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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二十二章 ...

  •   胡智在办公室又发现了一封投诉信。

      对于成年人来说,心理课是聊胜于无的东西。如果讲得浅薄,只是浪费那四十分钟的生命,如果讲得深刻,失去的就不止四十分钟了。不久前,因为上他的课程而行为变得古怪的学生又增加了一个,这封信自然是那位企图自杀的女学生的家长写来的。

      “我没有什么错。只是,告诉她要休学而已。”

      “以她的心理状态是不适合继续活跃在社会关系中的。”

      “最好在没有人的地方。”

      胡智的回应显得平静,似乎又刻薄。

      当初对接胡智入职的负责人显然为胡智兜掉了不少麻烦,虽然他在入职一年来就收到了两封投诉信,经常请假,与同事关系也并不友好。但两天前,他仍然收到了评职称通过的消息。

      共用一个办公室的同事,经常问他:“为什么要来这儿呢?”

      “这里不好吗?”

      同事尴尬地笑笑:“不是说不好,如果有更好的选择——当然,重点还是新校区这个位置有点偏,每周我回家都要开两小时夜路呢。我看你天天开车,是天天回家吗?”

      胡智不答复他。

      同事又问:“我们一块吃午饭吧?”

      “不要。”

      胡智像平常一样冷漠地回复之后,起身收拾东西走出了办公室。冬季已近尾声,为弥补今年降雪量变少,天空又报复性地往地上砸雪球了,自昨天的早晨就开始下,偶尔会转为小雪,但一刻也没有停过。

      因为还没有来得及戴上手套,在停车场偶遇的同事,自然地询问他:“您结婚了吗?”

      “是的。”
      他非常得意。

      她又说:“哦,之前好像没有看到,是新婚啊——恭喜您,老师。”

      他在打开车门之前,举起了手,再次看向了自己的指环。甚至,第一次向一个同事,或者,是在这里的所有人,他第一次露出了非常真诚,一点也不虚伪的笑容。在那之后,他看到她的车子因为长久不开而熄火,甚至提出,要送她一程。

      “会不会太麻烦您?”

      “不会。”
      然而他的回复还是十分简短。

      一路上,胡智没有说太多话。但她滔滔不绝,因为看到胡智的戒指,她说起,她自己也正在准备结婚的事情,和相爱四年的男友。说到这里,她自然又问了胡智几个“婚姻”的细节,但没有人回答她。

      “那您和您爱人是怎么相爱的?”

      “一直相爱。”

      她忽然发笑,说:“谁会一直相爱呢?我听过您讲的‘三元论’,情感的组成少不了那三个部分,难道您直接跳过那三个部分,然后结婚了吗?”

      胡智仍然非常固执:“那是对于普通的爱情所言。”

      “原来您不是普通的爱情。”

      “是的。”

      她的好问似乎有些咄咄逼人的意味。在大众看来是这样的。但是,总是会有这样的人,这类人惯用的语言方式像刀鞘一样虽暗藏锋利又的确是迟钝的,目前造成不了任何伤害。胡智只是一遍遍地,回答了她。

      “哈哈,您好像很幸福。”

      “是的。”

      “您的爱人也这样认为吧。”

      “是的。”

      在雪天行车,如果正巧碰上大雾,会缓慢得犹如步行。胡智在关闭导航之后,依靠着肌肉记忆将方向盘一圈圈打回到本来的位置,就好像明天什么也看不见了,他的手也仍然能带着他找到那儿——他和谦之的家。

      是的。就是这里。

      胡智和过去的日子一样平静地打开了门,也就是说和谦之住进来的日子开始算起,这栋房子是因为什么而存在的,什么时候存在的,那都不是重要的事。他们住了进来,只有他们两个,曾经也真实存在过这样的时光,只是再回来了,相同的幸福佐证着——是的。他们当然是相爱的。

      他当然也应该这样认为。

      “嗯。”

      所以,胡智听见谦之的回答后终于放下警惕——笑了。

      他的头发很好,和过去一样好。他的表情也很好,没有什么不适的地方。他的睡眠还有吃食都渐渐恢复到一个正常成年男人的标准,而不是像一只猫,一只鸟吃得那么少。但他还是很瘦吗?大概需要时间吧。就像高中时期,他不是也骤然暴瘦过一段日子吗。他的体质本来就是这样,也许多补充点维生素可以改善。

      胡智抱着他的肋骨,在想:“我用不用在离开前准备好?”

      也许要再买一台冰箱,再增加一床棉被。尽管只是离开两天的时间吧。逝世的人是继父的妈妈,入教会的亡者并不需要在仪式上耽误太多时间,但来往的车程无法避免。

      同时,胡智又突然想:“我真的需要离开吗?”

      托病,或者像以前一样受伤,只要达到无法开车,无法行走的地步,已经又在脑海里密谋了更谨慎的做法。但是,猛然——猛然像一记流星的陨落。多么虚幻又遥远的,好似宇宙之外的时刻。

      他感到自己的脸颊被谦之吻过。

      谦之看着他,用那双和从前一样漂亮的眼睛,看着他。紧接着,他看着谦之戴上新戒指的手指伸展着,像是在寻找他的身体,也的确是那样。

      他竟然还拥抱了他。

      微笑,亲吻,拥抱——这明明是他一直对谦之做的事。谦之在接受这些的时候,心里一定也和他一样激动,甚至疯狂吧?一定要是那样的,否则多么不公平,一定要是那样的。他在心中茫然地追问之后,依旧选择了一个肯定的答案。

      “我要离开一段时间。”
      像是曾经在挪威的房子中置放过的鱼缸,蓄满水之后,又猛地抽掉水,在换上新的水之前,正一点点濒临绝望,又眷恋地看着他的那条鱼。谦之是那条鱼吗?不知道。

      那条鱼最后死掉了。但谦之只是睡着了。

      或者,并不需要记起那个早已碎掉的鱼缸,腐烂的金鱼尸体。他们不是有过更加接近的时刻吗?他第一次被继父送进医院,来接他出院的谦之,还有母亲,他们一起坐在后座上,驶向新生活的时刻。

      因为下车之后,他们很快住进了同一间租房。之后各自上了大学。在他还没有进入社会工作,他还没有留学,他们还没有经历第一次真正的分离之前。

      至少,那时候,胡智就知道——

      谦之就是那场新生活中必不可少的“组成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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