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5、第二十五章 ...

  •   他发现那个人又在亲吻他。

      被禁锢在纱布中的手部肌肉没办法为他做出任何表示抗拒的动作。于是,他终于在接连的窒息中,争得一丝缝隙。

      他只能说:“不。”

      没有停止。但也没有继续。

      这是谦之第三次醒来。偶尔能清晰分辨时间的流逝,是因为没有关紧的房门外的报时器,那个声音似乎是一个年轻,但不怎么友善的男性,他一遍遍地说:“我这个星期不会回去。”

      “是的,下个星期也不会。”

      “可能要等到明年。”

      然后,他重新进门,又出去。但他每次都穿同一件灰色毛衣。谦之睁开眼睛只能捕捉到从门缝里溜出的灰色一角,接着,从枕头边上,谦之发现了同样颜色的,一条灰色的线。

      是他掉下的。

      亲吻自己的人和拨打电话的人,下楼又上楼,不断发出噪音的人,睡在自己身边和坐在窗帘下的人——他们都是同一个男人。

      “你是谁?”
      谦之问这个男人。

      他将手放在他的枕边,又很快地说话:“你生病了,是你要我提醒你好好休息的。你不记得?我再和你说说吧,我和你是前年结婚的——”

      “你真是神经病。”
      谦之微笑着说:“男人和男人怎么结婚?你真是神经病。”

      那个男人没有回答,那双布满伤口的手伸向了自己,接着,一只手掌张开,他将手背放在他眼前,在其中一根手指上,戴了一个和他自己手指上戴着的一模一样的戒指。尽管手上的纱布是昨天早晨,或是前天的傍晚刚取下,然后那个戒指才重新嵌入纱布里的,但手指的勒痕的确提醒着谦之:“我在更早之前就戴上这个戒指了。”

      “你认为我在骗你?”

      “不。你说是那就是吧。”
      谦之坐在床沿边,继续看手上的书,他读到驴丢了这一章,下一章驴又出现了。这让他想起丢掉的戒指,现在又在他手上出现的戒指。于是他又问他:“你在哪里找到的?”

      他愉快地说:“哦,在下水管里,上次不是发现了很多碎纸堵塞物吗。所以我现在会定期清理,风暖和通风口做了一体式的——你再想一想?还有什么需要更改的,你可以告诉我,或者把沙发垫的颜色换一下,金色不太搭调。”

      “去年才换过。”

      “你记得是去年。”

      “记得。我的腿,不是去年复诊的吗?”

      他没有答复。

      谦之突然大叫一声,说:“书上面有虫子。”

      他拿起来,看了看。没有找到。

      “暖气温度高了就出来。”
      谦之说:“我见过这种虫子,以前——像是春节后最多,是吧?”

      “我不知道。”

      谦之说:“我不想看了。”

      他将书放回窗前的书柜,那上面开过封皮的任何一本,都是谦之看过的,但合上书,谦之完全不记得里面写了什么。时间流过去了,又好像没有。除了身体上的消耗,记忆存储的方式变成那一种画上去,又拉过框下的尺带,就可以立即清空的儿童画板。

      在他真正要离开前,谦之又叫住他:“你留在这儿和我说话。”

      “我是谁——”
      他突然固执地说:“我告诉过你了,又不记得。”

      “立智。”

      “又不对。”

      “胡智。”
      谦之确认了一遍答案:“胡智。”

      胡智停下锁门的动作,他返回房间,将吊坠上的钥匙重新放回胸口。谦之看着他坐回原来的位置,就是自己的脚边,不久前刚按过,但右腿还是那么僵硬。走路没办法一口气走到楼梯转弯,下楼需要紧抓着扶手,吊着脚筋数台阶。

      “今天要和她见面吗?”
      谦之的脚踝抽痛了一下,他手上的力度不愿意松懈,但谦之接着问:“上一次她不是说会找时间和你见面吗?”

      “谁?”

      “她叫伊诺。”

      胡智一直在按同一个位置,似乎要把那块骨头按到平整为止。难道不对吗?她并不叫“伊诺”吗?她长什么样子?并不太记得。因为最后一次和她见面是在去年,那是还可以见到外面的天地的日子,虽然天地是白茫茫的,病房也是白茫茫的。

      好过真正的什么也没有。

      “你是胡智的朋友吗?”
      她没有和胡智一起来。她是除胡智之外,第一个来到他的病房的人,腿部复诊的期间,因为胡智出具了谦之的“精神病史”,连复诊的医生都无法听见谦之的声音。

      只有她,会在胡智到来之前,和他说一会儿话。

      “哦,我叫伊诺。”

      “他就在这里照顾你?”

      “他除了学校就来这儿。不——”

      “我们没有交往。”
      她笑了。非常亲切。

      她让谦之想起另一个女人。是谁?他应该记得的。只知道是有的,但无论如何,要记起来名字,样貌,或者,即便是头发的长度。

      “他只和我见过几次面。”
      那一天她又来了。

      谦之终于告诉她:“谢谢你总来看我。但是,我觉得自己忘了什么东西,应该说是掉了什么东西,我能不能麻烦你帮我找一找?”

      她似乎是答应了。

      “还有,你叫什么名字?”

      “我姓高,说过了——”

      “伊诺。”

      但从那天之后,胡智一次也没有和一个叫作“伊诺”的人通过电话。有时候,胡智会在电话里疯狂地叫出他继父的名字,悲哀地呼唤他母亲的名字,冷漠地喊着其他人的名字。但是,一次也没有叫过“伊诺”。

      谦之甚至怀疑,终于有一天,也这样问了:“她是死了吗?”

      “你在说什么?”
      胡智突然大笑起来,十分真诚的笑容。停止了一切动作,坐在了床沿,他的身边,他接着说:“我又不是杀人犯。”

      “一个叫‘伊诺’的人,和我有什么关系?和你又有什么关系?我们才是最亲密的人,为什么要一起在这里讨论一个无关紧要的人的事情。我回答你了,而且全部是真话,因为我不像你那么爱说谎。但是,你如果有别的请求,也可以告诉我,只是不要说要看太阳那么傻的话。太阳,有什么好看的——”

      他说着,身体越来越沉重地压下来。压下来。窗帘的影一样重,拉不开。放在他胸口的钥匙,像给他的身体上了锁。

      谦之觉得自己的腿又开始麻掉了,像一大块死肉,或者只是撑着画板的两根木条,雨季回潮发霉时,发出“吱”一声的声响后从里往外慢慢腐烂。

      要换新的画架了。那时候他常常这样想。

      但又记起来:“我总是没时间换的。”

      是谁换的呢?灯忽然又关掉了。

      仅余那两条潮湿的木条吊在空白的画板上。这一次,再也没有人看得见,没有人听得到它烂掉的声音。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