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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二十章 ...

  •   今天是剪头发的日子。

      于是,谦之猜测,外面的世界又临冬季。即便暖气在过去的每一天都开着,但胡智进门后,框在他双眼上的镜片又开始蒙上一层薄薄的水汽。他握着他的手非常暖和,每一寸皮肤都好像刚刚从一双厚实的裘毛手套里逃出来。

      又是那一种高中时常留的,发丝垂到眉间的,松松散开的长碎发。那是母亲刚入狱的时间,他没有按时去理发所造就的。他在成年之后再也没留过那么长的头发,很多时候,为了工作和生活上的便捷,或者只是为了减弱面貌上某些不太符合男性的特征,他会一次性将头发剪得极短,摸上去有些刺手。

      有人笑他为什么剪的像刺猬呢。

      是谁?剪子落下的时候,他闻到同样的气味,他提醒自己——是珍芹。

      此刻,正抚摸着他的头发,和他说话的人,是胡智。但要和他结婚的人,笑着让他不要做“刺猬”的人,他为之而活下去的人,是他的妻子珍芹。

      “要吃点什么?”

      “是说午饭吗?”

      只有剪子“恰”“恰”的声音在答复他。

      很快,他感到自己的脸被一双抹上厚重油脂的手轻轻抚摸过,打着圈,掌心像沿着肌肤纹理在游行,千方百计多留一会儿。欢度庆典般的愉悦。

      紧接着,是肩膀,是一块骨头在另一块骨头上的沉落。他在镜子中看见他的下颌贴在他脖颈间的空隙,贴进去。重复过去每一次剪发时会做的动作,他先是吻一吻他,然后,张开双手放在他的眼前,滞留于手心的碎发像一道道密密麻麻的小伤口。

      “剪得好吗?”
      他再次问他:“我剪得好吗?谦之。”

      直到他回答他:“嗯,很好。我很喜欢。”

      他才停止亲吻他。然后,去洗手。

      恢复了小时候的奖惩制度,乖乖剪完头发,会有一段自由活动的时间,虽然履行奖项的责任人由妈妈变成了胡智。谦之觉得没有什么区别,根本目的在奖品本身。于是他站起来走了一会儿,到窗台,到浴室,总之,看不见胡智的地方,他就在那里多待一会儿。

      煎鱼和蛏子的味道腥得像开启捕捞季有一段时间了,大约是十一月吗。这个季节的海鲜味道已经不那么新鲜了。对于海鲜无感的人不能闻出来,但极度讨厌或者极度喜欢的人,就连吃剩的躯壳都能分辨其肉身的死亡时间。谦之是后者。

      他想,他是昨天夜里去买的。

      胡智自以为把谦之最喜欢的食物摆在了他的面前,但就像面对胡智的人一样,谦之回复了一种平淡的,没有任何起伏的笑容。胡智好像讨厌这种笑容。

      “吃完饭我们去散步。”
      谦之反复咀嚼那些在口中散发出腐臭味道的残渣。而胡智接着说昨天的事:“订制的日期虽然延长了,但镭射工艺做得更漂亮。正好,可以报你最新的指围。”

      仍然不回复。

      “你还有什么要求?”

      胡智督促着,于是,他终于说:“没有。没有什么要求。”

      “要选更漂亮一点的钳钻吗?”

      “不需要。”

      自从胡智发现谦之私藏起来的,珍芹的画像后,这栋房子里就失去了所有的笔。谦之住在医院的那段时间,有无数个逃脱的机会,但绷带就像保鲜膜紧紧缠住了他的双手,又放到冰箱里去了。出院后,他才发现他的手已经被冻得血肉模糊,有时候举起来看一看,白得发了青了。

      什么也不必画了。

      上一个沐浴阳光的日子,也遥远到从不曾发生过了。

      表现好一些的时候,胡智会允许他到院子去走一走。不过球拍已经扔掉了,他只能细数随着季节而不断变化的树干,触摸它们,如果是潮湿的,说明是梅雨季,如果是发硬的,那么雪天刚刚过去不久。

      谦之等着胡智将房子打扫得像没有生命的迹象,再回到房间,床单今天又要换了。他又看着他重新铺上的崭新的床单,他在想,他还像过去一样富有,而且挑剔吗?他从前并不认为他那是挑剔,只觉得他是一个洁净非常的人。但是,现在他对他的一切行为都只能做出负面的评价,他想不出任何一句讨好他的话,最后,只能虚伪地笑一笑。

      胡智似乎很满意。

      他停下整理枕巾一角的动作,过来了。他将他手上的书收走,代替书页游走在他掌心,是他的指缝。他重复着抚摸关节的动作,没有说什么话。

      他们静静地坐在一半温暖,一半冰冷的地板上。

      直至谦之说:“出去外面散步吧。”

      “对,露台终于收拾好了,很宽敞。”

      谦之低声说:“我是说大门外面。”

      “哦,好像在下雨。”

      谦之非常固执:“没有听见雨声。”

      胡智在思考,这期间创造出了无声的缝隙。即将递上来不容拒绝的,冷酷的声音,但只要谦之的掌心张开,回应胡智,即便只是指纹磨过指纹。

      也激烈过亲吻。

      同意了。但胡智说:“你的腿还没好呢。”

      之后,那通被发现的拨给珍芹的电话,终于促成了谦之第一次到大门外去的契机。

      那天,他在听见门把停止响动的时候奔向门口,紧接着,先撞击过挡在门外的胡智坚硬的身体,然后,他跑出了门,一直往唯一一扇没有上锁的窗子飞奔而去。他也忘记了在什么时候关注到的,在胡智刚到家的时候,会先把二楼走廊尽头的最后一扇窗打开,这就是一天之中唯一一次接触到空气的机会。

      起初,他只是在房间里狡猾地呼吸,好像可以闻到久违的雨汽和青草的味道。只是,终于有一天,他顺着气味的轨迹,捡到了他出门前遗漏在换下来的外衣口袋里的手机。

      他记得那个号码。

      于是,无论如何,他要那么做。比盗窃一件珍宝更谨慎,比杀死一个人更心惊,但他只是做了从前他做过许多次的事情——拨一个电话给珍芹。原以为能拯救他的生命,重塑他的精神的声音——他怎么一个音节也听不清。

      因为太过恐惧而掉落的手机,摔得粉碎之后,她模糊的呼声仍然追逐着他一起奔向正隐隐飘进光线的窗子。

      同时,还有胡智。还有胡智不断延伸的四肢,像挂上墙壁的画像必须要用到的四颗钉子,紧逼着,紧逼着,似乎随时就要钉住他的脚掌。

      “快回来,谦之。”
      他听见他的声音在疯狂地颤抖。

      “不。”
      这是他唯一的作答。

      但是,窗外的世界真的下雨了。

      随着骨骼和肌肉恢复了熟悉的轻盈,他感到自己——

      终于躺在了一片雨水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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