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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二十一章 ...

  •   “轮椅上坐着一个健全的男人。”

      谦之路过门后的镜子,看见自己的身体时,突然想起了十六岁那个夏季。立智因为和继父的争执进了医院,他在放学后去探望他。尽管在继父的推搡中,摔倒后留在膝盖的伤口已经恢复得非常好了。但立智还没有立即出院的想法。

      “这样,我可以每天都见到你。”

      他那个时候怎么会以为他在打趣。

      “别开玩笑了。你能走了吗?”

      “不能。”

      “骗人,我刚才在门口看见你去洗手间了。”

      “你知道我不会骗你。”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已经逐渐意识到和他的对话脱离了可以轻松应对的范围。他开始因为他某一句话而感到无所适从,甚至,忽然,不做任何答复。

      或者是因为终于办好了母亲的葬礼,迫不及待想从死亡带给生活的异象中挣脱出来,他没有纠结立智的欺骗,当然他更不习惯责怪别人。在那时,他只是顺着立智的请求,每一天都为他整理衣物,护工离开后,大多时间,是他为他清洗身体的。

      立智的母亲那天来了,说:“不要麻烦谦之做那么多事情。”

      之后,他消失了几天。

      再到他身边的时候,他看到他膝盖的伤口只剩下一块小小的纱布包裹着。他握着他的脚踝左右试探性动了动,他说“痛”,并且一直呼唤着他的名字。

      “怎么了?我不是在这里吗。”

      “你这几天做了什么?”

      “我回了妈妈的老家。”
      他诚实地回复:“那里的人只知道结案了,但不知道妈妈是无罪的。我需要回去说一遍。”

      “哦。”

      立智突然站起来。

      不知道为什么,他的声音非常急促:“谦之!谦之——你要走了?等等,等一下。我要出去走一走。”

      “好。”

      并没有打算离开,他在更早之前就答应过他,无论什么时候,都不会将他的病痛视作麻烦。同样,他也会那么做。

      “背那么久不累吗?”

      “还不会。”

      因为不喜欢反悔已经答应过的事情,他似乎总甘于忍受短暂的痛苦。立智那时候似乎已经比他高了,而那正是他学生生涯中最艰难的时光,吃饭和睡觉变成了不必要的东西。他清楚听见背上的骨头正紧贴着立智的胸膛作响,他只是沉默着,继续走下楼梯。

      “那儿好像有轮椅。”

      到了平台处。要到过道外的草坪,似乎还要穿过无数间病房。

      因为没有听到回复,他又说了一遍:“那儿有轮椅,我去看看,好吗?”

      立智没有拒绝。像是不甘心,但又同意了。

      于是,他记得自己走了过去。双手拨开一幕幕白色的帘子,穿过漂移的担架,寻着点滴瓶里的“滴滴”倒数的声音,就在过道的尽头,他终于看见——他回过脸对立智说:

      “轮椅上坐了一个健全的男人。”

      那就是他自己。

      “立智!”
      他只是又在这张椅子上睡着了。

      雨水鞭打树叶的声音,像痛苦的哀鸣,使人昏迷。或者,只是因为他刚吃了药。

      胡智在抚摸他那张发白的脸之前,先惊喜地笑了:“你梦到我了,你叫我了——但我是胡智。我的名字里早就没有暗示分离的任何字,你要记得。”

      “是什么梦?”
      很快,胡智又问。

      他又说一遍:“我要站起来。”

      “站起来做什么?”

      “我的脚很好。”

      “不。不好。”
      胡智继续否定他:“你怎么知道好了呢?你明明都没有走路,有时你躺在床上,有时我抱着你,但是,也没什么,就算你的脚永远好不了——也没什么。”

      “不会的。”
      他突然感到非常寒冷。

      轮子本来就是不稳固的,或者,是胡智的双手正在毁灭平衡。在他正要支撑起脚掌的全部力量陷入大地之中时,他的膝盖更早地刺穿了地面。

      像这样白的蓝的“病人服”,一件件,挂上他的身体。仍然有替换的余地。

      谦之看着受损的皮肉再一次浸入温水里。像他刚从母亲的画室搬出来,租下第一个房子时,最节俭的日子,他常在晚间去附近的市场,肉档临近闭市,像是会有这样的肉块,偶尔飞过去几只蝇虫,但泛白的肌肉依旧在水里鲜活的,诡异地跳动起来。

      “痛。”
      胡智的手放在那上面时,他麻木地控诉着:“痛。好痛。”

      胡智的药箱变得越来越多,他看着他重复消毒,擦药的动作,他突然意识到,他的伤口已经完全没有痊愈的可能。

      “如果今天受伤的是你的膝盖,明天就会变成我的脚踝。”
      这是胡智说的。或者,是他自己想的。

      伤口在漫无目的地,交替着,又烂俗地重复着。于是,他开始比任何时刻都爱惜起自己的身体,也就是扮演一个精神正常的男人,将吃饭的时间延长,增加被子的厚度,减少依赖药物进入睡眠的次数。

      直至另一个男人放松警惕为止。

      是新戒指反复掉落的那一天。胡智最后一次为他戴上去,当另一个冰冷的指环以相同的方式套入洁净的手指,钢铁似乎复融了,正在灼烧他的无名指。

      他猛地抽开。

      没有掉。胡智满意地笑了:“刚刚好,比之前那个合适多了。对吗?”

      “嗯。很好。”
      说完,他吻了吻他。即便只是脸颊。

      被他亲吻后的胡智似乎是死了,没有任何声音,回过脸,目光失焦地注视着他,好像在他的周围有另一个世界,另一个他,在那个世界里等着他。等到他终于死而复生,仿佛重新练习呼吸,急促的,笨拙的,胡智不留下一丝缝隙地拥抱住他,并试图把整张脸挤进他的脖颈里。这是可以预见的反应,甚至还可以更激烈一些,但松手之后,他只是沉默着,笑着,低着头,没有回吻,也没有说什么话。

      他们,仍然静静地坐着。

      终于,胡智说:“明天开始,你会有一段时间见不到我。”

      这时候,不能再有任何动作了。否则,他会起疑心的,不是吗?他本来就是一个多疑,也可以说非常谨慎的人,如果突然令他感到幸福得反常,他就会像嗅到鲜血的野兽一样变得机警起来。

      只好,就这样倚靠在他的肩膀上睡过去。

      就像那一年出院,胡智母亲来接,和胡智一起坐在后座,窥视着车窗不断闪烁又忽地断裂的霓虹,他幻想着自己未来会是一个怎样的人——会是一个画家。顺利读完大学,然后,慢慢还清母亲画室留下来的债务,当然,还会结婚生子。他就是在这场美丽的幻梦中沉沉地睡着。在胡智的肩膀上。

      可惜,在那场幻梦之中,他一刻也记不起胡智的存在。

      这真是最大的错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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