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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十八章 ...

  •   珍芹有意识的时间是非常短暂的。

      那是在谦之失踪之后,不——又有人说他是逃走的。总之,她最后记得的是和朱华试完礼服后,一起开车回家的那一天。后来,她和朱华还有一起开过车吗?她是在什么时候发现再也找不到谦之的呢?她是什么时候见到谦之最后一面的……

      那天发生了什么?

      今天,她全部记起来。谦之说的最后一句话,最后一个表情,然而那些记忆平常得让她感到非常绝望。

      谦之在身后等待她锁好婚房的门,说:“我送完你再回画室。”

      这句话在她和他确认关系的那一年里,听过无数次。只是那一次,他说完之后飞快地回过脸,接了一个电话,脸部表情藏入了楼梯的转角。因为朱华的短信催得紧,她没有像从前一样追上去看个分明。

      “不用,朱华来接我。”

      回完朱华的消息,家具店的电话接连打来,约定好的送货时间提前了,货车已经上了路,但她必须要走了。于是,由她开了门,他重新进入了她和他的婚房,然后,他永远地消失在那里面。

      朱华总是说:“他就是一个骗子。”

      “你怎么知道?”
      偶尔,珍芹会补充说:“你怎么知道他在骗我?我有什么东西被他骗走了吗?我完完整整的站在这里,还和从前一样,什么都是一样的,不是吗?”

      在更清醒一些的日子,珍芹突然恢复了没有认识谦之前,或者说,和谦之恋爱的时候,那样积极的工作,充实的生活。

      因此,珍芹在年后顺利升职。朱华也终于离开了。

      大量的药物可以维持正常生活的话,药物所带来的副作用,就变成可以忍受的,利大于弊的东西了。超时工作会心跳加速,就逐渐减少工作时间,进食过量后又剧烈呕吐,重新开始节食就可以缓解。饥饿和疲劳成为她最普遍的状态,很长一段时间,有一个月那么长,她因为精神正常到有些诡异,竟然开始接受同部门的聚餐邀请。

      吃饭,喝酒,然后一起聊天。

      珍芹从前也是那么活着的,如果现在她和以前一样坐在这里了,那么,一样可以举杯欢呼。她看着那一个向自己递来酒的实习生,对了,上一个聚会,她还是第一次见他。那时,她也给他发了请柬。

      他向她说:“谢谢。”

      混乱了。请柬?什么请柬?她的结婚请柬,又发出去了吗?她见到他的手里,还紧紧握着那本红白帖。

      是谦之画的。

      他又和她说:“谢谢。”

      不,不是的。她听错了。他正在说:“我不知道您的事,对不起。”

      为什么对不起?什么事?她什么也不明白,只知道自己正在迷茫地撕扯着什么东西,她以为是餐纸,但是,纸屑是红色的,白色的,上面爬满了一个个小小的字,像淌血的虱子,死在她去捡起纸屑的掌心。

      有些还活着的,钻进去,钻进去——飞快地,咬开她的掌纹,再钻进去,住进去。

      直至血和肉都驻空,举起手来,轻飘飘地落下去,她以为自己又摸到了失去的肌肉的重量,但那只是一块烧红的生肉。

      那位被吓到一直道歉的同事,仍然和别的同事一起去探望她。她感到很抱歉,很讨厌自己的无礼,所以她想开口说点什么,应该是那位同事之前也和她说过的那句:“新婚快乐”。张了张嘴,她发现自己还是什么也说不出来。

      于是珍芹又请了长假。

      升职的祝贺邮件很快被医院的缴费清单淹没了,她在医院的时间太多了。因为开始出现幻觉,有那么一个下午,她在撕她手心的痂块,撕到流血,就以为是融开的油彩,抹在方枕巾上,像画画。

      妈妈撞见后恐惧到呕吐。

      珍芹突然发现,就是在那个下午之后,或者又过了一些时间,朱华又回来了。但妈妈走了,妈妈头也不回地,突然像抛弃一个怪物一样抛弃了她。她在这个时候终于明白,谦之到底从她的生命中骗取了什么东西。

      几乎是一切。

      她的工作,她的家人,朋友——那么多年来逐步构建的沙石堡垒。他像浪潮狂袭般毁灭了一切。

      终于,珍芹开始偷偷地恨他。

      她不说话,也不吃饭,甚至彻底放弃了工作,递出了辞呈,她在做他以前最讨厌她做的事情。同时,也在阴险的,疯狂的,期待着,会有那么一天,他回来了,像过去一样求饶。

      结束这场冷战。

      珍明又说:“他死了。”

      她记得自己第一次抱起珍明,颤抖又发热的手心,那时候她已经十二岁了。她的手臂已经具备了抱起一个婴儿的重量,她是多么讨厌他,在他还没有出生的时候,她又是多么爱他,在他出生后,这十几年来,她一次也没有伤害过他。

      但是,这一天,她打了他。

      珍芹将那双曾紧紧抱过他的,而如今又冷酷地推开了他的手猛地收回。然后,她发现,自己已经完全变成一个精神病人了。她没有办法收起自己仇视的表情,她像看一个敌人那样看着自己的弟弟,还有挚友朱华。

      然后,又是道歉的声音。

      她逐渐不能分清那是珍明的,或者是她臆想之中,谦之遥远的呐喊。她如果可以暂时恢复意识,她会拍一拍珍明的手,示意着,自己会送他去上课,像从前那样。

      但是珍明已经不上美术课了。为了避免在家里制造噪音,新上手的音乐课程他也要到外面去上,他似乎开始害怕和她待在一块儿的时间。

      他很晚才回来。

      有一天,她固执地等着他吃晚饭。他回来了,又不说话。

      好一会儿,她问他:“那幅画,藏在哪?”

      “扔……掉了。”

      珍明低着脸,像回答一具鬼魂,一个凶犯的话。他惊惧到甚至不敢看她。

      “珍明。”
      她呼唤他,接着问:“我看见朱华拿给你看了——藏到哪去了?你知道。珍明。”

      “我不知道。”

      珍芹说:“我会去找一找。”

      “找到了有什么用?”
      珍明好像是因为害怕又开始乱说话:“他不止一次画过那个人,说不定,在我们都看不见的地方还藏着多少呢?为什么藏?他藏过你的画吗?姐,他也有把你的画放入画筒,藏起来吗?”

      又是瓷器割伤地板的声音。

      伤裂的是沉静的土地,珍芹当然不会痛。所以,珍芹只是微笑着,在那通电话里回答过胡智的话,她又对着珍明说了一遍: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她只知道所有人都在异想天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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