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9、第三十九章 ...
-
这条路上只有她在孤独地行驶。
很久,伊诺没有再说话。手上没有表盘,所以珍芹不知道时间流到了什么地方。有时候是一片山路的边缘,有时候又是一段平静的大道,总之,并行的车辆正在逐渐减少,和她们同条轨迹的只有偶尔闪过的白的,灰的车影。车牌都是不一样的。
在精神高度集中的时候,珍芹甚至记不起来就在今天早晨,自己为什么会因为系了又松的鞋带发狂呢,看见嵌在手腕上的红色指痕,才记起来,有过那么狼狈一刻。而被伊诺放到后车座的手包,包里的手机,关闭的手机里,朱华的呼唤——已经完全记不起来了。
伊诺说:“一整天了,停下来吧。”
“等一等。”
伊诺说:“附近有宾馆,我看了地图。”
“再等一等。”
“疲劳驾驶是违法的。无论如何,生命安全——”
伊诺微笑:“是最重要的。”
方向盘被抢走的时候,珍芹终于发现这辆似乎年份久远的汽车在刚才的路程中,发出了推土车的声音。车轮停住之后,周围寂静得好像她被推入了一个从来没有见过的世界。
伊诺办理好了一切。
“你车技真好。不过,还是开不惯吗——我亲爱的帕萨特。是我从一个德国同学手里买过来的,运费快高过车子本身了。但我认为值得。像遥远一些的东西,比如房子和车的设计,你不觉得都很漂亮吗。”
珍芹觉得柔软的床垫长出了舌头,要把僵硬的背脊卷着一整个吃掉。所以她警惕着,没有说话,也没有睡着。从窗子的方向看,外面的灯亮着,是一条悬在宾馆招牌下的长方体广告灯箱。这栋破旧大楼的第四层,新开一家廉价的少儿棋社。像这种字体大小,面积占比的投放,价格似乎并不贵,她为他问过的——怎么也记不起来了。
“明天握方向盘不要太用力。不需要太用力,它会带着你走的。”
伊诺拉上了窗子。接着,珍芹看见她在窗边那张小一点,有些脏的床上躺了下来。她把自己的一整张脸面对着珍芹,继续说话:“我崇拜车开得好的人,因为能掌握速度的人,一定是个勇敢的人。你认为呢?你又不回我的话。其实,我不在意,我习惯了,这几天来,我已经知道了你的很多事情,但你好像不怎么了解我。大家都是这样,在和蓝眼睛的人一起读书的时候,大家只看到我的黑头发,和黑头发的人一起共事的时候,大家又来看我的蓝眼睛了。”
“你好像不怎么了解我。”
终于,珍芹听见了她的声音,因为她将这句话又说一遍:“你不怎么了解我,为什么敢和我到这里来,证明我说的是对的——你是一个勇敢的人。”
“我要睡了。”
珍芹说。
和这样一个类似于她怎么也看不下去的俄国小说中,常见的那种神经质的角色,坐着同一辆车子,睡在同一个房间,怎么不算勇敢?由于这个想法自然而然地冒了出来,珍芹扭过脸,背对着伊诺,竟然笑了起来。
“你在哭?”
“不。是在笑。”
“笑什么?”
因为没有得到回答,伊诺在办理退房的时候,在车子即将驶入一场细雨前,仍然在问。但是珍芹又忘记了,有没有发出笑声——也忘记了。
于是伊诺为她回答:“有。你在笑。我虽然没有听到声音,但电影总爱那么演,重逢的笑声是无声的。”
珍芹将方向盘打回到原本的位置。
接着,她一句话也不说了。按照伊诺的口头导航,她开过了和昨天相似的路段,的确出现了新的商铺,新的分岔路,但她确定现在离昨天早晨出发的地方不超过一百公里,因为大多数时间,她们在转圈。
伊诺说:“好了,现在不用掉头了。”
雨停了。珍芹在雨刷器关掉的瞬间,加速冲过了公路大道上最后一节低洼路段。之后,是一片黄土路在等待着她的到来。
“吃吧。”
一小块甜得发腻的速食蛋糕,伊诺拿着它,接着说:“接下来的路会难开点,注意力,要更强的注意力。饿着肚子怎么行?吃——快吃吧。”
吞着吃进去了。不知道是什么味道的,总之不是栗子或者红豆。
“你们都没有戴戒指,但都有指痕。”
忽然,伊诺在她的手递过速食蛋糕的包装纸时,握了握,她的手指。这个动作没有持续太久,路段是颠簸的,但她的驾驶是平稳的。但是,伊诺接着说:“你呢?你能记清楚你的戒指是什么时候掉的吗?”
“又不说话。”
“好吧。但速度要慢下来了,就快要转弯了。”
“打得太快了,这样很磨我的轮胎。”
“我不小气。只是因为现在这种轮胎太难找了。”
“还是不说话。”
伊诺的声音似乎一刻也没有停下来过:“讨厌我?不要讨厌我好吗。职业原因,还有性格,我是一个不说话就会死的人。”
正是因为这样,珍芹觉得除了噪音,雨水,云朵,还有溅起的泥土,沿着黄土地生长的低矮的山脉,这全部是真实的。不是梦——她正在追逐着什么。
“是什么?”
她突然问。
“再打一个弯,看见了吧。”
“哪有什么?”
她又问。
“那是一条新的道路了。”
于是,她把速度提到了最快,也许轮胎被彻底磨坏了,无论如何要赔一台新的,但就像她说的——那是完全值得的。她重复着这个念头:“这是完全值得的。”然后,沿着一段泥土因雨水腐蚀而已经使得数条车轮齿痕陷落的道路,急急转过最后一个弯之后,那就是伊诺说的——是一条新的道路。
通向一座山的道路。
“没有台阶,要靠那些青苔和石块爬上去。”
伊诺说。
所以没有什么人来。
她又开始了孤独的行驶。但是,很快,似乎是只要等就能等到的时间,终于,穿过了另一辆黑色的车子。在这条新的,狭小的道路上,它朝着和她相同的方向,加速了。
它再一次藏在了前面。但是她忽然看得非常清楚。
因为——她昨天见过它了。