,有事情耽误了。你换了药——”

      “没有。”
      他很快回答。

      “但你总是撒谎怎么行?”

      “不是,今天的课我有拿回来作品。”

      “没有。”
      他不接受他递来的证据。

      但是非常奇怪——他明明没有犯罪。

      “总是撒谎怎么行?”
      可他总是在审视他,审判他。

      他重复着,一遍遍地:“总是撒谎怎么行——你又撒谎了。”

      “说会和我一起挑新书桌,为什么没有?说会早一点回来,为什么没有?因为你,就是因为你,我才会受伤,才需要换药。”

      无法回答的时间已经消逝了。似乎——

      “因为你,你妈妈才会死。”

      紧接着,仍然传来胡智的呐喊:“说要和我永远在一起,为什么没有?”

      “对不起。对不起。”

      他已经忘记了。又或者,从来不记得,自己为什么道歉?只记得,只有这样,别人才会停止受伤,停止流血。他没有犯罪,但他又是行凶的罪人。

      “九岁的寒假,我摔到腿,行动不便。你不是说过吗,不用担心,会一直陪着我,要永远和我在一起。你说过的。”

      “别忘了。”

      像突然抽出的录像带,那样迟钝的,令人感到麻木的日子结束了。

      因为他发现了邮箱里的聘书,胡智换了一台新的电脑给他单独使用。在那上面,他可以画画,也可以写字,甚至可以看一些已经上映了很多年的电影,没有可以连接的网络,那是胡智下载好的。

      有一天,胡智说:“后天就是你的生日。”

      终于,就是在这一天,谦之得知了他失去自由的天数——正好是三百零一天。他害怕算错,又拿出纸来写。胡智问他在算什么?

      他说:“在算我和你一起的时间。”

      当然,他又撒谎了。

      是离开珍芹的时间,是珍芹感到痛苦的时间,是抛弃那场婚礼的天数。

      他是个叛徒。十恶不赦的。

      常吃的安眠药被胡智换了新的,药效更快,但依赖性似乎更强了。有几个找不到药的瞬间,他甚至是紧紧地贴着胡智的背脊,祈求着。当他记起这一切的时候,他已经吃完药又醒过来了,那是一个阳光明媚的早晨。

      真是奇迹。窗帘被拉开了。

      “就是今天。”
      胡智说:“我们去打球吧。”

      所以,那就是时隔三百余天所呼吸到的,外面的空气。昨晚下过雨吗?有些潮,是雨水碾过树根的腥气,被灿烂得过了头的阳光一晒,在鼻腔里发臭了,酸掉了。

      他握着球拍,一个球也接不到。

      因为他的目光一刻也没有停留在即将陨落的羽毛球上,而是屡屡穿过遥远的金色日影。一缕缕游成菱格的金色日影,攀附着摇曳的绿色森林,终于斜斜地洒下那样一片,他似乎在某张画作里见过的,像等待着攀登者的黄土高山。那么,越过山体之后,会是自由的熟悉的世界吗。

      “那是什么地方?”
      忽然,他问。

      胡智再次狡猾地答复:“什么也没有。”

      “我不相信。”
      他觉得自己突然拥有惊人的,一份失而复得的力量。让他甩掉了球拍,也甩掉了胡智令人窒息的拥抱,他不停的,不停地——逃出去。

      要逃出去!

      逃过球网,逃过日影,逃过森林。张开的手心——最后刺进一根烂掉的树干里。

      他到了。

      胡智为什么不说谎——

      那里的确什么也没有。只是一面无坚不摧的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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