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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二十四章 ...

  •   将鞋柜和大门处突兀隔断的一块空地,胡智在那里做了一个在雪天使用率极高的圆形伞架。那上面有四个可以拆卸的锁扣,把其中一个因重复使用而坏掉的,有些松动的锁扣强硬地掰下来,弯刀一角变成这栋房子里他能触碰到的唯一一块尖锐的东西。

      浴室的通风口是一面只有一个成年男人头颅大小的百叶窗,窗线是韧性铝丝。如果淋浴头开到最热,水声最急促的时候,锁扣上的弯刀割过窗线发出来的声音,也许可以躲过那个扣在洗漱台下的监听器。

      胡智离开的第一天。实施计划的第一天,他为他购置的那部,只能拨打和接通一个号码的手机,没有发出任何响动。

      似乎是第二天,铃声惊人地响了——只是问候他今天吃过了饭吗。

      “吃过了。”
      谦之答复了他。

      绝不能发出任何反常的语调,像平常一样冷漠。挂断他的电话之后,谦之为渗血的手戴上了手套,所幸那是他买来的,他只会沉浸在“他正在享受我的礼物”的喜悦之中,而忘记去思考一个人在暖气开得充足的房子里,为什么会戴上一整天的手套。

      固定窗线的螺丝上没有时间留下的锈斑,但已经锁死了。于是谦之只能继续把精力放在严丝合缝的铝线上,像拉琴丝一样疯狂地落下音节,那是逃亡的乐章。伴随着越来越激昂的流水声,在他的眼睛被水汽烧得通红的某一刻。

      某一条线,无声地断掉了。

      这是一个好的发展,这是一个好的发展……谦之看着镜子中完全不像是自己的一张脸,发颤地重复着这个念头。这段时间,或者从很久很久之前,他就非常不喜欢照镜子了,在刷牙洗脸的时候,他的目光更习惯放在牙刷杯或整洁的拖鞋上。

      突然,他发现了但不记得——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变得那么瘦的?为什么白得像一只鬼?为什么留了那么长的头发?他带着这些疑问获得了前所未有的力量。虽然手套已经湿透了,红色的汗液流出来,他只是看着它流出来。

      哦,是第二根,是第三根,是第四根线。他没有吃饭,没有睡觉,没有像往日一样假装正常地坐在沙发上。

      但是,另一个男人,躲在这个空间里的另一个男人,竟突然松懈了下来。他闪过一个恐怖的想法——胡智现在正在做什么?因为太过恐惧,他开始用拳头,用肩膀,猛烈地撞击起来,不再担心声响,他痴迷地追寻着越来越明朗的光线。

      地上落了一整天,或者更长时间的雪。

      当他终于看到破碎的铝丝像飘雪一样飞向天空,又化成水沉入大地。而大地的颜色只是奇妙的漆金,像扒去一层青色皮肉留下来的脊梁,寒风驰过的那几根白色树干,正哀怨地呻吟。如果他能掉在其中一根树干上,毫发无伤,如果不能,也不会死。

      但是,双手紧抱着臂膀,将肌肉和骨骼不断挤压着,像放进一台绞肉机里的时刻,可能是不真实的痛感使人产生了更虚幻的想法:

      “如果我走了,下一次见他,还会是活着的时候吗?”

      他因为自己这个想法而发抖到停不下来。

      不。要将手臂的肌肉更加用力地收紧,尽管他瘦了那么多,但成年男人的骨骼当然比铝丝更难割断。他在凝望着大地的时候,开始思考一件真正值得思考的事:“如果我出不去,就死在这里,他会不会是第一个见到我死的人,也是最后一个。毕竟,我完全可以想象出他下半生和一具遗体一起生活的样子。”

      他突然一点儿也想不起来“珍芹”这个人。

      而当他记起来,自己应当记得“珍芹”这个人的时候,他已经将半个身体都挂在通风口外了。他的手套也脱掉了,代替他的身体先吊在了其中一根白色树干,先是他的手终于失去了束缚,尽管掌心的皮肉像被刮刀糊成了稀碎的血色,但他仍然感受到了一种久违的,极度的愉悦——他非常相信那是因为珍芹的呼唤。

      他听到了。距离现在已经过去不少时间了,他最后一次在新房门口,她告诉他,朱华正等着她。在他关上门前,她突然呼喊他:“谦之!”

      但是他的门关得太快了。

      他还有再次打开门吗?没有。或者,有,但珍芹已经离开了。又或者,珍芹还在那里,她还在那里等着他。如果他从这里逃出去,他已经知道自己该去那里,就是那里——珍芹最后一次呼唤他的地方。

      那里,胡智的脸终于消失了。

      在手肘关节刺入大地的那一刻,还有珍芹,就连他自己——全部的记忆消失了。他拖着像偷来的躯壳,用所剩无几的精神鞭挞着双腿向看得见的围墙走去,每一步都是脚骨的极刑,但他发现自己在笑,像疯子,像鬼魂,后来他开始狂奔。

      首先开始流出温暖液体的地方,是眼底,流到任何一寸还有知觉的皮肤,糊掉了身上可以窥见的所有伤口的痕迹,所以并不多么使他感到恐惧。头和手是否还完整地衔接在一起,他完全不在意,他在超脱生命承受范围的疼痛中,竟然翻过了那面他曾以为无坚不摧的墙。原来——它那么低。

      或者,是因为自己死了。这是濒死前最后一个梦境。

      一声雷鸣仍没有将他拉回真实天地。

      大地猛地亮成一片梦里的蓝紫色。他看见远远的天上依旧飘着细雪,亮起的瞬间,照亮了一团团分散的红色的云,闪电的裂痕直劈向一片铁灰色的山体。但那只是高速公路上的封锁带,极端天气的原因,部分道路封锁。

      他感到自己在流血,身体上的每一个部分。但是,他又觉得自己已经很久没有那么精神充沛,因为,他正从栏杆一直行走到下一个高速匝道。很快,听见鸣笛声,多么像妈妈死后不久,从妈妈自杀的画室,回到家的路上那段引路铃的声音。因为想起母亲,又想起珍芹,再想到他自己——他是谁?为什么来到这儿?

      “齐谦之。”

      “因为要去和金珍芹结婚。”

      他重复着这两个确切的答案。一直逃,一直逃。

      直至被一束炽热的光线刺穿身体,倒在冰冷大地之前。他还在呐喊:

      “啊,珍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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