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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三十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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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发的日子就要到来了。
胡智把东西全部收拾好后,突然发现,放在床沿边的,拉好的箱包上,什么时候落下了一张空白的画纸。也许那是谦之找到的,在胡智从学校带回的肩包里,从包里的一本教材上,撕下来的最后一页。但是所有的笔被胡智丢在了学校的办公桌里。于是他咬着指头,企图把它当笔。
“会痛的。”
胡智抓住它。
“要洗头发了。”
胡智微笑着,继续把他的脸摆正过来,“走吧。可以走吗?”
他点点头。膝盖处的纱布拆掉了。脚踝偶尔还是会摇摆着。
水放好了,每一天都是同样的温度。但是他忽然惊恐地叫起来:“烫,好烫!”
是故意的。
“怎么了?”
胡智笑着问。
“给我一支笔。”
仿佛很久没有听过他的声音了,多么动听,又多么刺耳:“我要写点东西,每天,在这里,不知道,很,无聊。不知道。”
“写什么?”
水声正在“嘶嘶”——响个不停。
“不,不知道。很无聊。”
“明天就给你。”
胡智擦干他的头发,把他整个背脊从冰冷的浴缸上轻轻地拖出来,身体放到浴室镜前的新凳子上。吹风筒在响的时候,胡智接着说:“明天吧?你要写点什么?还是画?画点什么呢?你记得吧,我和你说了,我去见了那个人——你为了我打过他的那个人。我觉得那一天很好,很值得画下来——你画下来吧。”
“我,不记得了。”
他重复一遍:“不知道。忘记了。”
“你没忘。我只要再提示一下,你就什么都想起来了。”
胡智说。
“不要。”
他说。
风声停了。头发终于吹干了。
胡智的声音没有停止:“那一天,是我和你住在一起的事情被揭露的那一天。是五月份,十二号,下午的课,大约,对,就是四点钟。记得吧。那里有很多人在笑,在讥讽我们的爱情——那时候就是爱情了。对不对?当然。但是他们开始骂你,又恨我,骂你那些话当然不必要再说了。而恨我什么呢。竟然是恨我从来不和你之外的人说话。那么理所当然的事,为什么还要恨我呢,恨我是一个‘变态’——你当时就是在他对我说出这一句话后,打了他。”
但再也没有任何答复。
即便暖气开着,还是太冷了。所以他才会全身打起颤。于是,胡智帮他穿好了衣服,还有新的袜子,在还没有离开浴室之前,他睡着了。
之后,承诺好的笔,当然会按照约定的时间给他的。胡智确信自己不会反悔对谦之做过的任何一个承诺,哦,对了,还有几张新照片,也会一起给他的。就在明天一块坐在车上,离开这里的路上,他会全部给他的。全部,要像那一年的暑假,他们那天的早餐是一杯水,还有一片焦掉的面包。
“要去哪?”
可是,今天他突然变得非常清醒。
胡智再次挂断了母亲的电话。回到他的身边,胡智说:“爬山。”
“为什么要带那么多东西?”
现在,他把那块焦掉的面包扔在了地上。
“还要潜水。”
胡智捡了起来,继续说:“要多待几天,你不是一直要到外面去吗?走一走,很好玩的,要去几天。”
“我不要。”
他又说这种话了。
电话又响了。是一个陌生的号码。胡智按掉之后,返回来,吃下了那块焦掉的面包,然后,水也喝掉了。
“我们又要逃到哪里去?”
他在他的注视下,“回光返照”地说了很多话。
“不要。就待在这里吧。到外面去?外面是哪里?难道我能自由走动吗?能离开吗?如果不能,只是换一个房间,一面窗子把我关在里面的话,那么,什么地方都没有区别。”
“走吧。”
胡智把箱包和行李一件件递到了门口。钥匙始终在他自己的外衣夹层里。
门被打开了。另一扇门也被打开了。胡智往外面走,带着他往外面走。车子和过去的每一天一样停在围墙外的一棵树后面,自己去参加的葬礼那天也停在这里——他为什么没发现?想到这里胡智忽然笑起来——这就是他的选择。
就像现在一致的步伐,同时迈进了车子。他的表情很好,也没有再说话了。忽然,在车子即将发动之前,胡智要先把照片和笔,按约定好的,先给他。
照片他没有看,笔被他紧紧握在手里。
“拍得好吗?”
车开了。他没有回答。
胡智微笑着说:“这是我用新相机拍的。以前,你不是很喜欢拍照吗?把拍下来的东西再画下来。翻一翻,里面有一张是你在看书,书掉了,你看着它发呆,很可爱。”
他在看了。非常专注。但是依旧没有任何回答。
“找到了吗?还有一张,笑着的。你在笑——”
终于,胡智催促起来:“有没有看见?你在笑。你有发现吗?这张照得最好,你在笑,闭着眼睛的时候,在我身边的时候,我庆幸我当时醒过来了,我拍了下来。”
“知道。”
他忽然说:“你不问我,为什么笑吗?”
那张脸露出了和相片里一样的笑容。或者,不一样,并不美妙,甚至是带有讥讽的意味。
“我知道。”
胡智面无表情地说。
“你不知道。”
他继续笑着,说:“因为一个梦。我又梦见珍芹了。”
这是一个很久很久没听过的名字。
“你记错了。”
胡智说。
“没有。”
他的脚彻底好了。纱布全部拆掉了——什么时候?胡智低下脸看了一下,所以车轮打滑,在细雨后的泥泞里转个圈,轮子回不到原来的位置,在山体下的护栏前停了下来。
“没有。没有。”
他在可怕的寂静中,接着说:“没有记错。我的妻子,是珍芹。一直都记得,没有忘记了,我记得她在找我,在梦里,在梦外,都是那样的。她的婚纱终于到了,她在穿,她穿着,来找我。但是你骗了她,你骗了我。”
“你骗了我们所有人!”
混乱的,精彩的发言,胡智一句也没有回复。
紧接着,打开门,他也要出来。但在锁死的空间里,胡智看着他在那里面,静止着,沉默着,像一只鸟,一只鸟的标本——他们养过的那一只吗。胡智的手正在一点点伸入那片紧缠着轮子的泥泞里,持续地,挖着,挖着。
直至把轮子推起来。车重新发动,前面的路还是很平坦的。
“等一等。快好了。”
胡智只是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