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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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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是谦之的生日。”
珍芹终于辞职了。这是她待业的第一天,说的第一句话。
很快,朱华听见第二句话:“哦,对,明天是谦之的生日了。”
就像磨损严重的卡带,在录音机中发出的,磨人的重复声。
珍芹母亲因为忧虑珍芹的精神状况,休业了半年,昨天夜里的航班,她走了。在那之前,她打了电话给朱华,她不再呐喊,也没有哭泣。
平静得像一条提示音:“去看看她。朱华,谢谢你。”
珍芹自己似乎不知道,除了她之外,她身边的所有人——也疯掉了。
有一次,珍明拿出谦之从前送他的油彩,他是想扔掉的。但是珍芹阻止了他,并且呵斥了他,于是珍明和她爆发了争吵。
“他死了。”
“没有。”
“他逃跑了。”
珍芹推了珍明。
“不——没有!没有!”
所有人都在守护的秘密,明明是心照不宣的,更像是事实一样的东西——怎么能连珍明都不愿意隐瞒了呢。
“金珍芹!你真讨厌!”
珍明摔了那盒油彩。斑斓的色彩划过珍芹的皮肤,在小腿上留下一道像是新鲜伤口的印记,一点点流下来,珍芹蹲坐着,一点点捡起来。
流动的,血红的,梦一样迷幻的液体。
珍明去握她的手,悔恨非常:“姐,对不起。是我乱说话,你先洗手好吗?”
“对不起,姐……”
再次回国,想见到身体已经恢复健康的珍芹,所以朱华才迫不及待地,拉着行箱敲开了珍芹的家门。但是,开了门,吓到浑身发抖的珍明,还有,跪坐在地上的,脸上五颜六色的,一个非常陌生的疯女人——那就是珍芹了。
忽然,朱华想起不到一年前,她站在门前,迎接她。
朱华当时还在可耻地想:“啊,真可恶。她怎么还是很漂亮。”
但是,现在,她看起来很不堪。
朱华又遗憾地想:“她为什么不能像以前一样漂亮呢?”
少时好友受到重大打击,随时有生命危险——这是朱华提出辞呈的原因。而珍芹的辞呈,离职原因那一行什么都没有写。确认离职的邮箱发来,朱华代她阅读过一遍,发现上面忽然多出一条“心理问题”。
“是他写上去的吧。”
是珍芹说过的,那个好胜的上司。
朱华回绝了这份解除劳动的邮件。并且,在珍芹的电话响起的时候,朱华又替她接了起来,那边的声音显然有些不尊重,甚至是讥笑的意味。
“请改掉之后再发过来。你知道,这种理由是不合法的。”
声音像老鼠的男人吃瘪后挂断电话。
珍芹说:“算了。”
朱华按照珍明离开前的请求,驱车将珍芹送到了附近的一家医院。从三个月前开始,珍芹在这里积极地接受一些心理治疗,所以珍芹竟然认为,别人的想法也许是正确的。
“你是不打算继续工作了吗?”
朱华发现她瘦得连脸也终于凹陷了,笑起来两颊的骨头似乎要争先刺破皮脂膜,真让人觉得恐怖。也真让人觉得生气。
她不回答。朱华接着说:“如果你是这样打算的,那么我也是。如果你决定一辈子不吃饭,一辈子看医生——那么我也是。”
“不。我不饿。”
她重复着说。
从医院出来后,朱华依旧送珍芹回家。因为学了近十年的美术临时更改为大提琴,兴趣并不浓厚,而且这门课程对于即将成年的珍明来说,现在才起步的确十分艰难,珍明不得不每个周末都上全天的课程。
他要等到晚上十点钟才到家。
朱华在一楼坐着,他进了门,扫视一圈,“朱华姐?我……”
“你姐在睡觉。”
“吃了药吗?”
“没有。”
“吃了饭吗?”
珍明不等她回答,很快说:“对不起,我们太麻烦——”
“吃了。”
朱华说。
对上珍明惊喜的眼色后,朱华觉得头顶的吊灯照得她双眼发黑,也许是饿的。她抬抬手,指着灯,示意着。
珍明把吊灯关掉。
朱华在暗黄的光线中,找到茶桌上那份吃一半的牛肉,她接着说:“你姐吃了一半,算是吃下去的吧,虽然像嚼蜡,但总算是吃了。”
“很辛苦吗?”
朱华问:“这半年来。”
珍明取掉大提琴包后,瘦小的身体如释重负地坐下。在落地窗前的鞋凳上坐着,窗上有一片玻璃贴上加固胶条。又想起来,在上个月,因为家门被锁住了,她用拳头击打玻璃。直至流血。
“她只是说,我看见谦之从下面走过去了。”
珍明无奈地笑了笑,继续回忆:“大概有近一个月那么长,姐姐保持着像一个正常人的状态,她不再喊那个人的名字,回去那里的房子。她像从来没有认识那个人一样开始正常上下班,直到有一天,我发现了她手机的订票短信。”
“她订了去温哥华的机票。”
朱华急切地问:“她又被骗了吗?”
珍明说:“没有。那一次没有。我发现后把手机拿给了妈妈,妈妈摔了她的手机,跟公司请了假,从那个时候,妈妈开始给她找更好的医生。也就是从那个时候,她间断性绝食,有时候要骗她吃饭,需要一直和她聊那个人的事情……总是我端着饭去的。”
“但我恨他。”
朱华问:“你也觉得他是逃走的吗?”
“当然。”
朱华又问:“你怎么知道?珍明——”
他突然非常沉默。
“珍明!”
珍明像是那么久以来,第一次提起,但更像是呓语:“我看见了。抱在一起,亲吻,两个男人……那天……”
朱华只是感到非常迷茫。
“珍明,想清楚。”
珍明终于坚定地,继续说:“即便那天,早就过去了,但有一件事是肯定的。他还留着那一幅画像,他和画像里的那个人私奔了,在和姐姐结婚之前,他后悔了,一定是这样。”
“他们真是坏人。”
朱华站起来,猛地打开吊灯。似乎要通过更加刺眼,更加尖锐的视线,来确定珍明的表情,珍明说的这些话的真实性,而不是像过去某一个夜晚,她喝多了,因为太苦恼而做出的一个充满希望的美梦。
“你怎么不早说?”
朱华像是呵斥,又重复了一遍:“珍明,为什么你不早说?”
珍明在看自己的脚尖。
“因为那幅画被收起来了。”
朱华说:“收在哪儿?”
“在画室的仓库。”
说完,珍明继续低着脸,咬到了舌头也没发觉,继续吃着盘子里剩下的牛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