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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十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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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智的电话已经打不通了。
逐渐像瘾君子一样发灰的脸,珍芹总是用那张脸对着朱华,然后,不说话。直至朱华被她注视到无法忍受,开始求饶,甚至有那么一天——
朱华说:“珍芹,我们绝交吧。”
这时候,珍芹想起十年前她们还在一块读书时,朱华说过这句话。
于是,珍芹再次无耻地说:“不要。”
“那么,我也会被你逼疯的。”
“怎么了吗?”
“没办法正常生活,正常工作,丧失自理能力,一个四肢健全的残疾人。”
她好像并不知道朱华说的是谁。
“如果你想见到和你一样的我,那你就继续这样活着吧。”
好安静。朱华说完,又走了。
即便珍芹几乎是恳求着,不要让她一个人留在这。然而这是哪里?这栋房子让她和妈妈,珍明曾度过多么安全的几年,她不应该感到恐惧。
珍明似乎同意了妈妈移居的建议。
因为要加强口语,又上了另外的课程,珍明更晚回家了。珍芹从窗前看着朱华的车驶向了一条白茫茫的大道——又下雪了。
这是今年的第几场雪。是最后一场吗?
“你好。”
这是拨给胡智的第几个电话?她明白,不会是最后一个。
庆幸他没有更换号码,即便,也没有人在听。依旧只有长“嘀”——嘀之后转接的提示音。
幻视有影子从眼前走过去,但不知道是谁,幻听有钟声,铃声,呼唤她名字的声音,但不清楚是从什么地方传来的。离开医院之后,珍芹已经习惯了这种日子。所以,当她终于试图电话藏起来后,却在某个地方,突然不断响起的来电铃声,并不能立即将她的思绪从电视机中正插入播放的,骤然增强的降雪信号中拉回来。
是谁打来的。
她以为是妈妈,所以并没有将电视机的音量调小一些。有一些夜晚,她要伴随着这些刺破耳膜的噪声才能做梦。
“妈妈。”
她的手将听筒拉得很远,因为害怕听到妈妈的哭泣。
但是,什么也没有。那儿很寂静,像是一个房间,某个铺上了地毯的角落,她知道有一双脚正在那里不安地颤抖着,因为肌肤和绒毛摩擦的声音她在自己的身上常常听到。而除此之外静得出奇,就只有呼吸声了。
那不是妈妈。
那是什么地方,那是什么人——她突然非常清醒。
“你是谁?”
她问。
没有人回答。
“你在哪?”
她又问。
一种欲望,一种强烈到即便是臆想也希望它一定成真的欲望,像长满脚的虫子猛地爬过了她的全身。她的肌肉发出剧烈的抖动,甚至,她在等待那一个她幻想之中的人回答时,她站了起来,开始向门外走去,她坐在了鞋柜边。
“珍芹,我在这里等着你。”
她似乎听到了。
所以,她飞快地打开鞋柜,像屏幕上刚刚结束播放的电影,一个人走了几百公里,终于翻找到墓穴中的宝物一样,鬼气森森地趴着。珍明看见她的时候,她正拿着一双尖根的鞋子,抵着自己的脖颈。
立即,珍明跪坐着恳求她。
而她只是说:“他打来了。”
那一通没有说一个字,只流来细细的呼吸声,然后戛然而止的来电。
她说她确信无比——那是谦之的来电。那是谦之的呼吸声。
珍明将电话打给朱华。不,他应该要打给妈妈了。无论如何,妈妈要回来了,如果不想和珍芹下一次相见是在精神病院,妈妈一定要回来。
朱华似乎因为那天的离去,悔恨不已。她终于寸步不离地待在珍芹的身边,珍芹劝说她回到她自己的生活中去。从那通电话过后,珍芹像一个病了很久,或者是说,突然复苏的植物人一样,有人说,她比没发病前更精神饱满。
然而,珍芹从来只是坚定地说:“我没有病。”
珍芹看见了即将到来的曙光,朱华却说那是“回光返照”带来的。
妈妈,朱华,和珍明——他们每一个人都来了。珍芹向他们每一个人都说了那通电话的内容,谦之说他在那个地方,他觉得很寂寞,很痛苦——他要她去找他。
最后,就连朱华也不愿意再帮助她。于是,她自己又找到另一个骗子,当然,她并不认为那个人是骗子,就像之前也收过她钱的人,他们一定会在某一天带来谦之的消息。那只不过是时间问题。
珍芹比过去这一年来任何一天都要振奋,容光焕发的。她重新发动了车子,围上了那条红围巾,婚戒她一刻也没有摘下,行驶的过程之中,她盯着戒指看的时间比看方向盘的时间还要长。
多么期待的表情,就像即将见到的人会是谦之。
但那只是一个秃顶,细瘦,又狮子大开口的男人。他也和珍芹要了很多钱,在珍芹犹豫不决的时候,他又重复了那句话:“我和齐谦之是高中同学。”
珍芹看着男人递来的毕业合照。
照片上的确有他和谦之的身影,谦之就像现在一样漂亮,而男人也没有像现在那么瘦,眼球的大小也正常一些。但他和谦之离得很远,谦之和所有人都离得很远。
“为什么没有胡智?”
她突然问。
男人说:“谁是胡智?”
“哦,立智——那个神经病。”
珍芹注视着男人不断转换的面部表情,精神突然高度紧张起来。
“他们两个还联络?”
“真想不到,都不会尴尬吗?”
他接着说,嘲弄的,得意的,又有些愤怒地:“两个恶心的东西,我劝你,不用为这种人伤心,这种人经常搞失踪,老同学谁也联系不上他。其实,你要是看久了,也会那么想的,恶心的男的,特别是那个,听话得像条小狗的——”
珍芹打了他。
用那本餐单的尖锐一角,刺过他因为不停讥笑而抖动的肩膀。
他大骂:“你也神经!”
接着,弯曲的,丑陋的身体企图以暴力施展报复性的行为。但珍芹一点儿也不害怕,只是付了账,又额外付了他一些钱,算是医药费。然后,她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男人被服务生拦下来。
珍芹重新行驶上这条大道,这就是那天晚上,她和谦之,与胡智相遇的大道。她当然明白了,那个男人是骗子。她怎么会突然才明白,不——她怎么会今天才想起来。
忘记是哪一年,总之画室还开着的时候,是哪一天,午休时他睡在那张椅子上做了梦,她轻轻地走到他的身边,准备为他披一件外套的时候,他忽然呼唤了一声:“立智。”
就是这个名字。
还有,那幅画,那个人,耳垂上的那颗小小的痣——
是他!
她超速了。然后,她又像逃难一样回了家,逃过了客厅,逃过了珍明还有妈妈的双手,他们都在追逐她,而她不知道在追逐什么。她濒临窒息地,终于找到了朱华交给珍明的,珍明又藏在衣柜底下的那幅画。
她在一片狼藉里重新拆开那幅画。她的心,也毫无落脚之处了。
因为,那的确有,那么多年,多少场风雪的痕迹也不舍得将它抹去——那只耳朵的确有一颗小小的痣。
他画的是胡智。
珍芹知道自己正在大喊,正在痛哭,像一只别的什么动物,绝望的,茫然的,难堪的,不像是一个人。他曾经说过的,她美丽又勇敢——为什么他画的不是她?
窗缝外的雪光又悄悄地溜进来了。
妈妈和珍明,还有朱华,他们的声音挣过那一团将她包围的光圈:“走吧,珍芹。”
于是,珍芹的身体终于从那一片死无葬身之地被拉了回来。
那就是谦之抛弃她的第二年。她跟着妈妈和弟弟,离开了这个她和谦之第一次见面,又没有见到最后一面的地方,也就是她生活了三十年的故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