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第十七章 ...


  •   胡智发现继父的邮件转到了学校的信箱。

      这所大学是他能找到的,距离他和谦之的家最近的地方。尽管薪资低了些,实际他也并不需要那么多钱。心理专业和他所钻研的药理方向大相径庭,但课程少,时间充裕,这才是他需要的。

      但继父似乎想毁了这一切。

      他及时删除了公共信箱上那封邮件,然后,拨去电话。这一年来的第一次通话。

      继父很快接了起来,问:“你是谁?”

      “阿智。”
      是母亲的声音。

      “不说话吗?”
      显然,他从母亲手里又夺过了电话,接着说:“抛弃了那么多合适的机会,去当没用的老师,你不就是为了断联吗?”

      “胡智,为什么还打电话来?”
      他穷追不舍。

      胡智终于出声,只是反问:“那您又为什么写信?”

      “你妈妈生病了。”

      胡智又问:“为什么发到学校邮箱?”

      “你的邮箱从来不回。”

      胡智将思绪转回他的上一句回复,然后,思考起来。准备好的威胁,侮辱,发疯的话,派不上用场,最后,算是妥协,承诺着会回去一趟。

      在周末。

      不会和上次一样在凌晨取了东西就走。这次,胡智选择在早上出发,预计还会吃午饭,如果母亲还是那么固执,他也许还要留宿一晚。

      这样,会两天见不到谦之。

      他告诉他,一遍遍地:“会想我吗。”

      他希望是肯定的。

      但是谦之又不说话。他只能吻他,“你又忘记了。”

      有那么一种动物,也许是,一种人。就是这样,因为受激过后的本能反应,会在听见,或是看到熟悉的场景时,忽然变得乖顺无比,好像以此等待反击。

      他点点头。太慢了。他不相信。

      胡智装了一个新的监视器,连接车子可以听见灰尘扫过地板的声音,在屏幕上点开任何一个死角,放大,连他的头发丝都能数清——这就是胡智想要的。

      开始收拾行李的同时,胡智突然发现那条表带没有放在床柜的第二个夹层。

      这几年来,胡智靠着凝望磨损的表盘,生锈的合金气味来度过难以入睡的每一个夜晚。他相信这是谦之给他的信物,证明他们开始相爱的信物,因为在再一次得到谦之的那天,雀跃得过了头。

      所以才遗失了吗。

      也可能被他藏起来了,被他扔掉了。

      谦之只是摇摇头。

      “没有,我没有看到。”

      “没关系,那么,我会自己去找的。”

      那时候,谦之忽然握紧他的手,说:“不要它了。不要了。我不是就在这吗?”

      “我已经在这里,在这里了……”

      为什么又发抖?胡智发现他的背影在显示器里,像那天一样不停地发起抖来,但书本和餐食都稳如磐石地摆放在他的面前,他什么也没有选,没有读一会儿书,也没有吃一点饭。

      他站了一会儿,静止的。然后进了浴室。

      在想什么?

      胡智在下一个匝道离开高速公路,紧接着,他一遍遍地拨打那部只存了他一个号码,只能拨打他一个号码的手机。没有立即接通。

      大约过了一分钟,他接了起来。

      “为什么不吃饭呢?”
      胡智问。

      “不饿。”
      他说:“胡智,你到了吗?”

      “我——”

      不。这不对劲。

      胡智觉得他还没有离开浴室,有水声,很轻。而且,他叫了他的名字吗。这三个月来,有九十一天了,他没有听过他的呼唤。那么温柔的。

      但是——那真的是水声吗?

      胡智更改了导航的方向。一路上母亲的电话接连打来,他一个也没有接。

      而谦之的电话,再也打不通了。

      在凌晨,周末的凌晨,曾经也有一个这样的凌晨,胡智也以为自己即将失去生命,但此刻他觉得死亡比那时候离自己更近,即便他自己正毫发无损地站在浴室门前。

      因为,流血的人终于变成谦之了。

      胡智在实施这个计划前,还没有离开挪威,或者是在离开挪威的飞机上,又或者是在更早之前,他曾预想过是会有那么一天,谦之再也无法忍受,会背叛,会离开,会最后一次弃权。

      就是自杀的那一天。

      伤口像蛛网一样胡乱地爬上谦之的手臂,谦之是怎样幻想着,网面裂开之后,血液流入自由的天地,回到一个再也没有,没有他的地方。谦之的遗言,简陋的根本不像遗言。那是用一张餐纸,一枚血指纹留下的。

      他在上面说:“永别。我的珍芹。”

      胡智曾经听说过,是那个日本男人吗?好像是他说过的。人在面临死亡时,如果肉/体极度痛苦,就会挣扎着做出和自己的精神完全相悖的事情——还是那个新加坡女人说的?或者,谁都没有说过。但是,不重要的,胡智相信这是公认的真理。只有这样,才能解释在谦之的遗书上,没有找到他名字的事实。

      又或者,他等着他活过来。他会亲口告诉他——

      那不是他写的。

      但时间似乎要比胡智预计的长一些。初雪过去了,第二场大雪也过去了。那个疯女人,就是那个被谦之错写在遗书上的,好像是叫珍芹的疯女人,开始更加频繁地联系他。在胡智每一段从学校往返医院的路程上,她的来电常常会在夜晚的公路上响起。她的哭声真凄厉,真可怖,但又真悦耳,就像,多么像,他第一次和她交锋,那间酒店大堂里——为了提前宣告他的胜利而拉响的提琴声。

      “胡先生?”

      胡智依旧不回应她。

      所以,她会接着呐喊:“胡智!胡智!你说那个人在哪儿?真的,麻烦你,你不是谦之的好朋友吗?你知道,你当然应该知道的。”

      雪停了。

      很快,又接着下。要穿过一整条没有开暖气,没有亮灯的走廊,循着依偎在皮鞋上的雪花折射出的光线,脚步声有序地,降落到最后一间病房。

      他就在这间病房的门外,回复她的话。

      “是的,我知道。”

      她好像被扼住脖子的气管炎症病人,忽然获得新鲜的空气,开始贪婪地呼吸。

      “是谁?”

      胡智知道自己是那个一只手紧握着雾化器开关的人,“我知道。”

      “是谁?是谁!”
      隔着遥远的声讯,她最后一次问:“谦之画的那个人是谁?”

      胡智用另一只手开了灯。

      “是谦之的爱人。”

      灯亮了。

      又有什么东西——是关掉的声音。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