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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三十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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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是半年前,胡智知道有人在身后。
同时,他知道那个人是伊诺。继父至今为止给他制造过不少麻烦,而伊诺似乎是其中最为棘手的一个。她不是一件物品,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一个执着得过了头的人。
“胡智。见一面吧。”
所有联系方式已经删除了。最后也以“不合适”的托词强硬地断绝了母亲和她的联络,但胡智知道伊诺没有走,她还在这里,就在他的身边。
所有令他不满意的人,多么像每年冬天凝固,春天又渐渐融开的,最后终于沉入海水里发臭的一块块冰。只有伊诺在来的时候,带着深海的腥臭。但是,忽然有一天,那辆跟得太紧的白色车子,他决定忽视它。
和那个贪婪又无耻的男人见面的时候,他让她也在那里。胡智忘记了他的名字,只知道要给他一些钱,只因为他的一封邮件,或者是伪造的,但一张欠条上,的确清楚地写下了谦之的名字。他认得他的笔迹,即便只是一个数字。
“那时候,他妈妈不是杀了他爸爸吗?”
“家里也欠了不少钱。”
“他和我借的。”
“大家都很同情他。尤其是我,我家里当时有一些钱,你知道。”
“你认为我在撒谎?”
“好吧。那我会问一问律师的。”
“可能上网发寻人启事快一点?他失踪了。你知道吗?”
“胡立智,今天内回复我的邮件。”
“你不是他最好的朋友吗?”
胡智点开了。
他没有删除它们,并且将最后一封邮件上的地址记了下来。
“我今天要出门。”
行车过去距离并不远,如果现在出门,在天黑之前可以回到他的身边,于是他终于从他的身边离开,穿上了外衣。他在鞋柜前的一块空地上看着他,从前这里放了一个伞架。而他坐在新换的沙发上,他沉默地坐着,有时候像一个盲人,有时候像一个聋人。
“听见了吗?”
没有回答。
“看看我。”
目光是失焦的。
“再见。”
他又吻了吻他。
这些日子以来,或者在更早之前,胡智已经习惯了,并且再一次爱上了无声的谦之。这样,仿佛又回到了中学时期,有一年寒假,他得了急性喉炎,很多天不能说话,他来找他,他们就一块坐在地板上看书。但是那时候,他不可以睡在他的肩膀上,也不能抚摸他的头发,更不能亲吻他,但是现在他什么都可以做——还是今天更幸福。
“真的就你一个人来啊?”
所以,胡智愿意原谅,即便是短暂地原谅,这个像动物一样的男人。
因为他的行为语言都很滑稽,不像开蒙过。他看了看胡智,又看了胡智的身后,接着说:“谦之呢?我很想他呢,毕业后我们没有见过面,听说,也不知道真不真,听说他要结婚了?已经结婚了吗?”
胡智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坐了下来,也请他坐了下来。很快,胡智点好单,在这期间,还试图回想了一下这个男人到底叫什么?高中时期,他坐在哪儿?他和谦之关系很好吗——当然这一点是假的。
“哇,你也结婚啦?”
突然,胡智想起来了。因为他接着说:“真巧,不知道,还以为你们两个结婚了。”
谦之打过他。
那根本不是欠条,是他为谦之写下的谅解书。他卑鄙地保存了那么多年,并且为它加上了浓墨重彩的几笔。他是以什么方式找到他们的?他知道些什么?在思考这些的时候,胡智看见了他露出了依旧愚蠢的笑容。
“哈哈,我知道他没有结婚。”
“他逃婚了。对吗?你知道吗。他老婆来找过我,那女的性格真差。”
“要我说,他是不是又躲起来啦?像毕业后那样,谁也找不到他。”
“你在想什么?”
“你呢?你见过他吗?”
“胡立智——”
他什么也不知道。胡智微笑了。
“笑什么?”
他露出更加难看的表情,继续说:“你不知道他在哪儿?还是知道?哦,你怎么还是和上学那样,不爱说话。看来我不能让你帮忙解决他欠我的钱了,怎么办?我是不是应该报警?找出来。把他找出来。”
胡智把钱放在了桌子上。
“给你的。”
胡智没有收起笑容。
但这不是对他的笑容,是对在这个空间里,像是实验室中,人和实验动物之外,存在的第三个生命——窥探者。是近在眼前的伊诺。她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脚步声多么响。
她不在这里的话,也许胡智会向这个男人挥上一刀。餐刀就放在男人点的西多士旁边,然后,为了弥补自己的冲动,胡智当然会付他一些钱,他也会为了这些钱,止住血。
“你们的关系还是那么好吗?”
但是现在什么也没有发生。男人收起了钱,贪婪的表情没有消失,“我只是试试联络他之前那几个要好的同学,只有你回复了我,也对,我猜得到的。你放心,我会找一找谦之,我现在真是经济紧张,逼不得已。我会找一找谦之,找到了谦之,让他还给你。找到了——”
他的重复令人非常烦躁。
“不要再用你的声音,去叫他的名字。”
他站起来了。似乎想要表达不解,然后是愤怒。但胡智只是持续地微笑着:
“恶心的东西。”
很快,胡智走了出去,在伊诺跟随着自己离开前,在坐进车子前,胡智已经做好了最好的打算,也许是明天就杀掉他,或者,把他的车子撞个粉碎。但是,忽然,他望见手上的指环,又或者,不需要做任何事。相似的人物轨迹已经佐证过了,像他们这样的人,会亲手把自己的明天泯灭的。
所以,胡智告诉了谦之。
“我见到了我们的高中同学。”
“但我们现在是很安全的。”
“企图伤害你的人,把你从这个安全的地方,抢走的人,我会先和他们见面。”
没有给出答复的谦之,依旧在他的怀抱里安静地睡着。他非常满意。呼吸声已经渐渐恢复了平缓,背部和肩膀也渐渐长出一点点肉了——
“他正在我的怀里重新生长。”
浮现出这个想法的时候,他终于短暂地松开了警惕的手掌。
衣柜里挂着的登山服,因为尺码不对,还有时间上的推迟,到时必须换新的。他决定好了,还是去那一家购买。店址有些远,但在八年前,更准确,在八年零一个月前,他们一块走进了那里,买下了两套一样的登山服。
然后,一块去登山。在山脚下,谦之对他说:“今天天气真好,真幸福。”
他不能忘记了。无论如何,谦之说过的——他是幸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