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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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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智记得她的名字。
上一次见面,她的脸部表情也像现在这样冷漠,而且,带着审问的意味。但是在不久前,她似乎还很友好,起码在和她说话的时候,她会笑一笑。
胡智又叫了她一次:“朱华。”
朱华只是说:“你好。”
并没有请他坐下来。
胡智将一只手大衣口袋里抽出去,不是要同她握手,只是向前伸,落下去,确认了,那幅画的一角,的确被她揉出了褶皱。但他觉得画纸上涟漪的纹理正在他手心起舞,那么久,他第一次觉得那么快乐。
“胡先生,这是我们的东西。”
“真的吗?”
朱华没有回复,抓起画筒,她像藏起赃物一样把画收入画筒里。珍芹离开太久了,她似乎想找到她,然后,立刻离开。但是,胡智坐下来了,他坐在珍芹的位置上,看着珍芹落在座位上的钥匙,他实在是不小心,大衣一角拂过去,掉在了地上。
摔得很响。
“你干什么?”
朱华的反应激烈。
胡智微笑说:“真对不起,我赔你。”
他捡起来,用另一只手递过去。上面似乎生出了一条裂缝,或者,那只是缠在那把钥匙上,她掉落的发丝。
“不用了。”
胡智看着朱华从眼前离去,遗落在桌上的账单,上面是两人份的餐食。而摆放在混乱的桌子正中的那个栗子蛋糕,是不健康的,裹着脆弱糖衣的食物。
电话在此刻响了。是谦之:“你——你在哪里?”
不值得的东西,胡智习惯去毁灭它。那么柔软又漂亮的胚体在他的手边忽地坍塌。像海市蜃楼。
胡智等着服务生来向他索取清洁蛋糕的费用,仍然坐着,“你不是要上洗手间吗?”
“我好了。”
电话中的声音还在发抖:“你,不是要回家吗?”
“为什么害怕?”
胡智笑着问他。
“没有。”
又撒谎了。
胡智付了钱,往外走,走向一片蓝天白云的冬日。偶然投在车窗上的白色阳光,多么像他和他第一次去拍毕业照片,影棚中巨大的迷幻的光圈。不断,扩散着,飘移着,将他们带到另一个世界。
只有他们的世界。
胡智看见他在车里坐着,窗子开了一半。他在透气吗?
他很安静。很听话。像以前一样。
“走吧。”
他不说话,出神地注视着新买的手机。
胡智必须要收走它了。
“记得她的电话吗?”
发动车子后,胡智微笑着又问:“给她打了吗?”
“没有。”
谦之诚实地,接着说:“真的,没有。我们回去吧,回去。”
“是你要出来的。”
谦之说:“现在已经够了。”
“什么够了。”
谦之说:“我想回去。”
“这是你自己说的。”
胡智提醒他:“不要又忘了。”
终于,在这里,车子驶向他构造出来的——就是那一片充满秩序的天地。那里没有倒台的胚体,没有令人贪恋的画作,也没有两个坚毅过头的可怜女人。只有他,他希望只有他,还有开得很足的暖气,放到最小声,像在耳畔低语的爱情电影。
荧屏的光亮会照亮他的身体,他就坐在这里,承诺着。
“我哪儿也不去了。”
就在烛火灭去后,他许下的愿望尘埃落定。他又非常贪心地注了一句:“别伤害珍芹。”
终于,在谦之生日的这一天,这一个夜晚,第二个,最后一个蛋糕,也被胡智毁掉了。
在仅剩他们的世界中,灯是关掉的,窗缝再次闭合,能抓住的东西只有冰冷的床脚,像一根骨头,一把弯刀嵌入他的掌心。他多么想拔起来,挥出去,然后——伤害他吗。不,在那之前,地板上像血液一样流动起来的奶油,轻轻地,流向了他的脖颈。
猛地,化为了一双手。胡智知道是他自己的手。
他没有收紧,是他自己停止了呼吸。穿过酣畅淋漓的雨林,奔向枯竭的土地,只留下这两具原始的身体,在生死的边缘,终于——痛快的博弈。
“如果你还想开车撞死珍芹。”
他绝望地说:“我也会死的。”
“如果你还想为了她死。”
他重复地说:“那我也会死的。”
只是,最后,他慈悲地补充:“但无论什么事,只有我们两个人。”
“在一块。”
生日终于过去了。
胡智回了一趟母亲和继父的家。在那里,胡智又找到了很多东西,有谦之最后一次来过夜后留下的睡衣,一本他中学时没写完的课堂笔记,一枚别针坏了的校徽。那一张记录着他大学课程时间的便签,还有一本他落在他床边的画集,撕掉的那页不知道画的是谁。因为时间长会返潮,胡智把它们一件件收进了他的密封箱里,他们一起度过去的所有时间,亲密无间的,那里面有全部的证据。
然后,把那个箱子带回去,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家里。
但是谦之怎么又忘记了。
逃过母亲的纠缠,继父的侮辱,胡智在降温又下雨的夜晚驱车回家,当然不是为了看见空荡荡的,寂静到让人惊悚的房子才回来的。
不害怕他消失了。
胡智知道他藏在那里——圆形书架和墙壁之间留下的那一条缝隙里。
因为他越来越瘦了,他的身体可以一点点挤进去,藏到最里面。他叫他了,但是他睁大眼睛,没有回话,啊,像看一片灰尘,一块污垢,那是一种企图抹杀他的目光。
真叫人心寒。
于是,胡智只能和过去一样,将刚拆掉纱布不久的头皮一下下猛烈地撞击向书架最尖锐一角。这个伤口是他试图逃跑的,他生日那一天留下来的。胡智不明白他为什么还不满足,自己不是已经带他出门了吗?尽管是用彼此流血的代价换来的,但是他已经见到外面的阳光了,那一天多么晴朗,但也多么刺眼,又危险。
永远是这里最安全。
“来吧。”
他不愿意。胡智只能坐在这儿,等着他。
血快流干了吗。不会的。
因为他会在那之前弃权,无论如何,胡智明白这一点——
他是只爱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