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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二十三章 ...

  •   这个死者曾经伤害过谦之。

      其余的,对她更深的,或者说,良好一些的印象,胡智记不起来。继父是在他七岁那年和母亲结婚的,又过了数十年,他才第一次见到继父的母亲。她瘦小但挺拔,长长的眼睛仔细地眯着,像只猫那么警惕,同样具有使人猝不及防的伤害性。

      她对谦之说:“杀人犯的儿子。”

      那是谦之刚刚失去父亲,母亲又因为涉嫌杀害父亲而入狱的日子。他形影不离地和他在一块,尽管从前也是这样的,但现在有了可耻的正当理由。

      但她不止一次,跑到谦之母亲留下的画室里,冷眼看着被催债者围剿的谦之,她重复地控诉着:“杀人犯的儿子,不要打扰我们的生活。”

      胡智因此多么憎恶她。甚至有一点恨她。从来没有叫过她。

      但是母亲说:“你必须送一送她。”

      胡智看着她的遗像,只是记起谦之曾发抖着和他说分别的话。他现在记起来只是觉得可笑。曾经试图使他们分离的人,现在已经躺在土地下了,正说明再也没有什么能够阻拦他们的相聚。

      “你回来了?”

      “哦。不小了,交朋友了没有?”

      “来,到这里来。”

      追悼会是聚会的另一种表现形式。如果有人抽起烟,有人喝起酒,诗班献了诗,最后因为从墓地回来后,看着不止不休的雪花,留下来的人决定了围坐在一块吃晚饭——这和聚餐到底有什么分别。一个人的死亡终于促就一群人重聚的契机。尽管这群人在过去的很多年来不曾见面。

      甚至,今天,有的人是第一次相见。

      母亲在这家俄罗斯人开在墓园旁,专做丧餐的饭店里,向胡智介绍了一位年轻女性。她的头发乌黑,眼睛湛蓝,露出的微笑像蜜粥盅里,蜂蜜过量混入谷物后,再撒上一把葡萄干,腻得叫人摇头。

      “这是高小姐。”
      继父接过话。

      “你好,高小姐不是中国人吗?”
      胡智在今天来到这里,已经下定了“和平”的决心。

      高小姐的中文非常流利:“我叫伊诺,母亲是中国人,父亲是芬兰人。我的父亲曾是张老师的学生。”

      张是亡者的姓氏。胡智记得。

      “哦。”

      八人位的长方餐桌上,除了母亲和继父,继父的两个妹妹,还有他自己。剩下的三个人,其中一个是高小姐,另外两个显然是一对夫妻,男性也是蓝眼睛——高小姐口中的芬兰人父亲。

      胡智觉得自己十分可笑,竟又中计。利用一位死人,即便他恨她,却又在此刻对她生起那么一点点怜悯的思绪来。很快又消散了。

      母亲几乎在祈求他:“你要和高小姐说说话。”

      他驱车送母亲回家。后座搭上了高小姐,直至她下车后,车轮又停在下一个红灯路口,胡智终于在母亲的催促下发了话。

      “我不结婚。”

      母亲仍然非常急促:“谁要你现在就结婚?高小姐年轻有为,办过刑事案的大律师。今天也只是第一次见你,非你不可么。只是先彼此了解,各方面再也没有那么合适的。”

      “我是说我永远不和她结婚。”

      母亲追问:“那么,你要和谁结婚?”

      胡智再不回她的话。

      调转车头,正要返程,继父行驶的车子再一次疾驰过他的身侧。这一次他坐在精钢铁皮包裹的世界中,身体不像几年前一样无助地直立着——那一次他几乎要被撞死。

      像什么也没有发生。

      胡智在母亲的哀泣下留下来吃晚饭,他并不是同情她,只是讨厌一切哭声。而且,这个女人在他眼里越来越愚钝了,她带着丰厚的财富和这个年老、刻薄,一生热衷于摆弄学问的男人结了婚,甚至奉他为佛祖。但是,他一刻也没有在她信仰的目光中,低下头来平视她一眼。他将她的身体和灵魂当作靡肉嚼烂,而她死去的前夫留下来的财富是可以在齿牙间恒久留香的骨头,他至今没有吸食完全。

      他又换了另一辆车子。书房也添置了新的壁画。

      “坐吧。”

      胡智面无表情地站着,听见他接着说:“你能看出来,高小姐父母比我和你妈妈年长许多,两人在大学执教多年,以正职退休了。我刚才送两人回家,她妈妈说,高小姐也曾在那边读书,要是聊一聊,你也许还认识。”

      “我不认识。”

      他当然又激昂起来:“你对我这个态度,是为什么?这些年来,因为你的学业,你生活上的支出,我补贴了多少,只是你不知道!”

      “我并没有说到这事。”

      继父突然说:“你为什么买了那么远的房子?”

      “您怎么知道?”
      胡智一定要非常警惕。

      母亲又以“旁白”登场了。她细细的脚步声流进来,不能再重,不能再快,她像弓着背脊,踮着脚,恐惧的,轻盈地走到了胡智的身边。

      “谁也没有责怪你的意思。”
      母亲接着说:“只是太远了,那里好像也没有什么发展的空间,真要说,也只是空气好一些。你看你爸爸,这两年就要退下来了,我的身体也不好——这些话没有一个字是怪你的。只是要问你,你要有自己的资产,自己的生活,能不能离我们近一点?”

      “不能。”

      继父又摔坏了一个笔筒。是那只象牙螺钿——他送过谦之相似的吗。是,送过的。谦之过十二岁的生日,他送给他,谦之后来寄到挪威的箱子里,就有它的存在。

      “不能。”
      胡智又重复了一遍。在吃过晚饭后,母亲最后一次请求他留下来。房间已经被收拾整洁,但继父的脸色没有,依旧是那样慌乱,又带有狡诈的色彩。

      他听到了“谦之”的名字。

      那是继父的声音。在他穿过玄关,拖鞋还没有换下来的时候,他感到脚掌突然传来熟悉的刺痛,像是有一年在挪威的房子踩到的那颗生了铁锈的钉子,这一刻终于穿透他的骨骼。

      全身开始毛骨悚然地痛起来。

      “他会不会,又和谦之在一块?”

      打开门。要用最快的时间离开这里。

      他知道要去哪里——有他在的地方。他知道要做什么——把他藏起来。

      即便车载屏中的天气预警已经转为红色,胡智也要一刻不停,回到那里。车灯已经全部打开了,拒接一个在丧假期间仍要问候他的同事的电话,紧接着,要切换显示屏,立即连上监听器,尽管那里还是非常安静。

      但今天安静得出奇。

      晚饭时间,没有敲打碗筷的声音,也没有头发揉过手指关节的声音,没有脚底的皮肤摩擦过暖气开得太足的地板,发出的,有些笨重的,缓慢的,伺机而动的脚步声。

      什么也没有。

      显示屏可以捕捉到的所有角落,他没有见到谦之。即使是一根头发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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